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霸诸侯

先秦国语

桓公忧天下诸侯。鲁有夫人、庆父之乱，二君弑死，国绝无嗣。桓公闻之，使高子存之。
狄人攻邢，桓公筑夷仪以封之，男女不淫，牛马选具。狄人攻卫，卫人出庐于曹，桓公城楚丘以封之。其畜散而无育，桓公与之系马三百。天下诸侯称仁焉。于是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动也，是故诸侯归之。
桓公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缕綦以为奉，鹿皮四个；诸侯之使垂橐而入，稛载而归。故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故天下小国诸侯既许桓公，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桓公知天下诸侯多与己也，故又大施忠焉。可为动者为之动，可为谋者为之谋，军谭、遂而不有也，诸侯称宽焉。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使关市几而不征，以为诸侯利，诸侯称广焉。筑葵兹、晏、负夏、领釜丘，以御戎、狄之地，所以禁暴于诸侯也；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以卫诸夏之地，所以示权于中国也。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文事胜矣。是故大国惭愧，小国附协。唯能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之属而伯功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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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齐桓公忧念天下诸侯。鲁国发生夫人和庆父之乱，两位国君被弑而死，国家几乎绝嗣。桓公听说后，派高子去保存了鲁国。

狄人攻打邢国，桓公修筑夷仪城来安置邢国百姓，男男女女各安其居，牛马也齐整完备。狄人攻打卫国，卫人暂居曹地，桓公修筑楚丘城安置卫国。他们的牲畜散失而无法繁育，桓公又送给他们圈养的良马三百匹。天下诸侯都称颂他的仁德。于是天下诸侯知道桓公兴兵动众并非为自己，因此都归附他。

桓公知道诸侯归附自己，便让诸侯进献的礼物从轻而礼节加厚。所以天下诸侯用瘦马作为礼物，用编织的丝带、四张鹿皮作为奉献；诸侯的使者空着口袋进来，捆载着财物满载而归。所以桓公用利益笼络他们，用信义结交他们，用武力震慑他们，因此天下小国诸侯既已应许桓公，就没有敢背叛的，都贪图他的利益、相信他的仁德、畏惧他的武力。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大多亲附自己，于是又大大施予忠爱。可以为诸侯兴兵的就为他们兴兵，可以为诸侯出谋的就为他们出谋；出兵攻灭谭国、遂国却不占为己有，诸侯称许他宽厚。开放齐国的鱼盐运往东莱，让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以此给诸侯带来利益，诸侯称许他广大。修筑葵兹、晏、负夏、领釜丘等城，用以防御戎狄之地，这是为诸侯禁止暴行；修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等城，用以保卫诸夏之地，这是向中原显示权威。教化大成，收起三种革甲，藏起五种兵器，穿着朝服渡过黄河而毫不惊惧，文治的功效胜过了武功。因此大国感到惭愧，小国亲附协同。只因能够任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这班贤臣，霸业才得以建立。

赏析

本篇是《齐语》中记述桓公霸业最系统的文字，可分四层。首层救危存亡：鲁有庆父之乱而“使高子存之”，狄人攻邢则“筑夷仪以封之”，攻卫则“城楚丘以封之”，连“系马三百”这样具体的支援也一一记载，用细节使“存亡继绝”落到实处。第二层“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改厚币为薄礼，“罢马以为币”“垂橐而入，稛载而归”，寥寥数语写尽诸侯往来之乐，是全篇最见经济眼光的一段。“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三个短句提纲挈领，概括软硬兼施的霸术，结构上承上启下。第三层“大施忠”：灭谭、遂而不占其地，“诸侯称宽”；开放鱼盐之利，“关市几而不征”，“诸侯称广”；又筑城御戎、禁暴卫夏，霸权由武力转向公共秩序。末层“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以甲胄兵器尽皆入库、朝服渡河而不惊，写偃武修文的气象，“文事胜矣”四字作结，最后归于用人——管夷吾、宁戚、鲍叔牙之属。全篇以“称仁”“称宽”“称广”的复沓收束各层，如史官论赞，层层递进，写出一个“非为己动”的霸主形象，也道出了人心向背决定霸业成败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