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辛幼安殿撰造朝

宋代

稼轩落笔凌鲍谢,退避声名称学稼。

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宗牧牛话。

功名固是券内事,且葺园庐了婚嫁。

千篇昌谷诗满囊,万卷邺侯书插架。

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

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

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

天山挂旆或少须,先挽银河洗嵩华。

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

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

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

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

注释

1. 辛幼安: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著名爱国词人。2. 殿撰:辛弃疾曾带集英殿修撰(殿撰)之衔,为贴职荣衔。3. 造朝:入朝;造:到、赴。4. 凌鲍谢:超过南朝诗人鲍照和谢灵运,极赞稼轩诗词才之高。5. 退避声名称学稼:辛弃疾被劾罢官后退居江西上饶带湖,筑室名“稼轩”,自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故云“称学稼”。6. 十年高卧:辛弃疾自淳熙九年(1182)罢官,隐居带湖近十年。7. 南宗牧牛话:禅宗南宗以“牧牛”譬喻调伏心性(如《十牛图》),此谓稼轩参禅悟道、以禅理自遣。8. 券内事:分内注定之事;券:契据,谓命中注定、稳操左券。9. 葺(qì):修葺、整治。10. 了婚嫁:办完儿女婚嫁之事;化用晋人语意,谓了却家事便可无牵无挂。11. 昌谷:中唐诗人李贺,家居昌谷,作诗呕心,有诗囊之典(骑驴得句投囊中);“千篇昌谷诗满囊”赞稼轩诗才如李贺。12. 邺侯:唐代李泌封邺侯,家富藏书三万卷;后世以“邺侯插架”形容藏书极多。13. 起冠东诸侯:谓辛弃疾出任浙东安抚使(知绍兴府),冠于东部诸侯(方任大吏)之首;时在嘉泰三年(1203),陆游与稼轩在山阴相晤。14. 黄旗皂纛(dào):黄色旗帜、黑色大旗,高级官员出行仪仗;纛:军中大旗。15. 从天下:如天外飞来,极言气势之盛。16. 圣朝仄席:朝廷侧席而坐,形容君主求贤若渴、坐不安席。17. 尺一:皇帝的诏书,古以尺一之板写诏,故称“尺一”;“尺一东来”谓诏书东来催促稼轩赴行在(临安)造朝。18. 大材小用:以管仲、萧何那样的大材,却只作寻常任用,为古来所共叹。19. 实流亚:实在(管、萧)同一流的人物;流亚:同类之人。20. 天山挂旆(pèi):大军远征天山,用汉将征西域之典,指北伐中原;旆:大旗。21. 少须:稍待时日;须:等待。22. 先挽银河洗嵩华:化用杜甫《洗兵马》“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谓先引天河水洗净嵩山华山,涤荡中原腥膻。23. 中原麟凤:沦陷区的贤才豪杰。24. 犬羊:对金人的蔑称。25. 吓(hè):恐吓。26. 绪余:残余、末节;“小试出绪余”谓稍露其馀才便足成大功。27. 雄跨:雄踞、称雄于史册。28. 乘罅(xià):乘隙;谓谗人往往乘人之隙进谗,暗用辛弃疾屡遭弹劾之事。29. 灞亭夜:汉代李广免官闲居,夜猎归过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李广,令宿亭下;此劝稼轩不必追究既往所受的屈辱,当以国仇为重。

译文

稼轩落笔超越鲍照、谢灵运,避居乡野、自号“学稼”以自晦。

十年高卧家中不出门,参透了南宗禅“牧牛”调心的机锋。

功名本是他稳操胜券的分内事,眼下不过修葺园庐、办完儿女婚嫁罢了。

他有李贺般的诗才,诗满千篇装满锦囊;又有邺侯般的藏书,万卷图书插满书架。

忽然出任东部诸侯之冠(浙东安抚使),黄旗黑纛的仪仗仿佛从天而降。

圣明的朝廷侧席求贤仍嫌未能尽其才,诏书从东边到来,急急催他登程。

大材小用,本是古来的憾事;论才干,他实在是管仲、萧何一流的人物。

大旗远挂天山虽还须稍待时日,但应当先挽取银河之水,洗净嵩山华山的尘氛。

中原的麟凤豪杰正争相奋起,残余的金虏如犬羊一般,何足为惧。

只要让他小小施展一下馀才,青史上的英雄豪杰他都可以雄踞凌跨。

自古以来成就大事都切忌轻率发动,谗佞小人往往乘隙而入。

深仇大恨积怨都在逆胡身上,不必再去回想灞亭受辱的旧事了。

赏析

这是陆游晚年(嘉泰三年,1203)写给辛弃疾的一篇长篇歌行,兼有荐贤、勉励、规箴三重深意,是宋人诗中论及辛弃疾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开篇“稼轩落笔凌鲍谢”,以鲍照、谢灵运作衬,先盛赞其文学之才;“退避声名称学稼”则转写其罢官退居带湖、以“稼”名轩的经历,一扬一抑之间已隐含对朝廷埋没人才的感慨。“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宗牧牛话”写稼轩十载闲居,借禅家牧牛之喻调伏心性,貌似旷达,实为牢骚。“功名固是券内事,且葺园庐了婚嫁”承上作宽解,谓以稼轩之才,功名本是稳操左券之事,目前只当了却家事,语带慰藉。“千篇昌谷诗满囊,万卷邺侯书插架”连用李贺诗囊、李泌插架两典,再申其才华学养之富。接下来笔势陡转:“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写稼轩起知绍兴府、任浙东安抚使的赫赫声势;“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写朝廷侧席求贤、诏书催驾,气氛骤然昂扬。至此,诗人才点出全诗最沉痛的一联:“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将稼轩比作管仲、萧何,而朝廷仅以之任方面之职,正话反叹,寓讽于颂,一针见血。“天山挂旆或少须,先挽银河洗嵩华”化用杜甫诗意,设想北伐:大旗挂向天山虽尚须时日,但先当挽天河之水洗尽嵩华、涤荡中原腥膻,气象壮阔,是陆游毕生恢复之志与稼轩之才的合流。“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预想沦陷区豪杰闻风而起、金虏不足为惧的胜利前景;“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再进一层,谓稼轩稍露馀才即可雄踞青史。然而陆游深知稼轩屡遭弹劾的处境,篇末以“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郑重规箴:成大事者切忌轻举,谗人往往乘隙而入;结句“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用李广霸陵受辱之典,劝其以灭胡大仇为重,不必计较既往屈辱。全诗四句一转,夹叙夹议,颂才、惜遇、劝勉三者交织,既见两位爱国老人肝胆相照的知己之情,也折射出南宋朝廷苛待主战人才的普遍悲剧,是识见与情感俱深的杰作。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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