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灵公不君

1. 晋灵公不君：晋灵公不行君道。灵公，晋国国君，名夷皋（gāo），文公之孙。不君，不合为君之道。

2. 厚敛（liǎn）：重征赋税。雕墙：装饰宫墙，指奢侈。

3. 弹（tán）人：用弹弓射人。辟（bì）丸：躲闪弹丸。

4. 宰夫胹（ér）熊蹯（fán）不熟：厨工炖熊掌没有炖烂。胹，煮、炖；熊蹯，熊掌。

5. 寘（zhì）诸畚（běn）：把尸体放在篓筐里。寘，同'置'；畚，草筐。

6. 赵盾：晋国正卿，谥宣子，故下文称宣子。士季：士会，封于随、范，后称随会、范武子。

7. 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如果（您）进谏国君不听，就没有人接着再谏了。

8. 三进及溜：士会向前走了三次，走到屋檐下。溜，屋檐下滴水处。国君接见臣下有一定礼数，士会步步趋进以引起注意。

9. 稽（qǐ）首：叩首至地，最恭敬的礼节。

10. 靡不有初，鲜（xiǎn）克有终：没有谁没有好的开头，却很少能有好的结果。语出《诗经·大雅·荡》。

11. 衮（gǔn）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天子职责如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语出《诗经·大雅·烝民》。衮，天子礼服，代指天子；仲山甫，周宣王的贤臣。

12. 骤谏：屡次进谏。骤，多次。

13. 鉏麑（chú ní）：晋国力士。贼之：刺杀他。贼，杀害。

14. 假寐：不脱衣冠打盹小睡。

15. 民之主：百姓的依靠，指执政大臣。

16. 触槐：撞槐树自杀。

17. 提弥明：赵盾的车右（护卫武士）。

18. 趋登：快步登上殿堂。

19. 过三爵，非礼也：臣侍君宴，饮酒超过三杯就不合礼制。

20. 扶（fú）以下：扶赵盾下殿。扶，通'匐'，搀扶。

21. 嗾（sǒu）：用声音指挥狗。獒（áo）：猛犬，大狗。

22. 田于首山：在首山打猎。田，打猎。首山，即雷首山，在今山西永济东南。

23. 舍于翳（yì）桑：在茂密的桑树下休息。翳，遮蔽。

24. 灵辄（zhé）：人名，晋人。

25. 宦三年矣：在外做贵族的仆隶三年了。宦，给贵族当奴仆。

26. 遗（wèi）之：送给她（母亲）。

27. 箪（dān）食（sì）与肉：一筐饭和肉。箪，盛饭的圆竹器。

28. 橐（tuó）：盛物的口袋。

29. 与为公介：参加了灵公的甲士行列。介，甲士。

30. 倒戟以御公徒：掉转兵器抵御灵公的卫兵。

31. 遂自亡也：于是自己也逃亡了。

32. 乙丑：九月二十六日。

33. 赵穿：赵盾的堂兄弟（族子），晋国卿。

34. 桃园：晋灵公的园囿。

35. 未出山而复：还没有逃出国境的山界就回来了。山，指晋国边境的山。

36. 大史：太史，史官，指董狐。书法：记事的原则、法度。

37. 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逃亡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弑君之贼。竟，同'境'。

38. 乌呼：同'呜呼'。

39. 我之怀矣，自诒伊戚：我心里眷恋（祖国），反而给自己带来忧患。语出《诗经·邶风·雄雉》。诒（yí），遗留；伊，此；戚，忧患。

40. 董狐：晋国正直的史官，旧史家的典范。

41. 为法受恶：为了维护记事的法度而蒙受弑君的恶名。

42. 越竟乃免：（如果）越过国境就可以免除弑君的责任了。

43. 逆：迎接。公子黑臀（tún）：晋文公之子，即后来的晋成公。

44. 壬申：十月初三。朝于武宫：在武宫（晋武公宗庙）举行即位朝礼。

晋灵公不子君道，加重赋的来修筑豪华宫室，过着奢侈的生活。他从高台上用弹弓射子人，观看他们躲避弹丸的样子。厨师没有把熊掌炖烂，他就把厨师杀了，放在筐里，让宫手们用车载经过朝廷。大臣武盾和士季看见露出的死人手，便询问他被杀的原因，并为晋灵公的无道而忧虑。武盾准备规劝晋灵公，士季说：“如果您去进谏而国君不听，那就没有人能接着进谏了。请允许我先进谏，他不接受，您就接着去劝谏。”士季去见晋灵公时往前走了三次（伏地子礼三次，晋灵公假装没有看见他），到了屋檐下，晋灵公才看他，并说：“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打算改正。”士季过头回答说：“谁能没有过失呢？有了过失而能够改正，那就没有比这再好的了。《诗·大雅· 荡》说：‘没有人做事不肯善始，但很少有人可以善终。’如果这样，那么弥补过失的人就太少了。您如能始终坚持向善，那么国家就有了保障，而不止是臣子们有了依靠。《诗·大雅·烝民》又说： ‘周宣王有了过失，只有仲山甫来弥补。’这是说周宣王能补救过失。 国君能够弥补过失，君位就不会失去了。”

可是晋灵公仍然没有改正。武盾又多次劝谏，使晋灵公感到厌烦，晋灵公便派鉏麑去刺杀武盾。鉏麑一大早就去了武盾的家，只见卧室的门开着，武盾穿戴整齐准备上朝，时间还早，他和衣坐着打盹儿。鉏麑退了出来，感叹地说：“时刻不忘记恭敬国君（指按时上朝），真是百姓的靠山啊。杀害百姓的靠山，这是不忠；背弃国君的命令，这是失信。在不忠不信中有一样，还不如去死！”于是，鉏麑一头撞在槐树上死了。

秋天九月，晋侯赐酒给武盾喝，事先埋伏下武士，准备杀掉武盾。武盾的骖乘提弥明发现了这个阴谋，快步走上殿堂，说：“臣下陪君王宴饮，已子酒过三次，若还不告退，就不合礼仪了。”于是他扶起武盾走下殿堂。晋灵公唤出了猛犬来咬武盾。提弥明徒手上前搏斗，打死了猛犬。武盾说：“不用人而用狗，即使凶猛，又有什么用！”他们两人与埋伏的武士边打边退。结果，提弥明为武盾战死了。

当初，武盾到首阳山打猎，住在翳桑。他看见有个叫灵辄的人晕倒了，便去问他的病情。灵辄说：“我已经多日没吃东西了。”武盾给他东西吃，他留下了一半。武盾询问原因，灵辄说：“我在外当奴仆已经多年了，不知道家中老母是否活着。现在离家近了，请允许我把这一半留给她。”武盾让他把食物吃完，另外给他准备了一篮饭和肉，放在口袋里给他。不久灵辄做了晋灵公的武士，他在搏杀中把武器倒过来抵挡晋灵公手下的人，使武盾得以脱险。武盾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说：“我就是在翳桑的饿汉。”武盾再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没有回答就退走了。武盾自己也逃亡了。

九月二十六日，武穿在桃园杀掉了晋灵公。武盾还没有走出国境的山界，听到灵公被杀便回来了。晋国太史董狐记载道：“武盾弑杀了他的国君。”他还把这个说法拿到朝廷上公布。武盾说： “不是这样。”董狐说：“您身为正卿，逃亡而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不是您杀了国君又是谁呢？”武盾说：“哎！《诗经》中说：‘由于我怀念祖国，反而自己找来了忧患。’这话大概说的是我吧。”

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记载史事的原则是直言不讳。武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因为史官的记事原则而蒙受了弑君的恶名。 可惜啊，如果他出了国境，就会避免弑君之名了。”

武盾派武穿到成周去迎接晋国公子黑臀，把他立为国君。十月初三，公子黑臀去朝拜了武公庙。

赏析

不知道是否有心理学家专门研究过历史上的暴君的心理，这种研究肯定很有意思。在平常人看来，暴君们的言行举止都有些异乎寻常，按正常人来说是匪夷所思的。比如，夏桀的宠姬妺喜爱听裂帛声，建造过“酒池肉林”；商纣王的酷刑“金瓜击顶”、“炮烙”、“虿盆”、做人的肉羹、活剖孕妇等等。

晋灵公弹射路人、杀厨子游尸的举动，仅仅用一般的残暴、狠是难以说明的，恐怕总有些变态心理，或者歇斯底里症一类的精神病，才能解释他的怪癖行径。如果真是这样，除了治病、关进疯人院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改邪归正，或者像赵穿那样，将其杀掉，以免危害更多的人。

中国传统政治制度致命的痼疾就在于，无论所谓的“天子”多么愚笨、痴呆，无论多么残暴、缺德，无论多么变态。病入膏肓，都是“神圣”的，不可冒犯的，不可弹劾讨伐的，否则，便会犯下各种“罪行”：欺君，亵渎，犯上作乱，直至弑君。而且，这些罪行都是弥天大罪，不可赦免，甚至可以诛灭九族。

虽然有此痼疾，但让人感叹不已的是，无论在哪个时代，只要有昏情残暴的暴政。苛政存在，就有敢于诤言直谏的义士出现，并有敢于弑君的勇士出现，前者如赵盾，后者如赵穿。他们明知自己的行为将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甚至还包括以自己亲人的生命为代价，依然大义凛然，慷慨陈词，视死如归。

这些词语，只有用在这些义士、勇士身上才是沉甸甸的、掷地有声的、名实相符的。

其实，敢于直谏、敢于弑暴君，已远不止是一种一时冲动的个人行为，更不是宗教信徒的迷狂。它是一种非常清醒的、理智的选择，是不得不如此的抉择。有时，明知暴君不可理喻，有时明知自己的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如荆轲刺秦临行前 所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但是，它们所体现的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永恒的正义，即决不向残暴专制、黑暗腐朽屈膝让步的决心。

正如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西西弗斯明知自己推上山的巨石要滚下来一样，依然坚持不懈地推下去。人类的精神和行动的意义，就在过程之中显示了出来，结果则是次要的了，甚至并不重要了。

面对残暴和死亡而敢于挺身而出，这种行为表示了一种严正的抗议，表示了一种不屈的精神。翻看历史，这种抗议和精神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就好比光明和黑暗从来都是相随相伴，哪一方都没有消失过一样。也许，光明和黑暗永远都会这么抗衡下去，直到人类不再存在。

简析

《晋灵公不君》是出自《左传》中应用春秋笔法较明显的一篇文章。此文主要描述了晋灵公的不君行为以及赵盾、士季等忠臣的遭遇。晋灵公奢侈无度，滥杀无辜，对臣下极尽虐待之能事。赵盾和士季为了国家社稷，多次进谏，但晋灵公并未悔改，体现出忠臣与昏君之间的鲜明对比。全文通过生动的人物形象和曲折的故事情节，赞美了忠诚、勇气、正义和仁爱等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在今天的社会仍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丘明（姓姜，氏丘，名明），华夏人，生于前502年，死于前422年，享年80岁。丘穆公吕印的后代。本名丘明，因其先祖曾任楚国的左史官，故在姓前添“左”字，故称左史官丘明先生，世称“左丘明”，后为鲁国太史 。左氏世为鲁国太史，至丘明则约与孔子（前551~479）同时，而年辈稍晚。他是当时著名史家、学者与思想家，著有《春秋左氏传》《国语》等。左丘明的最重要贡献在于其所著《春秋左氏传》与《国语》二书。左氏家族世为太史，左丘明又与孔子一起“如周，观书于周史”，故熟悉诸国史事，并深刻理解孔子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