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行

1. 扶风：唐岐州扶风郡，今陕西扶风一带，长安西行必经之地。

2. 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西，安史之乱中玄宗奔蜀至此，禁军哗变，缢杀杨贵妃。

3. 幸蜀：指玄宗天宝十五载（756）逃奔蜀地。天子出行称幸。

4. 军家诛戚族：谓禁军将士诛杀杨氏外戚家族（杨国忠等）。

5. 妖姬：艳冶惑主的女子，此沿时人对杨贵妃的贬称。

6. 门屏：门与屏风之间，代指官署门庭。

7. 金屑：金子的碎末，唐人以为吞金屑可致死，此谓杨妃被赐死。

8. 舜英：木槿花，朝开暮落，语出《诗经·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喻美人容颜易逝。

9. 杏丹：传说的养生丹药，服之可以驻颜。

10. 履綦（qí）：鞋与鞋带丝饰。凌波袜：形容步履轻盈的丝袜，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

11. 鞶（pán）结：鞶带（束衣的革带）上的结。

12. 贾胡：西域来的胡商，传说能识宝。咸阳：秦都，此指长安一带市集。

绿野之间，走过扶风古道，

黄尘深处，来到马嵬驿站。

路旁埋着一位当年的贵人，

坟头不过三四尺高。

向乡里少年打听，

人人都说：那是天子幸蜀的时候。

禁军诛灭了外戚全族，

连天帝也舍弃了这个妖姬。

官吏们俯伏在门屏之下，

贵人牵住皇帝的衣襟，

低回之间美目流转，

风日都为之黯淡无光。

贵人饮下金屑，

如木槿花倏忽开到日暮。

她平生服食杏丹，

死后颜色竟真的如生前一样。

仪仗车马扬尘远去，

里巷的百姓纷纷前来窥看。

大家都爱她宿妆犹自妍丽，

那是君王亲手画眉的地方。

鞋履丝带早已无存，

鞋上丝组的光泽却还未灭。

见不到岩畔的佳人，

只见一双凌波而过的罗袜。

驿卒喜爱寻访遗迹，

偷偷解开袜上的丝结。

千万双眼传看过去，

丝缕断了，香气仍不散歇。

指环光可照骨，明亮如镜，

首饰的价值可与连城之璧相当。

将把它们带进咸阳市上，

还能让西域胡商惊叹不止。

马嵬驿之变是中唐诗人反复吟咏的题材，刘禹锡此篇作于过扶风道中亲历马嵬故地之时，以现场探访的视角写来，别具实录之感。开篇“绿野扶风道，黄尘马嵬驿”，以道中所见起：绿野间行经扶风古道，黄尘里来到马嵬驿。绿野与黄尘对映，兴亡之感已寓色彩之中。“路边儿贵人，坟高三四尺”——路旁埋着一位贵人，坟头不过三四尺高，当年倾国的贵妃，身后只此一抔浅土，落差之间讽意自深。“乃问里中儿，皆言幸蜀时”，诗人向乡里少年打听，众口皆言玄宗幸蜀之时——以下便借里人之口叙变。中段“军家诛戚族，天帝舍妖姬”，谓禁军诛戮杨氏宗族，“天帝舍妖姬”一语极冷峻：连天帝也舍弃了这个“妖姬”，俨然以官方“祸水”论断其罪，实则反语在焉。“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低回转美目，风日为无晖”，写驿馆之内，官吏伏于门屏，贵妃牵住皇帝衣襟，低回之间美目流转，连风日都为之黯淡无光——四句纯用白描，不着一字毁誉，而生死之际的凄艳宛然在目，是全诗最动人处。“贵人饮金屑，倏忽舜英暮”，贵妃饮金屑而死，如木槿之花倏忽向暮；“平生服杏丹，颜色真如故”则记里中所传异闻：因平生服食杏丹，死后颜色如生。以下“里巷来窥觑”“共爱宿妆妍”写百姓争相围观其遗妆，“履綦”“凌波袜”“鞶结”诸物被邮童解结传看，“缕绝香不歇”，一缕香魂化为残袜遗环，供千万眼传看。结句“将入咸阳市，犹得贾胡惊”，谓其指环首饰光彩照骨、价值连城，将入咸阳市集，还能使西域贾胡为之惊叹——用陆贾、贾胡识宝故事，以遗物的流落收束，物在人亡，繁华化为市井谈资。全诗依游踪与传闻层层推进，冷眼写实之中，兴亡之慨、脂粉之悲两不相失，是中唐咏马嵬诸作中最具现场感的一篇。

刘禹锡（772年~842年），字梦得，籍贯河南洛阳，生于河南郑州荥阳，自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 ，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后裔。唐朝时期大臣、文学家、哲学家，有“诗豪”之称。他的家庭是一个世代以儒学相传的书香门第。政治上主张革新，是王叔文派政治革新活动的中心人物之一。后来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今湖南常德）。据湖南常德历史学家、收藏家周新国先生考证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其间写了著名的“汉寿城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