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房圯桥进履・牧羊关

1. 看承：看待、对待。2. 小哉：当小孩看待；哉为语助，'如小哉'犹言'当作小孩子'。3. 气夯（hāng）破胸怀：夯，冲撞、撞破；谓怒气冲撞得胸中欲裂，元曲夸张语。4. 豫让：春秋末晋国人，智伯家臣，智伯以国士待之，智伯败灭后豫让漆身吞炭、多次谋刺赵襄子以报仇，'士为知己者死'即其语，此处取其感恩忠笃、不怨不嗔之意。5. 廉颇避车路：战国赵将廉颇初不服上卿蔺相如，相如引车避匿，廉颇闻'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之言，负荆请罪，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此处取相如避让、忍辱顾全大局之意。6. 躬身儿下阶：躬身，弯腰行礼；下阶，走下桥阶，谓恭谨行礼。7. 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语出《论语·公冶长》孔子言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8. 恤孤困：恤，体恤救济；孤困，孤儿贫弱之人。9. 日当卓午：卓午，正午；谓正午时分命中所定的时刻。10. 祖师：宗派创始人或授业恩师的尊称。11. 成人的可也不自在：谓成就大事的人也须忍受不自在（委屈磨折）。12. 风魔先生：风魔，疯癫；谓疯疯癫癫的先生。13. 二罪俱罚：两次过失一并惩罚。14. 则除是：除非是，元曲口语。15. 喑（yīn）：应答声，犹'嗯'。

（张良唱）你叫我忍耐，这叫我怎么忍得，他把我看待得如同小孩子，不由得我怒冲冲、一股气撞破我这胸怀。我要仿学那豫让一般的忠孝无怨，我要像那廉颇避让车路一般，我索性对你躬身行礼、走下桥阶。（说）张良啊，你是个读书人，岂不闻圣人说过：'老者使他安乐，少者使他归怀，朋友使他信任'？这是做人的道理。（唱）古人说敬老爱幼，体恤孤苦穷困。（说）想我离开家乡，逃难途中，迷失道路，神灵指引，叫我去下邳避灾，说'必有传授你的老师'。今日长街之上算了一卦，说我今天正午时分，必遇名师。（唱）这一位老先生敢情就是那教导我的祖师来了。想我离开故国受的辛苦一言难尽，张良啊，你正是要成大事，可也由不得自在。（黄石公说）后生，替我把鞋取上来。（张良取鞋）（黄石公伸脚穿鞋，说）此子可以教诲，只有如此如此。（细看张良，说）那个后生张良，你也算有缘，我与你约定五日之后，再到这圯桥等候。我要收你为徒弟，传授你安身之法，不可失信。我去了，我去了。（下）（张良说）师父说与我约定五日之期，再来圯桥相会，要传我安身显耀之术。张良啊，你信他做什么？这话难以凭信。天色晚了，我且回家去。（下）（黄石公再上，说）贫道黄石公便是。与张良约定五日之期，圯桥相会，今日已是第五日了。怕张良等候，贫道早来一些。后生张良！（作怒状，说）这后生好无礼。我要收他做徒弟，约五日之期圯桥相会，传他安身显耀之法，不想这后生竟没有来，真是无缘。我本想回去，这孩子又要说我失信。嗯！我且等他片刻。（张良上，说）小生张良，五日前见了那位先生，他口口声声唤我'后生、后生'，约我五日之期，要传我安身之法。我去吧，人家会说那是个疯癫先生，他有什么安身之法？我不去吧，又怕那位先生等着我。不可失信，我这就动身。说话之间，已来到圯桥。（相见吃惊，说）那不是那位疯癫先生？果然在此，真是奇怪。（黄石公见张良发怒，说）那后生张良，我约你五日之期，早来圯桥相会，要收你为徒弟。不想你这人无缘，这时辰才来，好没有恭敬之心！（张良说）师父息怒、息怒。（黄石公说）那后生，你听着！我再约你五日之期，径来圯桥相会，我传你安邦定国之书，日后可为万代之师。我要让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一遍若再来迟，两罪并罚，我也不饶你！我去了。（下）（张良说）先生去了。张良啊，你要想想，你道他是疯癫先生，他却说出这样的良言。头一遍偶然相遇，第二遍来迟了。师父说道：'后生张良，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你安邦定国之书，日后可为万代之师。我要让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

此〔牧羊关〕是全剧'圯桥进履'高潮的唱段与宾白长段，写黄石公桥上命履、张良忍怒取履的核心情节。唱词'你着我待忍来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气夯破我这胸怀'，直写张良受辱时的愤懑：一个贵胄之后被老者呼来喝去、视同小儿，'气夯破胸怀'的夸张语极见怒气之盛。妙在转笔处：'我仿学那豫让般忠孝无嗔，我似那廉颇般避车路，我索与你躬身儿下阶'——连用豫让报知遇、廉颇避蔺相如车路两个忍让典故自我说服，把一腔怒气化为克己的修养，人物由愤而敬的心理转折全在典故的比照中完成，用典服务于性格刻画，深得剧作法之妙。夹白引孔子'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之语为敬老张本，使进履之举有了经义依据。后半部长篇宾白详述约期、失期、再约的曲折：张良疑其'风魔'、又恐失信，黄石公怒其迟到而再限五日、声言'二罪俱罚'，一扬一抑，把考验'忍''信'的主旨层层加码。末句'成人的可也不自在'以俗语点题——成大事者必先受磨折——实为全段之眼。

李文蔚，元代杂剧作家。其作品多取材历史、公案和市井故事，重视情节推进与舞台冲突，是元杂剧作家群体中的重要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