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宋代刘克庄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

注释

1. 金甲雕戈：金饰的铠甲、雕饰的长戈，指军装武备。记当日、辕门初立，追忆初入军幕之时。辕门，军营营门。

2. 磨盾鼻：在盾牌的鼻纽上磨墨，指军中起草檄文。形容当时草檄之敏捷豪迈。

3. 一挥千纸，龙蛇犹湿：一挥笔便成千纸，字迹如龙蛇飞舞，墨迹未干。龙蛇，形容草书笔势。

4. 铁马：披甲的战马。楼船：高大的战船。二句追忆当年铁马嘶风、楼船夜渡的战斗生涯。

5. 猿臂故将军：用汉代李广“猿臂善射”而终身不得封侯之典，又暗用“灞陵醉尉”称李广为“故将军”事，作者自比有才而功不见录。

6. 无功级：没有首级之功劳（古代以斩首多少计功），故不得封赏，愤慨语。

7. 平戎策：平定外敌的方略，指作者当年所上军事策论（陆游有“当年万里觅封侯……谁记当年豪举”同慨）。

8. 从军什（shí）：从军题材的诗篇。什，篇。

9. 零落尽，慵收拾：散佚殆尽，也懒得再去收拾，见心灰意冷。

10. 茶经香传：陆羽《茶经》与讲香道的谱录之类的闲适书，与“平戎策”相对，写壮心消歇后的消遣。

11. 榆塞：边塞。因秦时在北边植榆为塞（榆谿塞），故以榆塞代指边疆。

12. 花间集：五代后蜀赵崇祚所编词集，多写男女艳情，与军旅之事相对。生怕客谈边事，且教儿子读艳词，极写报国无门之痛的反面。

13.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用《左传·烛之武退秦师》“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之语，叹当年不能见用，如今老去更无机会，悲愤至极。

译文

想当初，在帅府，穿金甲持笔戈；军中作檄，挥笔写完千纸，笔墨都还未干。天刚黎明，寒气起人，披着铁甲的战马已嘶鸣起来，奔赴战场；黑夜里，狂风呼啸，怒涛奔腾，高大战船正在事渡。当年李广建功无数终降为庶人，有谁对这种不平之事表示同情呢？

那些抗敌恢复方略，记录军中生活的诗篇，只好任它散失殆尽，而懒得收拾了。只能靠焚香煮茗来打发时光了。现在就怕人谈边塞的事，暂且教儿女们诵读《花间集》吧。只是感叹自己壮年时就不如人，何况现在呢！

赏析

词的上片从追忆往昔的军营生涯落笔。“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记当日”明确所写为往事追忆，词人回想自己初入军府时的雄壮场面，“金甲雕戈”勾勒出军备的华美精良，“辕门初立”则指他刚投身军幕任职。当时李珏出任江淮制置使，统领沿江各军，帅府设于建康，刘克庄在幕府中掌管文书，其文才被赞一时无双，他年仅二十三岁，也自恃才高，满怀少年意气。“磨盾鼻”三句，刻画了词人当年才情卓绝、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挥千纸，龙蛇犹湿”，尽显他草拟军书时文思敏捷、笔势灵动的过人才气。“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两句，化用陆游《书愤》中的经典诗句，以日间战马嘶鸣、夜里战船渡风，勾勒出军情紧迫、战事紧张的壮阔肃杀氛围。“有谁怜”三句，借李广难封的典故，抒发自己满怀壮志却最终无功返乡的愤懑不平。据史料记载，刘克庄在建康李珏幕府时，因前线兵败，朝中主守弃战，他所提的戍兵调度建议遭人忌惮，便主动辞官归乡，此后再未亲临前线，因此他追忆这段军旅时光时，既心怀向往，又满含遗憾，但整体来看，上片的情感基调依旧昂扬振奋。

下片抒发词人内心郁结的悲愤与深沉的哀叹，彼时他遭罢黜闲置，报国无门，只能以反语诉说心中的隐痛与愤慨。“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对爱国又从军的词人而言，平戎的计策、军旅的诗作，都是战斗生涯的珍贵记录，本该悉心留存传之后世，如今却散落殆尽，自己也无心整理。“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写他只能靠焚香煮茗消磨时日，这与辛弃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心境相仿，这般举动皆是违心之举，满含无奈。“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表面写他决意终老田园，不再过问边塞战事，只教子女诵读吟咏情爱风月的《花间集》，甚至不愿听客人谈及边防军务，实则是他屡遭挫折、抱负难伸的愤激之语。结语“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化用春秋烛之武的言辞，表面慨叹年华老去、力不从心，实则以委婉的笔法，抒发自己壮志未酬、抱负难展的苦闷。

刘克庄属于辛派词人，这首词的风格与辛弃疾词作极为相近，在慷慨奔放、气势纵横之中，又暗藏深沉悲凉的哀叹。词作以收复中原的志向与功名抱负为主旨，展现出英雄失意却不甘沉寂的心境，表现手法上巧用曲笔，让词作的意蕴更为深远含蓄。

简析

词的上片回忆往日的军营生活，写过去，正面着笔，风格豪迈雄健；下片写今日，纯用反笔，风格掩抑沉郁，抒写词人愤郁塞胸时发出的悲凉深沉的哀叹。全词运用对比手法，把立志收复中原的气节与功名作为词的主旋律，表现了英雄失志而不甘寂寞的思想，极富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