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赋

1. 星星：形容白发点点斑驳；鬓垂：两鬓边。2. 青蝇：黑色苍蝇，喻沾污洁白的秽物；将我光仪：损害我的容颜仪表。3. 策名观国：语本《左传》“策名委质”，谓名登仕籍、入朝为官；以此见疵：因白发而被视为瑕疵。4. 镊（niè）：拔除毛发；好爵是縻（mí）：縻，系缚；谓拔去白发、整饬容貌，高官厚禄才能系于己身。5. 逼然：急迫的样子。白发临拔而向主人申诉。6. 桔柚一暠（hào）一晔：暠，洁白；晔，光亮；谓桔柚之类贵在其素洁的花，不以绿叶为尚，喻白发亦有可尊之素华。7. 阊阖：宫门；紫庐：指朝廷官署。蔼蔼：众多貌。8. 甘罗：战国秦甘茂之孙，年十二出使赵国而立功，为上卿；乘轸（zhěn）：乘车。9. 子奇：传说中齐人，年十六而受命治理阿县，阿大治；剖符：帝王分授符信给诸侯功臣，指受任为官。10. 终贾：终军与贾谊，汉代少年才士，弱冠而名动朝野；云衢：云端之路，喻显达的高位。11. 甘罗自以辩惠见称：惠，通“慧”，聪慧；谓甘罗以辩才见称，并非因发黑而闻名。12. 国用老成：国家任用老成之人。13. 二老归周：伯夷、太公（吕望）二位老人闻西伯昌善养老而归周，周道因此清明。14. 四皓：秦末隐居商山的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位白发老人，后出山辅佐汉太子，汉德以安。15. 要（yāo）荣：邀求荣显。16. 曩（nǎng）：从前。耆耄（qí mào）：高年。旧齿：老臣宿望。17. 皤皤（pó）：白发貌；荣期：荣启期，春秋时隐士，行年九十，鼓琴而歌，安贫乐道。18. 二毛：黑白二色的头发，指年老。19. 河清难俟：用《左传》“俟河之清，人寿几何”，黄河水清难待，喻人寿有限、太平难期，故不能等到老迈再求功名。20. 随时之变，见叹孔子：孔子被称为“圣之时者”，能随时势而变通，此借孔子之叹，言贵少贱老乃随时之变。21. 固穷：君子固守穷困，语出《论语》“君子固穷”；誓以固穷：白发誓愿守穷不移。22. 飞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喻衰老飘零；今从飞蓬：如今归于衰飒。23. 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与自己最相亲近，尚且不能保全到老，暗含身世无常之叹。24. 比之国风：比拟《诗经·国风》的歌咏，以此赋寄讽，为全篇作结。

两鬓渐渐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虽说不是乌黑的苍蝇，却也有损容貌仪态。我出仕为官，还因此被旁人耻笑，便打算用镊子拔掉白发，只为求取富贵俸禄。正要拔除时，白发开口哀诉：“我生来命苦，恰逢您年岁渐老，如同树叶被秋霜侵袭，一生长出便是洁白模样。对着镜子映照，便惊惶地遭人厌弃，清晨生出傍晚就被拔除，我究竟犯下了什么过错？您看橘子与柚子，果肉洁白鲜亮，世人看重它们的洁白，却不推崇翠绿的枝叶，希望您能手下留情，放下手中的镊子。”

我对白发说道，你且看看如今的官场世道，谁人不追逐富贵荣华？众人皆看重繁华兴盛，轻贱衰败枯槁，人人向往显赫的宫殿，想要光耀门楣、荣显祖先。年轻人身居高位，争相向君主献上谋略计策。秦国甘罗十二岁便乘车出使赵国，齐国子奇十八岁受命治理阿地；汉朝的终军与贾谊，年少便才华卓绝，在朝堂声名远扬。我要以这些人为榜样，拔去白发留住黑发，此事全由我自己做主。白发听闻后闭目大哭：“我实在冤枉，您也太过糊涂！甘罗是因聪慧善辩被人敬重，并非因满头黑发扬名；贾谊是凭出众才干得到破格任用，不是因乌黑发丝获提拔。我听古时贤人说过，治理国家需任用老成之人，伯夷叔齐归顺周朝，周朝政治便清明，商山四皓辅佐汉朝，汉朝朝政便昌明。您又何必拔掉我，再去谋求俸禄呢？”

我又告知白发，凡事皆有缘由，你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从前世人看重老成持重之人，如今却轻视年老之辈，白发苍苍的荣期，也只能归隐田园。虽说白发才刚刚生出，可想要等到黄河变清，又不知要等到何时？孔子也曾感叹，要顺应时势与时俱进。白发被说得无言以对，只能发誓甘愿安守贫穷。昔日还能装点红润的容颜，如今只能任由头发散乱如飞蓬，可叹自身的毛发肌肤，也无法保全始终。姑且借着这篇寓言文字，来讥讽当下的世俗风气。

赏析

作为六朝抒情短赋中独具特色的作品，这篇小赋以幽默的行文、朴素的语言和别具一格的形式，成为同类作品中的亮眼之作。其最鲜明的特点在于寓言属性，全文以“白发”与主人的对话为核心脉络，既抒发了作者怀才不遇的愤懑，也尖锐揭露并抨击了当时不重真才实学、只以外表取人的社会弊病，寓言深刻且托讽意味悠长。

这篇赋的表层含义并不难懂，看似是作者在抱怨当世重用年轻之士、轻视年长者的现象，并用曲折委婉的手法，借白发之口道出了这份不满。但这并非作品想要揭示的核心问题，其深层主旨在于强调：无论年少还是年长，德才才应是官员录用与升迁的核心标准。赋中“贾生自以良才见异”“四皓佐汉，汉德光明”等表述，便是对这一观点的直接佐证。而赋后半段“曩贵耆耄，今薄旧齿……虽有二毛，河清难俟”的感慨，与赵壹《刺世疾邪赋》中“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的论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要理解这篇作品的深意，需结合作者左思所处的时代背景。当时社会门阀制度森严，政治腐败不堪，左思出身寒门，长期遭受压抑，始终无法施展自身抱负。“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正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因此，这篇看似诙谐的游戏之作，实则承载着作者的辛酸经历与满腔愤慨，只是碍于当时的种种限制，作者不便直抒胸臆，才选择以含蓄隐晦的方式表达。

总体而言，这篇赋以朴素的语言、新颖的形式和深刻的寓意，将个人愤懑与社会现实相结合，既具文学价值，又有现实批判意义，在六朝抒情短赋中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简析

《白发赋》是一篇带有寓言性质的小赋。文中假托“白发”与其主人的对话来构成全篇，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愤懑，对不重真才实学、只看外表的社会现实进行了揭露和抨击。这篇赋语言朴素，寓言深刻，托讽味长，看似诙谐的游戏之笔，实是基于作者辛酸经历之上的愤慨之作，只是表现得含蓄隐晦。

左思（约250～305）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其《三都赋》颇被当时称颂，造成“洛阳纸贵”。左思自幼其貌不扬却才华出众。晋武帝时，因妹左棻被选入宫，举家迁居洛阳，任秘书郎。晋惠帝时，依附权贵贾谧，为文人集团“二十四友”的重要成员。永康元年（300年），因贾谧被诛，遂退居宜春里，专心著述。后齐王司马冏召为记室督，不就。太安二年（303年），因张方进攻洛阳而移居冀州，不久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