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寺在京城南门之东)

唐代

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晖株短。

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

光华闪壁见神鬼,骈骈炎官张火伞。

然云烧树火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

魂翻眼倒忘处所,赤气冲融无间断。

有进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

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玻黎碗。

忽惊颜色变韶稚,却信灵仙非怪诞。

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

前年岭隅乡思发,踯躅成山开不算。

去岁羁帆湘水明,霜枫千里随归伴。

猿呼鼯啸鹧鸪啼,恻耳酸肠难濯浣。

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

由来钝騃寡参寻,况是儒官饱闲散。

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

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

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

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

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窾。

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戒迟缓。

注释

1. 青龙寺:长安名刹,在京城南门之东的新昌坊。

2. 崔大补阙:崔姓补阙,排行第一,一般认为即崔群,时官右补阙;补阙为唐代谏官。

3. 秋灰:古人以葭莩之灰置于十二律管以候节气,气至灰飞;秋灰初吹谓秋气始至。

4. 季月管:每季最后一月的律管;此指秋季之末,九月。

5. 卯南:卯时(清晨五至七时)太阳偏南,谓秋深日迟。

6. 晖株短:日光斜照,树影短促,状深秋日景。

7. 骈骈(pián):并列繁密貌。炎官:火神,火之官属。火伞:喻烈日,此喻红叶如火如伞。

8. 然云:'然'同'燃',烧着的云。火实:如火之实,指红叶红果。

9. 金乌:太阳,传说日中有三足乌。赪虬卵(chēng qiú):红色虬龙之卵,喻红色的柿子、红果;赪,红色。

10. 冲融:弥漫充盈貌。

11. 九轮照烛:谓多个太阳并出照灼,用'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的传说。

12. 灵液:美酒。玻黎碗:玻璃碗;玻黎,同'玻璃'。

13. 韶稚:年少娇美之色。

14. 枣下悲歌:古乐府《枣下何纂纂》叹荣华盛时不可久;纂纂(zuǎn),花果繁盛貌。

15. 踯躅(zhí zhú):羊踯躅,即红色的杜鹃花(闹羊花)。不算:无数,不可计数。

16. 鼯(wú):鼯鼠,能滑飞的鼠类。

17. 濯浣(zhuó huàn):洗涤,'难濯浣'谓悲音洗不去。

18. 钝騃(ái):愚钝痴拙。参寻:参谒寻访。

19. 款:叩、敲,'门可款'谓可以叩门相访。

20. 圭角:圭玉的棱角,喻山峰棱嶒。崖窾(kuǎn):山崖间的空洞;窾,空。

21. 亭午:正午。妍暖:天气晴和温暖。

译文

秋灰初动,吹响了季末之月的律管,太阳卯时已偏南,光照着短短的树影。

友人邀我同去佛寺一游,正赶上万株红叶漫山满寺。

红光闪耀墙壁,恍如神鬼毕现,又像成排的火神张开了火伞。

云像在燃烧,树像在着火,红实累累,仿佛金乌飞下啄食赪色虬龙的卵。

人被照得魂飞眼眩,忘记身在何处,赤色的气氛弥漫充盈,无有间断。

恍惚间像回到上古之时,九个太阳并出照灼,天地大旱。

两三位道士正坐席其间,美酒屡屡斟进玻璃碗中。

忽然惊觉气色变得年少娇美,这才相信灵仙并非荒诞。

桃花源迷了路终究渺茫难寻,枣下的悲歌徒然叹花果纂纂易衰。

前年在岭南山隅乡思发动,杜鹃花开成山,红得不可胜数。

去岁客舟过明净的湘水,千里霜枫一路随我北归作伴。

猿啼鼯啸鹧鸪悲鸣,声声刺耳,愁肠凝结难以洗濯。

想同你携手同游怎能够啊,今日得与君同行,岂敢说怠慢。

我素来愚钝拙讷,很少出门寻访,何况忝为儒官,饱食闲散。

只有你和我怀抱相同,能铲平心中的陵谷,置成一片平坦。

年少得路正不必着急,时世清平,谏疏尤其宜少不宜多。

谁家有酒可饮而身无俗事,谁家多竹门庭可以叩访。

要知道节候一到便是风寒,幸好午前亭午还有晴暖。

南山逼近冬天日渐清瘦,崖石刻画出圭玉似的棱角。

当心这景致再被冰雪掩埋,赶紧前来一窥,切莫迟缓。

赏析

元和年间韩愈与崔大补阙同游长安青龙寺,值万株红叶满山,遂有此篇。诗的前半极写红叶之盛:'光华闪壁见神鬼,骈骈炎官张火伞',满寺红光映壁,恍惚见神鬼现形,又如无数火神张着火伞罗列——以火喻红叶,'然云烧树火实骈',云像烧着、树像着火、果实累累如火球,'金乌下啄赪虬卵'更是奇想:仿佛太阳里的金乌飞下,来啄食红色虬龙之卵(红柿)。这种奇险的比喻通感,把视觉的'红'写到灼目烫手,是韩愈'以丑怪壮伟为美'诗风的酣畅演出。'魂翻眼倒忘处所,赤气冲融无间断',人已被红光淹没,甚至神游太古,想象上古'九轮照烛乾坤旱'的十日并出之灾——夸张至此,尤见笔力。中段忽作冷笔:'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玻黎碗',僧人以酒相款,'忽惊颜色变韶稚,却信灵仙非怪诞',饮罢容颜焕发如少年,遂信灵仙不诬。于是由眼前之红转出两番回忆:'前年岭隅乡思发,踯躅成山开不算',贬所山岭间杜鹃花(踯躅)红遍如山,勾起乡思;'去岁羁帆湘水明,霜枫千里随归伴',北归舟行湘水,千里霜枫相送——两番红景皆与谪旅酸辛相连,'猿呼鼯啸鹧鸪啼,恻耳酸肠难濯浣',同样的红,处境不同,一喜一悲,今番与友人共赏之红才真正可喜。'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点出友情之重。后半由景入怀:自谦'钝騃寡参寻'、儒官闲散,而'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与君倾盖,如铲平心中丘壑;又互相宽解:'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太平之世谏疏宜稀,仕进不必急。结处再回到时序之忧:'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当趁午前暖日来看;'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窾',南山入冬清瘦,崖石棱角刻画如圭——以山之瘦劲自喻棱角,'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戒迟缓',怕冰雪掩埋了这番清景,故汲汲而来。全诗由红叶的奇热写到冬山的清寒,由贬谪之悲写到晚境之惧,热景冷情,两相激射,深得韩诗奇崛之外一往情深的底味。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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