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阁四言诗

1. 玄黄：天地的颜色，天玄地黄，代指天地。氤（yīn）氲（yūn）：天地间阴阳二气交互弥漫的状态。2. 谁凿七窈：用《庄子》“凿七窍而混沌死”之典，谓智慧开而混沌破，文明始而淳朴散。“窈”此处当为“窍”之讹或借。鸿蒙：自然元气，亦指太古之民。拊髀（fǔ bì）：拍大腿，此处状鸿蒙初民欣然自得之态。3. 马图鸟迹：马图即河图，传说龙马负图出于河；鸟迹指仓颉观鸟兽足迹而创文字。4. 羲轩勋华：伏羲、轩辕（黄帝）与放勋（尧）、重华（舜），四位上古圣君。5. 典谟训诰：《尚书》六体中的四种文体名，代指《尚书》。浑浑：浑厚深博貌。6. 素王：有王者之德而无王者之位的人，汉儒对孔子的尊称。宪章祖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谓取法前圣。7. 九流：先秦至汉初的九个学术流派（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说铃：琐屑不足道的言论，扬雄《法言》“好说而不要诸仲尼，说铃也”。疣（yóu）赘：肉瘤，喻多余无用之物。8. 秦灰：秦始皇焚书之火。鲁壁：汉鲁共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发现古文经书。9. 舒向校雠（jiào chóu）：“舒”或指汉代董仲舒、眭孟一路儒者，“向”指刘向；校雠谓校勘订正群书（据文义宽解为汉代校书之业）。班马：班固与司马迁，代指纪传体史学。10. 姚姒（sì）：虞舜姓姚，夏禹姓姒，代指虞夏盛世。11. 声教：声威与教化。渐被：浸润覆盖。东邑：指此经史阁所在的城邑（依文义宽解）。12. 蔼蔼：众多貌。五经之笥（sì）：藏五经的竹箱。笥：盛物的方形竹器。13. 排签插架：牙签插架，古书以牙签标记卷轴、插立书架。皇猷（yóu）：帝王的谋略。14. 颜冉、曾史：颜回、冉求，孔子弟子；曾参、史鱼，皆以德行著称。兰薰、玉洁：谓其德如兰之香、玉之洁。15. 中否（pǐ）：中途阻隔、盛衰之变。否：《易》卦名，象征闭塞。16. 坛荒杏老：讲坛荒废、杏树老枯，用孔子杏坛讲学之典。墉（yōng）：墙。穴虺（huǐ）：毒蛇穿穴。17. 鲁鱼亥豕：古书因形近而致的“鲁”“鱼”“亥”“豕”之讹，代指文字讹误。18. 斲（zhuó）轮糟粕：斲轮即轮扁斲轮之典，谓技艺难以言传；糟粕用《庄子》轮扁谓古书皆糟粕之典。负蛉口耳：如蜾蠃负螟蛉之误承，讽只袭口耳之传而非真得。忘筌舍蹄：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庄子》），此处反用，讥学者舍大道而徒守糟粕。19. 孟母之子：孟子，用孟母三迁择学之典，谓真正承继道统者。20. 沼沚（zhǐ）：池塘与小洲，《诗经·召南·采蘋》“于以采藻，于彼沼沚”，言采藻供祭，喻修学。廪饩（lǐn xì）：公家供给的粮食。21. 榱桷（cuī jué）：屋椽屋桷，代指建筑材料。轮奂：《礼记》“轮焉奂焉”，形容房屋高大华美。槐市：汉代长安太学旁士人聚会买卖书物之处，因多槐树得名，代指学市。22. 宗匠：学术宗师。令德：美德。休声：美好的名声。

天玄地黄、元气氤氲，天地混沌尚未分开。

大道隐于沉静默然之中，是谁使民风雕饰竞逐。

太古之民浑朴无知而怡然自乐，结绳记事而天下大治。

是谁凿开七窍使混沌破灭，鸿蒙之民拊髀惊叹。

龙马负图、鸟迹成字，典籍文章辅佐谁人立教。

伏羲轩辕尧舜勋业光华，其授受传位同出一理。

《尚书》典谟训诰浑厚深博，无与伦比。

天生素王孔子，亲身奉行仁义。

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参赞天地、阐发经典。

经典如日月高悬，史书以文辞记事谨严。

九流之言如琐碎铃语，诸子之书如同疣赘。

秦火焚书是小厄，鲁壁藏经阐发秘藏。

白发宿儒与青年书生，口诵心记研习不辍。

学术枝叶扶疏之后，风气流俗渐趋委靡。

汉朝兴起购求遗书，六经之学大为振作。

刘向等辈校雠群书，班固司马迁创作纪传。

训诂之学归于同风，师法相沿、世系相承。

本朝三百年间，文治超轶虞夏。

声威教化远至海边天际，浸润覆盖四方。

在这个东边的城邑，众多士人荟萃。

孔门之墙巍巍崇高，重檐楼阁丹漆绮丽。

这里是群玉之府，是藏五经的宝箱。

牙签插架排列，书卷堆满书案几筵。

文章藻饰帝王的谋略，学术驰骋于帝王的轨道。

士人如颜回冉求兰香馥郁，如曾参史鱼美玉纯洁。

然而事物忌讳太盛，大道也有中途否塞。

什么东西毁坏了书阁宅第，而有士人抱着典器奔走。

讲坛荒芜杏树老死，墙下老鼠做窝毒蛇穿穴。

川水枯竭宝珠逃逸，木椟破损美玉毁坏。

灯炷昏暗、尘埃蒙案，书篇章简毁损湮灭。

看那鹳鸦混杂、雅俗不分，书中满是鲁鱼亥豕的讹误。

如斲轮之艺只剩糟粕，学者如蜾蠃负螟蛉般口耳相传。

如同忘掉了鱼筌舍掉了兔蹄，出了门竟连鞋也丢弃。

谁说天命未丧？大道并不坠落于地。

起废振衰的是谁？是孟母之子孟子。

如采藻于沼沚一样虔诚修学，在那池塘小洲之间。

聚集工匠、捐出资财，而不动用公家的廪食。

屋椽安排得宜，楼宇轮奂生辉。

士人肩摩踵接，出入于槐市学林。

不是这些乔木，谁能荫庇大道。

不是我们的宗匠，谁能主持此事。

祖上有美好德行，世世代代承继其美。

美名日日流传，与大道相终始。

按：此诗历述结绳而治至“宋三百年”的学术史并咏一处庋藏经史的书阁，就文本所涉时代与内容看当为宋人咏经史阁之作，任务文件署张衡名，疑为编纂误题；以下依文本本身赏析，不涉虚构作者生平。

全诗以四言韵语纵贯古今，可分三大层。第一层从开辟写到圣经贤传：“玄黄氤氲，混沌未死”写天地未分，继言结绳而治、鸿蒙凿窍、“马图鸟迹”谓河图洛书与仓颉造字，文明由是肇端；再举羲轩勋华（伏羲、黄帝、唐尧、虞舜）授受一理，赞“典谟训诰，浑浑无拟”，而归于“天生素王，躬服仁义”的孔子删述六经，“经揭日月，史严辞事”八字最精警，经如日月悬揭，史以辞事谨严，一经一史对举，正是“经史阁”命名之义的自我阐释。第二层写学术兴废：以“九流说铃，诸子疣赘”贬斥百家为附赘悬疣，以“秦灰小厄，鲁壁阐秘”概括焚书与孔壁出经，以“舒向校雠，班马传纪”历数汉代文献整理，末以“宋三百年，超轶姚姒”颂扬本朝文治超迈虞夏，又落到“惟此东邑，蔼蔼多士”的当世与“孔墙巍巍，重屋丹绮”的经史阁本体。

第三层是全篇意旨所在：先极写阁之盛——“群玉之府，五经之笥”“排签插架，堆案盈几”；陡然一转，“物忌太盛，道有中否”，写书阁倾圮、坛荒墉穴、鲁鱼亥豕、篇简尘毁的衰败景象，衰飒之气与前文富丽对照，讽喻之意自在其中；再扬起写“起废者谁，孟母之子”（用孟母三迁、孟子承道之典）鸠工修葺，“榱桷得宜，轮奂有炜”，学士“肩摩踵接，出入槐市”，终以“休声日流，与道终始”收束。

手法上，此诗通篇使事用典，几乎句句有本，以极浓缩的学术史语汇织成脉络；结构则盛—衰—复兴三段大开大合，衰一段连用“川竭珠逃，椟破玉毁”“观鹳雅鸦，鲁鱼亥豕”诸意象，比喻层出；“忘筌舍蹄”反用《庄子》得鱼忘筌之意，谓徒记诵口耳而遗大道，讽刺学风流弊颇深。咏书阁而实咏斯文道统之绝续，是其立意高处。

张衡（78－139），字平子，汉族，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市石桥镇）人，我国东汉时期伟大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发明家、地理学家、制图学家、文学家、学者，在汉朝官至尚书，为我国天文学、机械技术、地震学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由于他的贡献突出，联合国天文组织曾将太阳系中的1802号小行星命名为“张衡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