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忆故人(五之三)

宋代

一弹指顷浮生过。堕甑元知当破。去去醉吟高卧。独唱何须和。

残年还我从来我。万里江湖烟舸。脱尽利名缰锁。世界元来大。

注释

1. 一弹指顷:佛家计时单位,喻极短的时间。弹指之间,形容浮生过得飞快。

2. 浮生:语出《庄子·外篇》“其生若浮”,谓人生虚浮无定,后世因称人生为浮生。

3. 堕甑(zèng):用东汉孟敏典故。孟敏荷甑(瓦制炊具)而行,甑堕地后竟不顾而去,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喻往事已败,不必追悔。

4. 元知:本来就知道。元,同“原”。

5. 去去:越去越远,决然离去之辞。

6. 高卧:高枕安卧,指隐居不仕。用谢安高卧东山及陈抟高卧故事,谓隐逸自适。

7. 和(hè):应和、唱和。“何须和”谓独唱无人应和也不在乎,喻不苟同流俗。

8. 残年:暮年、余生。

9. 烟舸(gě):烟波中的小船。舸,大船,此处泛指船。

10. 缰锁:缰绳与枷锁,喻束缚人的功名利禄,即所谓名缰利锁。

译文

弹指之间,浮生已匆匆度过。

甑堕于地,本来就知道它终归要破碎,往事何必追悔。

去吧去吧,且去醉里吟诗、高枕闲卧,

独自长歌,何须有人应和。

把残年还给我本来的自我,

驾一叶烟波中的小船,去往万里江湖。

挣脱尽名利的缰绳枷锁,

这世界,原来如此广大。

赏析

此词是陆游晚年闲居山阴时所作,借《桃源忆故人》的小令形式抒写看破浮生、渴望摆脱名利缰锁的心境。起句“一弹指顷浮生过”劈空而来,以佛家“弹指”喻人生短促,转眼之间浮生已过大半,慨叹中带有彻悟。“堕甑元知当残”用东汉孟敏堕甑不顾的典故——甑已坠地,知其必碎,回顾何益——表明诗人对既往功名蹭蹬、理想落空之事早已看破,覆水难收,不必留恋。以下“去去醉吟高卧,独唱何须和”九字一顿,写出词人的自处之道:一“去”再“去”,决然离开是非之地,效仿李白醉吟、陈抟高卧;“独唱何须和”尤为倔强,曲高和寡亦无妨,正见其孤高自守、不求人知的品格。过片“残年还我从来我”是全词警策,向天地索还本来的自我——那个不曾被官场利名磨损的真我,语气斩截,近乎呼喊。“万里江湖烟舸”境界骤然开阔,一叶烟波中的小船,载着词人驶向万里江湖,与上句的“还我”相呼应,自由与广阔正是本我的注脚。“脱尽利名缰锁,世界元来大”收束全篇:挣脱名缰利锁之后,才发觉世界原本如此广大。全词由叹逝而悟、由悟而放,以“缰锁”喻名利、以“烟舸”喻自由,对比鲜明,一收一放之间,写尽放翁暮年傲视尘俗的旷达胸襟。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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