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闲居并序

1. 九日闲居：重阳节（九月九日）闲居家中之作。小序云：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满园却无酒可饮（“持醪靡由”，醪 láo，浊酒；持醪靡由即无由得到酒），空对菊花（“空服九华”，九华指重阳之菊花，古人重阳佩菊、饮菊花酒），遂寄怀于诗。

2. 世短意常多：人生在世短暂，而忧虑愁思常常很多。

3. 斯人乐久生：这人（世人）却又乐于长生，与“世短”对照，见世人既知命短又贪恋长久。

4. 依辰至：依着时令节辰而至。日月按时运行，重阳依期而来。

5. 举俗爱其名：全社会的人都看重“重阳”这个名节（九与久谐音，故重九为佳节）。

6. 露凄暄风息：白露凄清，暖风止息。

7. 气澈天象明：秋气澄澈，天象明朗。写重阳秋空澄净之景。

8. 往燕无遗影：南归的燕子已杳无踪影。

9. 来雁有余声：北来的大雁还留下鸣声。二句写深秋物候，含岁暮之感。

10. 酒能祛（qū）百虑：祛，驱除。酒能驱散种种忧虑。

11. 菊解制颓龄：制，制约、延止；颓龄，衰老之年。传说菊花能使人延年，谓菊可延缓衰老。有酒有菊本是重阳之乐，而诗人无酒，故下文兴叹。

12. 蓬庐士：居于蓬草屋舍之中的贫士，诗人自指。

13. 空视时运倾：空，徒然。时运倾，时序运转、岁月流逝（一说暗喻晋室倾颓）。谓只能白白看着时光（世运）流逝。

14. 尘爵耻虚罍（léi）：布满灰尘的酒杯，使空着的酒罍也觉得羞耻。爵、罍皆酒器，爵有尘而罍空无酒，写无酒之窘，措辞新奇。

15. 寒华徒自荣：寒华，寒天的菊花。徒自荣，白白地独自开放，无人赏饮。

16. 敛襟独闲谣：整理衣襟，独自悠闲地吟咏（作诗，即本篇）。

17. 缅焉起深情：缅焉，悠远貌。由节序之感引起悠远的深情。

18. 栖迟固多娱：栖迟，游息、隐居安居。《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谓隐居固然有许多乐趣。

19. 淹留岂无成：淹留，久留于隐居生活。岂无成，难道就没有成就吗！以反问自慰自励，谓安贫乐道、著文明志亦是一种“成”。

我闲居无事，颇喜“重九”这有节名。秋菊满园，想喝酒但没有酒可喝，独自空对着秋菊丛，短写下此诗以寄托怀抱。

人生短促，忧思往往很多，可人们还是盼望成为寿星。

日月依着风节来到，民间都喜欢重阳这好听的节名。

露水出现了，暖风已经停息。空气澄澈，日月星辰分外光明。

飞去的燕子已不见踪影，飞来的大雁萦绕着余音。

只有酒能驱除种种忧虑，只有菊才懂得益寿延龄。

茅草屋花的清贫士，徒然看着时运的变更。

酒杯积灰，酒樽也感到羞耻；寒菊空自开放，也让人难以为情。

整整衣襟，独自有悠然歌咏，深思遐想勾起了一片深情。

盘桓休憩本有很多欢乐，隐居乡花难道就无一事成！

赏析

重阳节自古有饮菊花酒的习俗，据说如此可以延年益寿，《西京杂记》云：“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然而这一年的重九，在陶渊明的宅边，虽然有一丛丛颜色各异的菊花，然苦于无钱沽酒，只能空食菊花。古人视菊为一种高雅而有气节的花卉，因她开在众芳凋落的秋天，故屈原就有“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话，这里小序中所说的“九华”也就是指菊花，诗人有菊无酒，遂产生出无限感慨。

“世短意常多”四句，以议论领起，解释了重九之名，并提出感叹人生的主题。意谓人生在世，不过如白驹过隙，正由于其为极暂短的一瞬，故人们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烦忧顾虑，也导致了人们企慕长寿永生的祈求。一年一度的重阳佳节按着时序的推移又来到了，人们之所以喜爱这个以“九”命名的节日，因为“九”与“久”谐音，所以对它的喜爱正体现了对长生的渴求。这里“举俗爱其名”与小序中的“爱重九之名”一致。“世短意常多”一句炼意极精，宋代李公焕在《笺注陶渊明集》卷二中认为此句是古诗“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两句的浓缩，体现了陶渊明驾驭语言的本领。

“露凄暄风息”至“寒华徒自荣”十句写景抒情，感叹自己有菊无酒，空负良辰美景。露水凄清，暖风已止，秋高气爽，天象清明，飞去的燕子没有留下踪影，北来的大雁还有声声余响。诗人说：据说酒能祛除心中的种种烦恼，菊花能令人制止衰老，而为何我这隐居的贫士只能让重阳佳节白白地过去！酒器中空空如也，积满灰尘，而秋菊却在篱边空自开放。这里描写了一幅天朗气清的深秋景象，与诗人自己贫寒潦倒的处境正成鲜明对照，自然景象的美好反衬出诗人心绪的寥落，大好的时光在白白消逝，盛开的菊花也徒自争艳，诗人于是感慨系之。

“敛襟独闲谣”即写诗人的感叹，他整敛衣襟，独自闲吟，而思绪辽远，感慨遥深。想自己游息于山林固然有不少欢乐，但留滞人世不能就一无所成。诗人在这里不仅感叹人生的短暂，而且对人生的价值重新作了审视，诗中关于“深情”的内容并没有加以明确说明，只是隐隐约约地点出了作者悲从中来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无酒可饮，而更大的悲痛隐藏在心中，这就是诗人对人生的思考与对自身价值的探求。全诗一气直下，其主旨似在表明人生短促而自己又不能及时行乐，空负秋光的悲叹，然忽又说“淹留岂无成”，更翻出一层意思，所以延君寿说是“一意两层收束”（《老生常谈》）。

因为此诗结语的含蓄，似有不尽之意在于言外，因而历来解此诗者就以为陶渊明在此中暗寓了他对晋宋易代的悲愤，借此表示了对前朝的留恋，并有志于恢复王室之事。“空视时运倾”一句中也系有感于时事的倾覆，“尘爵”二句则表达了愿安于时命，自保贞心的愿望。最后所谓的“淹留岂无成”，即暗指自己所以羁留人间是由于还抱着复国的希望，等待一展宏图的机会。这种说法自然也不无道理，自来论陶诗的人也曾指出过陶渊明并非浑身是静穆，而是一个颇有感时伤世之情的人。龚自珍就说他“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己亥杂诗》）。考此诗序中所谓“寄怀”，诗中所谓“深情”，都似乎确有所寄托，以此推断，可能此诗确有寓意。鲁迅评陶潜说：“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此诗即体现了他对政治和生命两方面的认识。

此诗以说理与写景与抒情融合在一起，体现了陶诗自然流走的特点，其中某些句子凝练而新异，可见陶渊明铸词造句的手段，如“世短意常多”、“日月依辰至”及“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等虽为叙述语，然遒劲新巧，词简意丰，同时无雕饰斧凿之痕，这正是陶诗的难以企及处。

简析

《九日闲居》是一首五言古诗。此诗描写了诗人在重阳节这一天赏菊无酒的境况，抒发了惆怅感伤之情。诗的开头写出自然给人间带来的温馨，接写重阳节的美好气候和物候；下面点出酒与菊，有菊而无酒，依然是以诗赋深情。全诗融写景、抒情、说理为一体，语言遒劲新巧，词简意丰，体现出陶诗自然流走的特点。

陶渊明（约365~427年），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一说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九江）人，另一说江西宜丰人，东晋末到南朝刘宋初期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是江西首位文学巨匠。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最末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归隐田园。他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有《陶渊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