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窦秀才书

1. 秀才：唐代科举科目之一，此为对读书人的通称，非明清秀才义。2. 驽怯（nú qiè）：驽马般的愚钝与怯懦，自谦之词。3. 自度（duó）：自己估量。4. 龃龉（jǔ yǔ）：上下牙齿不相配合，喻与人不合、相抵触。5. 符于空言：都只合于空洞的言辞，指所学不合实用。6. 宰：作县宰（县令），'远宰蛮县'谓远去南方蛮地作县宰，指贬任阳山令；正文中'宰固学成'之'宰'字疑为衍讹。7. 瘴疠（zhàng lì）：南方湿热之地流行的瘟疫恶疾。8. 喘喘焉：气喘吁吁、惶惶不安貌。9. 甲科：科举考试的最高等第，唐时进士分甲乙科，此泛指进士及第。10. 事左：事与愿违；左，不合、不顺。11. 辞重而请约：言辞殷勤郑重而所请求的（相对自己所能给予的）却简单。12. 遁其光而不曜（yào）：隐匿自己的光芒而不显耀，即'韬光'。13. 胶其口：闭口不言，如以胶粘口。14. 倒廪倾囷（lǐn qūn）：倒尽粮仓；廪为储粮之仓，囷为圆形谷仓，喻倾其所有。15. 左右：书信中对对方的敬称，不敢直呼而称其左右侍从。16. 不肖：不贤、不才，自谦之词。17. 贿：赠送财物以济人，此谓接济。18. 匮急（kuì jí）：匮乏穷急。19. 稛载（kǔn zài）：满载；稛本指捆束成捆。20. 垂橐（tuó）：空着袋子，垂橐而归谓空手而归。21. 亮：通'谅'，体谅。

愈启白：愈年少时驽钝怯懦，对其他各种技艺，自料大都可以努力（却终无所成）；又不通晓时事，与世人多不合。想到终究无法有所建树，于是发愤一心专力于文学。然而学习不得其法，凡是辛苦学来而小有所得的东西，都只合于空洞的言辞而不切于实用，又因此更加自我废弃。学业虽成而道却愈加困穷，年纪渐老而智慧愈加昏困。如今又因罪被朝廷贬黜，远远地到蛮荒之县去做县宰，愁忧无聊，瘴疠之气侵身，惶惶然气喘不定，只求苟延朝夕。

足下年少才华俊发，文辞雅正而意气锐利，正当朝廷求贤唯恐不及的时候，当权者又都是好的官员，手持数寸之笔，写满一尺之纸，往高里说可以猎取爵位，循着次序晋升，至少也不失于进士及第的万一之望。如今却乘着不可预测的舟船，进入瘴疠之人众多的地方，以跟从我研问文章为事。自身劳苦而事与愿违，言辞殷重而所请却无所得益，这并不是得计啊。

即使让古时的君子积蓄道德、隐匿光芒而不显耀、闭口不再传授学问的人，遇上足下如此恳切的请求，尚且会倒空粮仓、倾尽府藏，罗列而进献。何况像愈这样愚昧不才之人，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足下的才能，足以自我奋起；愈之所拥有的，不过如前面所自陈的那样。（我）因而临于惭愧羞耻而不敢作答啊。

钱财不足以接济左右的困乏，文章不足以助成足下的事业，您满载期望而来，将空着口袋而归，只望足下体谅罢了。愈启白。

按：此篇为书信体文章而非诗，文本流传中有少量讹夺（如'念终多以树立'当为'念终无以树立'之讹，'宰固学成'之'宰'字为衍文或讹字，'喘喘焉多以冀朝夕'句有脱讹），今以任务所给正文为据，从上下文宽为解读。这是韩愈贬阳山令期间（贞元十九年韩愈贬阳山，'远宰蛮县'可证）答复窦秀才来书求教的文章。全文以自贬开篇：'愈少驽怯'，自认少年时驽钝怯懦，于诸般技艺'自度多可努力'（自料大都可以努力而无所成），又不通时事，与世多所龃龉，于是发愤专力于文学——然而'学不得其术'，辛苦而得的都只是'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因此自废；接着写'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如今更以罪被黜，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身，喘喘然只求苟延朝夕。这段自述语极沉痛，却也暗含反讽：他所谓'空言'的文学，正是日后名世的古文，自贬之中实有自负。中段陡转，专写窦秀才之才与时之遇：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正逢朝廷求贤如不及、当道者皆为良有司之时，'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凭一枝笔按部就班便可取科第功名，何等轻易。'今乃乘不测之舟，入多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你却冒险乘船来到我这瘴疠之地从我问文章，身体劳顿而事与愿违，言辞殷重而所请之事却无益，这并非得计。'事左'即事与愿违，'左'为不合、不顺。下文答其来意：'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囷，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纵使藏德晦光的古之君子，遇此恳请也必倾其所有相授，何况于我？然终以'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作答：以你的才能足以自奋，我所有者不过如前所自陈的空言无用之物，故'临愧耻而不敢答也'。末以'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稛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收束：钱财不能济你的困乏，文章不能助你的事业，你满载期望而来，将空囊而归，唯望你体谅。全文婉转回护，以自贬为谢绝，以推许为宽慰，既是谢绝之书，也是劝其自奋之书；辞气谦抑而筋骨峭劲，正见韩文'曲折疏荡、有无穷之态'的功夫，也是了解韩愈贬阳山时期心态的一等材料。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