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儿

唐代

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

辛勤华十年,以有此屋庐。

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

中多高且新,四所登牢蔬。

前荣馔宾亲,冠婚之所于。

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

有藤娄络之,春华夏阴敷。

东多坐见山,云风相吹嘘。

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

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

山鸟旦夕鸣,有类涧谷居。

主妇治北多,膳服适戚疏。

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

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

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

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

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

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

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

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

跹跹媚学子,墙屏日有徒。

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祛。

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

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

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

注释

1. 示儿曹:儿曹,儿辈;此诗为训示儿子们而作。

2. 一束书:一捆书,谓当初入京时行囊中唯有书籍,极言清贫。

3. 辛勤华十年:此句文字与通行本有异文(通行本作"辛勤三十年"),谓多年辛勤经营方有此宅。

4. 于我自有余:于我自己来说已觉绰有余裕,见知足之意。

5. 四所登牢蔬:此句文字传写有讹,按上下文当谓屋宅各处得以陈列祭祀之牲牢与菜蔬(牢,牲牢;蔬,祭蔬)。

6. 前荣:屋前檐下南向之处,古代建筑正房前突的部分;馔宾亲(zhuàn),供设饮食以待宾客亲族。

7. 冠婚之所于:冠礼、婚礼举行之所(此句文字与通行本略有异,意谓此处为行冠婚大礼的地方)。

8. 娄络:缠绕、缠绕攀附,谓藤萝缠绕树身。

9. 阴敷:树荫铺展;敷,铺开。

10. 吹嘘:此处指风与云气相吹拂,非后世"吹捧"义。

11. 瓜芋区:种瓜种芋的园圃;区,园圃中的小区。

12. 翳空虚(yì):遮蔽出一片空阴,谓槐榆浓荫掩映。

13. 涧谷居:山涧溪谷的隐居之所,谓宅中鸟鸣境幽,有如隐者之居。

14. 主妇治北多:此句文字传写有讹(通行本谓主妇治办庖厨内务),膳服适戚疏:饮食衣服按照亲疏关系各得其宜。

15. 恩封高平君:谓家中女眷(卢氏,出范阳卢氏,郡望一说高平)受有封号;朝裾(jū),朝服衣裾,子孙皆得穿朝服随班。

16. 玉带悬金鱼:玉带、金鱼袋皆唐代高官服饰佩饰(三品以上金鱼袋),来客皆为显宦。

17. 峨冠讲唐虞:峨冠,高冠,指士大夫;唐虞,唐尧虞舜,谓讲论上古圣王之道。

18. 棋槊(shuò):下棋与击槊(槊,长矛,此指马上击槊之类的游艺),酒食之余的娱乐。

19. 十九持钧枢:十九,十分之九;钧枢,犹枢机、要职,谓座中客十分之九都是执掌朝政大权的人。

20. 莫与张樊如:谓交往最频繁的无如张、樊二位(指张籍、樊宗师一流讲论经术的朋友)。

21. 考评道精粗:考论评骘道理的精深与粗浅。

22. 跹跹媚学子(xiān):跹跹,翩翩起舞貌;谓轻佻趋媚的年轻学子纷纷来投,墙屏(师门墙壁门屏之下)日日有门徒。

23. 以能问不能:语本《论语·泰伯》"以能问于不能";其蔽岂可祛(qū):这种蔽塞之病难道可以除去?谓学者若不能虚心,蔽病难除。

24. 比肩于朝儒:与朝廷的儒臣并肩同列。

25. 其无迷厥初:其,表希望的语气词;厥,其;千万不要迷失你们当初(读书向道)的本志。

译文

当初我来京城的时候,只带着一捆书。

多年的辛勤经营,才有了这份屋庐家业。

这屋子算不上豪华,但在我自己已经绰有余裕。

屋宇高大新洁,各处都可以陈设祭祀的牲牢菜蔬。

堂前檐下用来宴请宾客亲族,也是行冠礼婚礼的地方。

庭院里没有别的陈设,只有高树八九株。

有藤萝缠绕在树上,春天开花,夏天铺开浓荫。

东边坐处可以望见青山,云和风互相吹拂。

松树果林连着南亭,园外还有种瓜种芋的菜区。

西边偏院房屋不多,槐树榆树遮出一片清阴。

山鸟从早到晚啼鸣,倒像是住在山涧溪谷的隐居处。

主妇操持内宅,饮食衣服按亲疏远近安排得宜。

家中主母受封为高平君,子孙们都能穿着朝服随班上朝。

打开门问是谁来了,来的无非是卿大夫。

不必问官阶高低,人人腰悬玉带、佩着金鱼袋。

问客人们来做什么,都是峨冠博带、讲论唐尧虞舜之道。

酒饭吃罢没有别的事,就下棋、击槊互相娱乐。

这满座的人,十之八九都执掌着朝廷的枢机大权。

再问与谁往来最密,没有比得上张、樊几位。

他们来访也无别事,只是考论评判道理的精深粗浅。

还有那些轻佻趋奉的年轻学子,师门墙下天天聚集着门徒。

要是有才能的人反去请教无能之辈,那种蔽塞之病岂能祛除?

可叹我不加修饰藻饰,行事与庸人相同。

却怎能安享这样的境遇,与朝中儒臣比肩同列?

写这首诗给儿辈看,千万不要迷失你们当初的本志。

赏析

此诗是韩愈晚年写给儿辈的家训之作,以近乎自传的口吻历数自己经营家业的始末与日常交游,托出"其无迷厥初"的告诫。开篇"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至"以有此屋庐",是一段白手起家的回顾:初入长安时仅有一捆书,多年辛勤方置得这座宅院,语极平实而自足之情可见。中段写宅园:屋宇高敞新洁,庭内高树八九株,春华夏阴、藤萝缠绕,东窗见山、松果连亭、瓜芋成畦,西偏槐榆掩映,山鸟旦夕啼鸣,竟似涧谷幽居——处处见出主人不务奢华、自有丘壑的襟怀,也暗含传写异文中"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的知足之意。继而写人事:主妇操持内宅,膳服按亲疏远近各得其宜;恩封高平君,子孙衣冠随朝;门庭往来无非卿大夫,玉带金鱼,峨冠讲论唐虞,酒罢则以棋槊相娱,座中十九为执掌枢机之臣;又有张、樊一流讲学评道的朋友,墙屏之下学子日集。这是韩愈对其名位、交游与师门气象的总结,正所以为儿曹树立典型。结尾陡转:"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祛。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自谦不加藻饰、行事同于庸人,却能比肩朝儒、安享此境,遂以"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作结:一切家业与荣遇皆由勤学与守道而来,切莫迷失初志。全诗以赋笔铺陈,不事雕绘,语如家书,而殷殷训勉之意愈平愈切,正见韩诗"以文为诗"、于平淡中见教训的老成风味。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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