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

1. 湓（pén）浦：湓水入长江之口，在今江西九江。白居易《琵琶行》即作于“送客湓浦口”。

2. 琵琶亭：九江江边古亭，后人纪念白居易《琵琶行》而建，为咏叹江州迁谪之地。

3. 唐少传：指白居易，曾官太子少傅。兜率天：佛家欲界诸天之一，弥勒菩萨所居，谓白居易身后已归此天。

4. 香山居士：白居易晚年自号。

5. 涛山浪屋：波涛如山、浪花如屋，极写江势。崔嵬（wéi）：高耸不平貌。

6. 虾蟆陵：本在长安东南，白居易诗“家在虾蟆陵下住”；此文本作“洛阳城外”，“撁”当为“蟆”字之讹，洛阳云云盖诗人泛言或传写之异，姑从原文。

7. 嫠（lí）妇：寡妇。化用《琵琶行》商人妇独守空船之意。

8. 挑拢撚（niǎn）抹：皆琵琶指法，本《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

9. 霓裳：《霓裳羽衣曲》。六幺（yāo）：一作《绿腰》，唐时著名琵琶曲。

10. 裂帛：本《琵琶行》“四弦一声如裂帛”，形容乐声戛然凄厉。

11. 碧落黄泉：天上与地府，语出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此谓乐声凄苦彻上彻下。

12. 江州司马：白居易贬江州（今九江）司马，本《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左迁：贬官。

13. 鼎鼐（nài）：鼎鼐调和喻宰相之职，谓白居易虽遭贬而宰辅之志未屈。

14. 万斛（hú）：斛为量器，十斗一斛，极言愁绪之多。

15. 九世孙：第九代孙。白玉蟾姓白，诗中自谓白居易后裔，此系诗人自述，旧传如此，今无确证。

16. 星霜：星辰一年一周，霜每年而降，代指岁月。香山一去三百秋：白居易卒于会昌六年（846年），此诗作时约三百年。

长江浩浩荡荡，送走千古岁月；江流不断，鱼影与人影共舞。

芦花荻花对着暮云发愁，天风吹送我这客人来到湓浦。

移舟回首思念故人，凄然远登琵琶亭。

琵琶亭上，秦地的天空那样遥远；琵琶亭下，楚地的江水横流。

唉，我的先祖、唐朝的少傅，如今已在兜率天中归去。

客船倚桨停泊，我问打渔老翁：香山居士如今在何处？

冰魂雪魄唤不回来，涛山浪屋空自高耸。

桅上栖乌惊起水鸥的睡梦，绕船的明月彻夜徘徊。

他被贬官江左，秋风凄惨，江上黄昏月色黯黯。

怎堪送客时听到琵琶，更对着怨女哪能不伤感。

洛阳城外虾蟆陵下，住着一位名妓，何等娉婷。

花落色衰后嫁给商船之客，独守孤舟，伴着月明。

她手抚琵琶，呜咽出声，挑拢捻抹，忽缓忽急。

大弦哀哀，小弦悲悲，孤舟里的寡妇怎能不哭泣。

《霓裳》才歇，《六幺》又鸣，四弦齐响，如裂帛之声。

碧落黄泉，两处都凄苦，幽愁暗恨令人不忍听下去。

凄凛如猿声哀啼、梧桐叶落的晚秋，婉转如黄莺啼鸣、春昼回暖之时。

鹍弦转动处如胡笳悲咽，宫调弹奏时似羌管悠扬。

江州司马听断肝肠，灯前老泪滂沱如雨。

老妇低眉，娇滴滴的，怀抱琵琶掩着面，罗衣含香。

初弹如珍珠落盘，继而如游丝一线，一声两声，如落花之雨。

诉尽平生云雨旧情，尽是春花秋月的话语。

她以罗衣揾泪，向人啼哭：妾本是秦楼浪子之妻，

流落风尘，归家不得，青楼旧址原在洛阳城西。

如今嫁给商人，岂是我的本意；一曲萧瑟凄凉，长夜无眠。

秋风吹碎了居士的心，琵琶声声，堕下珠泪。

居士被贬到这小小州郡，宰辅的志向并未折降。

听到这曲声、见到这些话语，万斛愁肠如秋江之水。

江花江草开遍庐山下，春江花朝，秋江月夜。

江风飕飕，江水清寒，不见长安，已有十年长话。

当时的风月也动了情，为她翻作一篇《琵琶行》。

居士的悲乐恰似此妇，此妇又激发了居士的深情。

居士还朝之后此妇已死，琵琶的古声如今已绝。

乡人便在江上建起此亭，古往今来，亭下江水长流。

柿叶翻红，枫叶变黄，荒烟压着蓬草，月坠桅樯。

岁月磨老了香山的诗句，香山的遗骨冷得如今如霜。

亭子空空，江面辽阔，情思哪有穷尽，一思古人便一声叹息。

两岸横生的芦苇间如今起了画楼，山水佳处成了安乐之乡。

江上凄凉，人自愁苦，香山一去已三百年。

长江不管愁人的遗恨，泪水随江波一同长流。

九江的风月可叹无人做主，孤月遥远，照过几度古今。

江头的愁思直到三更，琵琶虽不再弹，也自凄苦。

我恰是白氏九世之孙，思贤怀古，独自销魂。

悲风如琵琶曲调飞舞，哀鸟如琵琶弦上悲歌。

古人一去不再回来，孤亭寂寂，寒江遥远。

琵琶无声，万船横泊，只留下庐山，遮着我这双醉眼。

白玉蟾此诗是以长篇歌行追和、重写白居易《琵琶行》的怀古之作。开篇由长江浩浩写起，“长江浩浩送千古”一句便把眼前之江水化作时间之流；芦花荻花、暮云天风，点染浔阳江头的萧瑟，再以“移舟回首”“凄远一登琵琶亭”引出吊古主线。登亭即呼先祖：“呜呼我祖唐少传”“香山居士今何处”——白玉蟾自认白居易九世之孙，故此行非泛泛怀古，而是裔孙寻根，一问渔翁、一望江天，物是人非之痛即出。中段大段重述琵琶女故事，几乎逐句化用原作：虾蟆陵下名妓、嫁作商人妇、挑拢捻抹、大弦小弦、《霓裳》《六幺》、裂帛之声、碧落黄泉、江州司马青衫之泪——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为下文议论蓄势；“居士悲乐似此妇，此妇激发居士情”，一语点破“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题旨，并进而推演结局：“居士还朝此妇死，琵琶古声今已矣”，为怀古添出一段沧桑。后半转入眼前景与身后思：“星霜磨老香山句，香山骨冷今如霜”，三百年后亭空江阔，柿红枫黄、荒烟月樯，与开篇千古江流首尾呼应；“长江不管愁人恨，泪与江波不宽余流”以无情江水反衬有情之人，最见笔力。结句“琵琶无声万艇横，留得庐山遮醉眼”，由哀转旷，以山遮醉眼收束万斛悲愁，深得白诗哀而能放的遗意。全诗以亭为轴、以琵琶声为线索贯穿古今，化用、叙事、怀古、议论层层相生，气势与白氏原唱的流转一脉相承。

白玉蟾（1134～1229），南宋诗人，祖籍福建闽清，生于海南琼州，内丹理论家。南宗的实际创立者，创始金丹派南宗，金丹派南五祖之一。生卒年待考，原名葛长庚，本姓葛，名长庚。字如晦，号琼琯，自称神霄散史，海南道人，琼山老人，武夷散人。幼聪慧，谙九经，能诗赋，长于书画，12岁时举童子科，作《织机》诗；才华横溢，著作甚丰。自幼从陈楠学丹法，嘉定五年（1212）八月秋，再遇陈楠于罗浮山，得授金丹火候诀并五雷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