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岁山间竞传诸将有下棘寺者

1. 丙寅岁：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2. 棘寺：大理寺的别称（古者断狱处植棘），掌刑狱审判；诸将有下棘寺者，谓北伐败将有被逮问罪下大理寺者。3. 骑鹤上扬州：典出《殷芸小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此讽诸将骤得高官、志得意满。4. 万户侯：食邑万户的侯爵，代指极高的封赏功名。5. 匈奴：古代北方民族，此借指金人。6. 塞上：边塞之上。7. 廷尉：秦汉九卿之一，掌刑狱，此借指大理寺。8. 望山头：囚系大理寺中，唯有望山兴叹，谓失势待罪、风光不再。9. 荣华：荣显华贵。10. 祸福无非自己求：化用《左传》《易传》“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之意，谓祸福皆由自取。11. 山西：李陵为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地属山西（崤山以西），故称“山西千古恨”。12. 李陵：汉名将李广之孙，天汉二年以步卒五千出居延，力战匈奴八万骑，矢尽援绝而降，全家被诛，终身不归，千古以为败降之鉴；其事牵连司马迁下狱受腐刑。13. 门下至今羞：李陵的故旧门生至今引以为羞，谓败军降敌者遗恨千古。

去年还像骑鹤直上扬州一般得意，

意气之盛，仿佛能一口吞下万户侯。

是谁招得敌兵打到了边塞？

如今却只能在大理寺狱中，望着山头叹息。

荣华大抵总有个尽头，

祸福说到底都是自己招来的。

记住山西李陵那千古遗恨——

他的门下，至今还引以为羞。

此诗作于丙寅岁（1206，开禧二年），题谓山间盛传诸将有被送交棘寺（大理寺，中央审判机关）问罪者。其时开禧北伐方启，战事不利，诸将溃败获罪，稼轩时在山间闲废，闻讯而作此诗。全诗以冷峻的史论笔法，写尽功名祸福的翻覆，也是对当国轻启战端者的深刻讥刺。首联“去年骑鹤上扬州，意气平吞万户侯”，写去岁（乙丑，开禧元年）北伐诏下、诸将升迁出发时的气象：骑鹤上扬州，极言其志得意满、青云直上；“意气平吞万户侯”，气吞万里如虎，视封侯如探囊。稼轩用“骑鹤扬州”的成语本带讥诮（三全其美的妄念），定下了讽刺的调子。颔联“谁使匈奴来塞上，却从廷尉望山头”，陡然跌落：是谁招得敌兵（匈奴，借指金人或谓轻敌致败）打到了边塞？如今败将们只能被送往大理寺问罪——“却从廷尉望山头”，用周颙（当被勘问时）“下官其实不敢看山”式典故另有所本，与“山头”相对，谓囚系之人在廷尉狱中，唯有望山兴叹。一“谁使”，追责直指决策者：是谁让这些人卷入战争？败局既成，罪却由诸将承担，此中枉直，不言自明。颈联“荣华大抵有时歇，祸福无非自己求”，转入议论，是全诗之眼：荣华终有歇时，祸福皆由自取。表面是泛泛的处世格言，实则是辛辣的判词——今日之祸，正是去年贪功冒进之“福”自招；而更大的祸，是庙堂之上轻发兵端的“自己求”之祸。尾联“记取山西千古恨，李陵门下至今羞”，用李陵典作结：李陵提步卒五千出塞，力战而降，司马迁为之辩护获罪，李陵身败名裂，其门下至今以为羞。稼轩以此警示：出师无名、孤军深入、败不能归者，纵有苦衷，千古之下终是“山西之恨”（李陵陇西成纪人，居山西）——败军之将的骂名，是要背负千年的。全诗章法极严：起极扬，承极抑，转以理断，合以史鉴，四联一气，全是老吏断案式的冷笔。稼轩一生主战，而此诗对北伐之败非但无一字回护，反以“谁使”二字直诘庙堂，以李陵为鉴痛斥轻谋——爱国之深与责备之严在此统一，读之沉痛彻骨。此诗亦见稼轩晚年对韩侂胄轻率北伐的清醒与忧惧：他盼恢复，却深知无准备之战必致国殒身辱。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