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鱼招张功曹(署)
唐代 韩愈
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大炬然如昼,长船缚似桥。
深窥沙可数,静搒水无摇。刃下那能脱,波间或自跳。
中鳞怜锦碎,当目讶珠销。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
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
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濡沫情虽密,登门事已辽。
盈车欺故事,饲犬验今朝。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
盖江烟幂幂,拂棹影寥寥。獭去愁无食,龙移惧见烧。
如棠名既误,钓渭日徒消。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谣。
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鸮.
注释
1. 张功曹:即张署,河间人,时与韩愈同为贬官(张署贬临武令),遇赦后任郴州(一说江陵)功曹参军。
2. 然:同'燃',燃烧。
3. 搒(bàng):划船、摇橹。
4. 得隽(jùn):获得优胜,此指叉得肥大的鱼。隽本指肥美之肉。
5. 潮罄:潭水被搅空。罄:尽、空。舷平:船舷与水面齐平,形容获鱼之多,载重下沉。
6. 濡沫:用《庄子·大宗师》'相濡以沫'之典,鱼以唾沫互相湿润以延命,喻处境艰难而相互救助。
7. 盈车:满载一车,古称大鱼能盈车,故云'欺故事',谓今所获不过如此,旧说夸大。
8. 幂幂(mì mì):浓密覆盖的样子。
9. 獭(tǎ):水獭,食鱼之兽。
10. 如棠:《左传·隐公五年》'公将如棠观鱼者',鲁隐公往棠地观捕鱼,被讥为非礼,故云'名既误'。
11. 钓渭:姜太公吕尚垂钓于渭水磻溪,后遇周文王,'日徒消'谓太公钓渭是为待时,与此夜叉鱼徒耗光阴不同。
12. 鸮(xiāo):猫头鹰。用贾谊为长沙王太傅时鵩鸟入舍、作赋自问吉凶之典。
13. 篙工:撑船的船工。脍(kuài):细切的鱼肉。
译文
春天江岸开阔,正是叉鱼的好时节,而兴致偏在中宵。
大火炬燃烧得如同白昼,长长的船缚在一起好似桥梁。
向深处窥看,水底沙粒历历可数,静静摇橹,水面不起波摇。
鱼在刀刃之下哪能逃脱,有的还在波间自己跳出。
鳞片中刀,可惜锦绣般的鳞纹碎裂;叉中鱼眼,令人惊讶如明珠消殒。
鱼被火光迷惑,想逃反而游近;被人惊吓,游开又只是一时之遥。
人们竞赛谁叉得多,心思越来越细;叉到肥鱼,欢语喧腾不时响起。
潭水被搅空,可知存鱼已少;船舷压得与水面齐平,才觉收获丰饶。
鱼交头接尾,像在争抢饵食;两鱼并肩,好像同连一条。
它们虽能在困境中相濡以沫,可一旦被叉登门,性命之事已成绝望。
大鱼满车的旧说不过是夸大之辞,用来喂狗方验今日所得的真实。
血浪凝滞还似沸腾,腥风飘散越远越浓。
烟雾迷漫盖住了江面,拂过船桨的火把影子寥寥。
水獭离去,愁的是从此无食;蛟龙迁移,怕的是遭火来烧。
'如棠观鱼'的恶名既已背定,'钓渭'待时也只是虚度光阴。
文士们惊叹而抢先赋咏,船工们欢喜地唱起歌谣。
鱼脍切成,便思念我的友人;观渔取乐,又忆起我的同僚。
如此自然可以抛却忧愁与拖累,何须像贾谊那样强问鸮鸟的吉凶。
赏析
此诗作于永贞元年(805)韩愈遇赦离开阳山、北归途中经过郴州之时,'张功曹'即张署,与韩愈同为贬官、同蒙赦免而滞留郴州,诗题一作'叉鱼招张功曹',是邀友夜叉取乐的长篇排律。全诗以'叉鱼'一事层层铺写,尽显韩愈'以丑为美、以奇为趣'的诗风。开头六句叙兴之所起:春夜江岸开阔,燃起大炬亮如白昼,长船连缚如桥,'深窥沙可数,静搒水无摇'写水静鱼见,为下文叉鱼蓄势。'刃下那能脱,波间或自跳'以下二十余句细写叉鱼之状:中鳞如锦碎,当目讶珠销,'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写鱼被火光所惑、反趋火光,观察入微,谐趣横生;'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写叉鱼者争胜斗巧,人声鼎沸,场面如绘。'濡沫情虽密,登门事已辽'忽以庄子'濡沫'之典插入感慨,鱼虽相濡以沫,终不免登门被烹,于游戏笔墨中暗藏悲悯,亦隐寓身世之感——贬谪之人如鱼在釜,得脱波间又能几时?'如棠名既误,钓渭日徒消'连用隐公如棠观鱼、姜太公钓渭二典,一贬一扬,自嘲此事无关于功业。结尾'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点题:鱼脍既成,思念友人张署与同僚,而以'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鸮'作结,用贾谊《鵩鸟赋》问鸮之典,谓何必问吉凶,且尽眼前之乐以消忧,旷达之中仍见迁谪者强自排遣的苦涩。全诗状物之细、用字之奇,是韩愈铺陈排比、驱遣俗字奇字入诗的代表作。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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