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苻坚蒋神灵应・尾声

1. 建业：即建康，今江苏南京，东晋都城；三国吴时称建业。

2. 神京：帝都，天命所归的京城。

3. 拱上国：如众星拱卫般尊奉上国，谓晋为华夏正统。

4. 二水中分白鹭洲：语本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二水中分白鹭洲”，白鹭洲为秦淮（长江）中沙洲，江水由此分流为二。

5. 王谢堂：东晋王导、谢安两大家族宅第所在，在金陵乌衣巷，世代高门。

6. 阳平公苻融：苻坚之弟（一说从弟），封阳平公，淝水之战中任前锋统帅，后死于乱军。剧中称“中大夫阳耳公”为字面讹误。

7. 小校：军中低级传令兵。

8. 须索：必须、一定要，元剧习用语。

9. 见科：元杂剧术语，“科”指动作、表情，见科即行见面之礼。

10. 孙子曰……：引《孙子兵法·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上，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11. 王景略：王猛，字景略，苻坚丞相，辅秦统一北方，临终遗言勿图晋，史称苻坚比之诸葛武侯。剧中“后霸西蜀五十四郡”云云为剧作者误植于王猛名下（此为刘备、诸葛亮事）。

12. 吴夫差不听子胥之谏：春秋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防越之谏，赐死子胥，后为越王勾践所灭。

13. 项籍不听范增之言：楚汉相争时项羽不听范增除掉刘邦之谋，后于垓下败亡，阴陵迷失道路，自刎乌江。

14. 晋国无衅：晋国内部没有可乘的裂痕、空隙。衅，缝隙、破绽。

15. 数战兵疲：屡次征战，士卒疲敝，语本《孙子》“数胜必亡”“久暴师则国用不足”之意。

16. 噤声：住口，呵斥语。

17. 抽头缄人：抽身缄口之人，谓从此闭口不言、避而不出。

18. 净：元杂剧角色行当，多扮演滑稽或反面的粗豪人物。

19. 尾声：套数末尾的曲牌，此处为仙吕套之尾声。

（正末唱：）尊奉建业这座神京，如众星拱卫上国，上应天象，不可小看东南这一方土地。

看那秦淮二水中分出白鹭洲，青翠的蒋山山势轩昂，辉映日光，水国江乡气象万千，端的是高贵府第、高门显姓的王谢之堂。

（苻坚说：）先生，凭着我们本国的人马，务必要征战一遭。

（正末唱：）不要矜夸兵多将广，且休提人强马壮——（带云）大人，你不要举兵——（唱）不如存仁心、布德政，守好你秦国的疆土。（下）

（苻坚说：）先生去了。我打算图谋伐晋，军师坚决不肯。我手下有中大夫阳平公苻融，此人知天文、晓地理，观气色、辨风云。唤他来商议，看他意思如何。小校，请阳平公苻融来。

（苻融上，云：）威震群雄令人胆寒，常怀义胆忠肝；为臣竭力秉公行事，赤心辅佐奠定江山。小官是阳平公苻融。生于汉末以来，学成文武全才，智勇兼备。正在私宅，有人来报苻公召唤，必须走一遭。

（苻坚说：）苻融，唤你来没有别的事，我听说晋国兵微将寡，我今要统兵伐晋，不知你意下如何？

（苻融说：）公子，常言道：国有事，君臣共同商议；家有事，父子一同商量。如今要伐晋，必起干戈。《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军民死生、国家存亡，不可不认真考察。”晋室虽然兵微将寡，却没有不正之事。桓冲、谢安，乃是江表的社稷之臣。如今福德在晋，况且有长江天险。王景略是一时英杰，曾被人比作诸葛武侯，您对他言听计从，才成就了基业；如今景略的谋略，您一概不信。昔日春秋时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谏，越兵侵吴而亡；项籍不听范增之言，阴陵失路自刎而亡。如今公子不听景略与我苻融的话，恐怕要遭失败，岂不危险！伐晋有三难，不可伐：天道不顺，是其一；晋国没有可乘之隙，是其二；屡次征战兵士疲敝、百姓畏敌，是其三。晋不可能被灭，明明白白。即刻劳师大举，恐怕没有万全之功，晋国也是图谋不得的。白白惹来祸殃，后悔就晚了！苻融不敢自作主张，请公子明鉴。

（苻坚说：）住口！大事已定，不得狂言。如若违令，决不轻恕。你退下！

（苻融说：）公子既不听我的话，只好回避。他日若有差失，不要说苻融不曾劝谏。（下前云：）收拾起献策进言的心意，姑且做个抽身缄口之人。

（苻坚说：）苻融去了。小校，替我唤大将梁成来。

（梁成上，云：）人中之灵，卒中之精，西秦名将，大将梁成。我是苻坚手下大将梁成，正在教场操练兵马，听说苻公呼唤，须走一遭。（参见毕，）

（卒子云：）喏，报大人得知，阳平公来了——（此处报梁成来到。）

此为【仙吕·尾声】及随后大段宾白，是剧前半部分的高潮与转折。唱词前半是正末对建康的礼赞：“尊建业望神京，拱上国瞻天象，休小觑东南一方”——建业（南京）即是天命所归的神京，如上国气象上应天象，警告苻坚不可小看东南一隅。“二水中分白鹭洲”直接化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名句，写金陵江山之胜；“插青天山势轩昂”状钟山（蒋山）峻拔，而“蒋山”正暗扣本剧“蒋神灵应”之题——蒋山之神蒋子文将在剧中显灵助晋，山名在此已伏神机。“贵府高名王谢堂”用“王谢”高门之典：东晋王导、谢安两大家族世居乌衣巷，冠盖相望，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即咏其地。唱词结穴于“慢矜夸兵多将广，且休题人强马壮，则不如存仁布德守秦邦”，与前面数曲的谏言一脉相承，正末唱罢而下。随后苻坚召来阳平公苻融商议，苻融一段谏言全用史实与兵法组织：引《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举王景略（王猛）临终勿图晋之遗言，赞其为“一时英杰”“比之诸葛武侯”；再引春秋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谏而越兵灭吴、项羽不听范增之言而阴陵失路自刎两典为鉴；归结为“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晋国无衅、数战兵疲民畏敌。这段说理条分缕析，几可当史论读，而苻坚一句“噤声！大事已定，勿得狂言”，刚愎拒谏之态写尽，肥水之败的命运于此已定。苻融退场时“收拾献策呈言意，且做抽头缄人”两句，写尽忠臣言之不听、唯有缄口避祸的悲凉，是全剧中最有人情深度的一笔。接着净扮大将梁成上场，色带诙谐（“人中之灵，卒中之精”的自报家门是元剧净角的滑稽程式），与前文苻融的庄重形成对照，暗示秦营中正人远去、庸将当权。整段结构上由雅（唱词）、庄（苻融谏）而谐（梁成），层次分明，铺垫淝水大战的戏剧节奏极为老练。

李文蔚，元代杂剧作家。其作品多取材历史、公案和市井故事，重视情节推进与舞台冲突，是元杂剧作家群体中的重要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