符读书城南
唐代 韩愈
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
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
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
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
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
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
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
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
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污渠。
三十骨骼成,乃一龙一猪。
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
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
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
问之何因尔,学与不学欤。
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
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馀。
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
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犁鉏。
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
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
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已除。
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
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
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
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
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
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
注释
1. 符:韩愈之子韩昶(chǎng),小名符,时读书于长安城南别墅。2. 梓匠轮舆:木工与制车轮、车箱的工匠,语出《孟子·尽心下》。梓匠:木工;轮舆:制轮、制舆(车箱)之工。3. 规矩:校正圆形的圆规与画直角的曲尺。4. 异闾(lǘ):不同的里巷,谓境遇渐趋悬殊。5. 提孩:幼儿,孩提。6. 乖张:分歧、不相合。7. 清沟映污渠:清渠与污水沟相对照,喻人品学识的清浊之别。8. 一龙一猪:喻一人腾达如龙、一人猥琐如猪。9.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名(乘黄)。腾踏:飞腾奔跑。蟾蜍(chán chú):癞蛤蟆,喻卑伏之人。10. 马前卒:旧时在马前吆喝开路的贱役。11. 潭潭:深邃广大貌,形容公相府第。12. 犁鉏(chú):即犁锄,谓耕田为生。鉏:同“锄”。13. 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泛指最高官职。14. 菑畬(zī yú):垦荒耕种,初耕一年曰菑,三年熟田曰畬,喻学问须经经书训导长期耕耘而得。15. 潢潦(huáng liǎo):地上积潦之水。潢:积水池;潦:路上流水。16. 马牛而襟裾(jū):穿上衣裳的马牛,讥不通古今者徒具人形。襟裾:衣襟衣袖,代指衣服。17. 郊墟:郊外村落。18. 简编:书册,古以竹简编连成书。19. 居诸:《诗经·邶风·柏舟》“日居月诸”,借指日月、光阴。20. 恩义有相夺:慈爱与道义之间须有所取舍,谓爱子当以督学为义。
译文
木材能被制成规矩器物,关键在于梓匠轮舆的精工细作。
人之所以能成为真正的人,是因为腹中存有诗书学问。
诗书之道需靠勤奋获取,若不勤奋则腹中空空无物。
若想知晓学习的巨大力量,贤能与愚钝起初本无不同。
只因为有人不能坚持学习,最终才走向不同的人生路径。
两家各自生下可爱的孩子,幼儿时期聪慧程度相差无几。
稍长大些聚在一起嬉戏玩耍,如同同队游鱼般毫无差别。
到了十二三岁渐渐年长,彼此的才华开始显露差异。
二十岁后差距逐渐明显,一个如清渠映水一个似污渠。
三十岁时骨骼已然定型,人生境遇竟如龙虎与猪般悬殊。
飞黄神马奔腾着远去时,根本无暇顾及地上的蟾蜍。
一个沦为马前小卒受鞭挞,脊背生满虫蛆处境悲惨。
一个官至公侯宰相居高位,住在深广华美的官府之中。
若问为何会有如此大差异,不过在于是否坚持学习罢了。
金银珠宝虽是贵重的宝物,但花费之后难以长久储存。
学问藏在自身永不消失,只要人在便可随时取用不竭。
君子与小人的根本区别,并不在于父母的地位高低。
君不见那些公侯与宰相,很多都是从农耕劳作起家。
君不见三公贵族的后代,贫寒饥饿出门连驴都没有。
文章固然是珍贵的事物,但经典训诫才是治学根基。
积水若没有源头做支撑,早晨满溢傍晚就会干涸。
人若不通晓古今的道理,就如同披戴衣冠的马牛般。
行事若陷入不义的境地,更别指望能博得多高名誉。
此时秋雨初晴天气转好,清新凉意弥漫在郊野村落。
灯火渐渐变得亲切可近,书卷能够随意展开或卷起。
我何尝不日夜反复念叨,为你珍惜这匆匆流逝的光阴。
因恩义相迫故写下此诗,劝你在徘徊时坚定向学之心。
赏析
此诗是韩愈为训诫其子韩符(小名符)读书而作,作于元和年间长安城南别墅,故题曰《符读书城南》。全诗以韵语说理,却善用比喻,层层推进,是韩愈"以文为诗"、寓庄于谐的名篇。
开篇六句以木喻人:木材能中规矩,全靠梓匠轮舆(木工)的加工;人之所以成其为人,全在腹有诗书。而诗书唯勤乃得,"不勤腹空虚",先把道理说得质朴恳切。接着"贤愚同一初"至"一龙一猪"十四句,是全诗核心:人初生并无贤愚之分,两个孩子幼时"巧相如",聚嬉戏如"同队鱼",到十二三岁渐见"头角"高下,二十岁则"清沟映污渠",清浊分明,三十岁骨骼既成,竟成"一龙一猪"。龙猪之喻尖新泼辣,飞黄(神马)腾踏与蟾蜍伏地对照,马前卒鞭背生蛆与公相潭潭府居对照,极言学与不学所造成的天壤之别,语虽夸张刻露,正见老父望子之切。
后半转入议论正旨:"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馀",以财货易尽、学问随身作比,申明读书为立身之本。"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犁鉏;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举寒门致显、贵胄败落两例,破除门第之见,与唐代科举取士的时代风气正相呼应。"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谓文章之贵须从经籍耕耘中来;"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已除",以无源之水喻无根之学;"马牛而襟裾"讥不通古今者为衣冠禽兽,笔锋冷峭,是韩愈一贯的奇崛口吻。结尾以秋雨初晴、灯火可亲劝其及时卷舒简编,"为尔惜居诸",又自道"作诗劝踌躇",严训之中见慈爱。全诗议论透辟,比喻丛生,俚而实庄,虽历来有讥其"以利禄诱子"者,然殷殷庭训之情与劝学主旨,千载犹可感。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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