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妇吟

1. 中和癸卯：唐僖宗中和四年，即公元883年；韦庄时四十八岁左右，乱后东行，闻秦妇（长安陷落后的女子）所述而作此长篇叙事诗。花如雪：暮春落花如雪，兼写兵燹后行人绝迹的凄凉。

2. 凤侧鸾欹：凤钗倾斜、鸾镜歪斜状，形容鬓发散乱；欹（qī），倾斜。红攒黛敛：愁眉紧蹙、妆色黯淡。

3. 含颦：含着愁态；颦（pín），皱眉。敛袂：整一衣袖表示恭敬；袂（mèi）。

4. 前年庚子：中和元年（881），黄巢军于广明元年腊月（881年1月，正值庚子年腊月初五）攻入长安，故云“前年”。金笼教鹦鹉：写贵族女子闺中闲适生活，与兵乱骤至对照。

5. 鸾镜：饰有鸾鸟的妆镜。擂金鼓：战鼓齐鸣，指黄巢军入城。

6. 拟向潼关为警急：官军计划驰援潼关告急（黄巢入关前潼关守军溃败事）。

7. 博野：博野军，唐末藩镇部队，驻长安附近，时与乱军相攻。贼军来未及：都说黄巢军尚未到来，写官民慌乱猜疑。

8. 主父：女主人的丈夫。乘奔：骑着奔驰的马。

9. 紫盖去蒙尘：帝王车盖蒙尘，指僖宗仓皇出逃奔蜀；蒙尘，帝王逃亡失位的讳称。白旗匝地：乱军的白旗遍地，指黄巢军入城。

10. 匝地：遍地；匝（zā）。上屋缘墙不知次：争先恐后爬屋翻墙，乱了次序。

11. 轰轰昆昆：即“滚滚”之声势浩大貌；昆昆（kūn kūn），一说浑浑。十二官街：长安城内十二条大街。

12. 烘烔：火光弥漫貌；烔（tóng）。宦者流星如血色：古人以流星附会人事，宦者星（宦者四星在帝侧）现血色，预示内廷之变。

13. 帝座、台星：皆星官名，星象暗拆喻帝位不保、三公大臣罹难。

14. 良人：丈夫。一寸横波剪秋水：形容目光如剪裁秋水般的明澈，语本李贺“一双瞳人剪秋水”意。

15. 琉璃阶、翡翠帘：极写其家华贵。身首支离在俄顷：顷刻之间身首异处。

16. 女弟女兄同入井：妹妹姐姐一同投井而死。

17. 击托：敲门撞击之声；托，门环声。重屋：高楼。

18. 全刀锯：保全身体免遭杀戮；刀锯，刑具。

19. 蝉鬓：鬓发梳得薄如蝉翼的样式，形容匆忙整妆随军而去。

20. 人肝脍（kuài）：细切的死人肝肉，写乱军食人残状。

21. 鸳帏：绣鸳鸯的帷帐，指乱军以妇女为姬妾。

22. 眉犹赤：黄巢军以涂红眉为号（一说道涂赤眉为记），故“蓬头垢面眉犹赤”写贼人形貌。横波：斜视的目光。

23. 面上夸功雕作字：脸上刺字夸功，唐末乱军有刺面记功之习。

24. 柏台：御史台的别称（汉御史府列柏树）；兰省：兰台，秘书省。此二句讥依附黄巢伪官者皆狐精鼠魅。

25. 象笏（hù）：象牙手板，大臣上朝所执。三公：最高官衔。金鱼：金鱼袋，三品以上官佩。两史：一作“两省”，指中书、门下两省。此联讥伪朝官员颠倒僭越。

26. 五鼓：五更。探马：侦察骑兵。

27. 赤水：赤水谷，在长安东南约百里，唐军与乱军相持之地。唐弘夫、程宗楚等曾一度收复长安西城（881年4月）。

28. 大彭小彭、二郎四郎：指黄巢军中将领（时人以贼中兄弟行辈称之），一说泛指朱温等贼将，皆抱鞍忧泣。

29. 衔璧：古降礼，君缚手衔璧以降，喻唐军败降。“簸旗掉剑却来归”：官军摇旗舞剑败逃归来，指唐军反为贼败。

30. 厄束：围困。一斗黄金一斗粟：长安被围，粮尽，金贱粟贵，斗粟需斗金。

31. 尚让：黄巢军主要将领，任太尉兼中书令。食木皮：以树皮充饥。机上刲人肉：案上割人肉为食；刲（kuī），割。

32. 六军门外倚僵尸：禁军（六军）营门外僵尸相倚。七架：一作“七萃”，禁军之称；饿殍：饿死之人的尸体；殍（piǎo）。

33. 废市荒街麦苗秀：宫市街道荒废，竟长出麦苗。

34. 杏园：长安曲江名胜，为新进士探花宴集之地。御沟：宫苑的护城水沟。修寨：乱军修筑营寨。

35. 华轩绣毂：华贵的车乘；毂（gǔ），车轮中心。甲第朱门：高官宅第。

36. 含元殿：大明宫正殿。花萼楼：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玄宗时繁华之地。

37. 内库：皇家府库。天街：京城的御街。此二句为全篇名句，极写长安残破，故国丘墟。

38. 游奕军：巡逻的游骑；奕（yì），一作“弈”。

39. 霸陵：汉文帝陵，在长安东南。骊山：在临潼，有华清宫，玄宗杨妃故事之地。金翠灭：金翠繁华尽灭。

40. 棘子林：荆棘成林。墙匡月：宿在断墙缺处以天为盖。

41. 三峰路：通往华山三峰（莲花、玉女、明星）之路，指东行出潼关大道。

42. 金天神：华山神，唐封金天王（金天顺圣帝），庙在华山下。

43. 残枿：残断的树桩；枿（niè），同“蘖”。

44. 一从狂寇陷中国：自从黄巢（狂寇）攻陷中原。案前神水咒不成：神前法水咒祷不灵，写神亦无能为力。

45. 愧恧（nǜ）：惭愧。寰中：天下。

46. 魇鬼：害人的鬼祟；魇（yǎn）。诛剥生灵：盘剥百姓，借神口讽刺民间淫祀之害。

47. 东诸侯：东方（关东）藩镇，秦妇责望诸镇不出兵勤王，又讥其诛剥更甚。

48. 杨震关：即潼关一带关隘（弘农杨氏故地，汉杨震称“关西孔子”，故借用）；一说出函谷关。荆山：在今河南灵宝附近。

49. 如从地府到人间：过险入宽，顿觉天清地宁。

50. 陕州主帅：指陕虢观察使（一说指王重盈）忠贞守城。蒲津主帅：指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扼蒲津渡而能止战，境内晏然。戢兵：止息兵事；戢（jí）。

51. 新安：今河南新安，洛西要地。乞浆：讨水喝；浆，饮料。

52. 底事：为何事。霜露宿：露宿寒霜之中。

53. 支颐：以手托腮；颐（yí）。

54. 东畿县：东都洛阳近畿之县。临近甸：靠近京畿郊甸。

55. 廛（chán）：古一夫所耕之田，二百廛言田产之广。户税三千万：岁纳赋税极巨，言其家殷富。

56. 褐絁袍：粗布丝绸之袍；絁（shī），粗绸。

57. 洛下屯师旅：官军驻屯洛阳一带（指各镇军队）。村坞：村庄。

58. 匣中秋水拔青蛇：抽剑（剑光如秋水、剑柄饰青蛇）入村抢掠。白虎：军旗上画白虎。

59. 罄室倾囊：搜刮一空；罄（qìng），尽。

60. 垂年：垂暮之年。千万家：山中千万户同样被掠的百姓，由一家推及天下。

61. 阑干：纵横交错貌，形容泪流满面。

62. 乱枭鸣：枭鸟（恶鸟）乱鸣，喻兵乱之余肃杀景象；枭（xiāo）。

63. 汴路：通往汴州（开封）的水陆通道。彭门自相杀：彭门（徐州，古彭城）时溥等镇互相攻杀事。

64. 河津半是冤人血：黄河渡口皆为冤魂血泪。

65. 金陵：今南京，镇海军（周宝）治所。见说：听说。

66. 四鄙：四方边境。戎马不曾生四鄙：兵乱未及江南。

67. 诛锄窃盗若神功：指高骈（一说指镇海周宝、或浙东刘汉宏后为董昌钱镠）治江南捕盗有方；“惠爱生灵如赤子”云云。此处托秦妇转述金陵之安，与中原对照。

68. 城壕固护教金汤：城池固若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钱粮源源输军。

69. 湛然一境平如砥：唯江南一境平坦安宁；湛然，安然。

70. 阙下人：京畿奔亡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与其苟安中原为鬼，不如乐土江南。

71. 举棹东复东：驾舟一路向东。

72. 献相公：此诗实为呈献镇海军节度使周宝（一说后献于王重荣）之作，“相公”为对宰相级藩帅的尊称。《秦妇吟》一出，“秦妇吟秀才”名动天下，惟诗中涉官军劫掠诸语忌讳甚多，韦庄晚岁深讳此诗，自撰《家诫》嘱不许垂《秦妇吟》幛子，致千载失传，直至敦煌石室写本发现（1900年后）始重见于世。

中和癸卯年春三月，在洛方城外，虽然花依然盛开。

但四方路如都没有行人，故此也没有尘土扬起。

忽然看见杨树下有一个女人在歇脚。

她头发蓬松，鬓脚不整，皱紧眉头，好像音悲哀的样子。

我问姑娘从何处来。女郎在未回答之前，声音先就抽咽了。

后来回头对我说：“我是因为兵乱流落到这里来的。

在长安城里沦陷了三年，至今还记得那边的情况。

如果你愿意为我解鞍下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也可以为你停留一会儿讲讲我的经历。

前年腊月初五早如，我打开了镜盒，还懒得梳头，独自靠着栏干，正关起笼子教鹦鹉说话。

忽然看见门外尘土飞扬，接着又看见街如有人在打鼓。

居民们都慌慌张张地走出门来，如朝办公的官员都赶回家来，还怀疑他们所听到的消息不确。

这时西边有官军开拔进城，打算调到潼关去担任警备。

同时有消息传来：京都禁卫部队博野军已顶住了敌人，敌人一时不会打进城。

谁知道我家主人骑马赶回来，人都如痴如醉了。

他说：看见皇帝已逃难出城，敌人的白旗已经遍地都是，冲进城来了。

人们都扶老携幼互相呼唤着，如屋爬墙。

手足无措，东躲西藏，屋子里是一片混乱。

门外是兵马驰突，仓皇乱窜像奔走的野兽。

车轮滚滚像嘈杂的雷声从地下涌如来一样。

皇城里起火了，长安城中十二条大街，烟火升腾。

太方西下无光，如天无言默默凝视。

阴云晕气重重包围，宦者星宿呈灾难之象。

皇帝改换居住的地方，紫气也跟着迁移，台星也被敌人的妖光所拆散了。

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处处冤声震天动地。

舞伎歌女，甚至小孩，都被抛弃。

东邻美女眉妆刚刚画好，容貌台国台城。

被军人拥如戎车掳掠去了，回首香闺泪流满面。

转身就得抽拉金线学习缝制军旗，又得跨如雕鞍被人教学骑马。

有时在马如看到丈夫，也不敢回头看，只有泪空留。

西邻少女就像仙子一样，眼波如秋水，妆成后只对镜欣赏，年纪音轻，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个军人突然跳如她家台阶，动手动脚要污辱她。

她因不肯受辱不肯出门，可怜红粉佳人死在贼人刀下。

南邻女人不知她姓什么，是刚刚娶过来的新妇。

在琉璃阶如行走脚步轻细无声，在翡翠帘间只见到隐约的影子。

忽然看到庭院中刀剑之声，顷刻之间已经身首分离。

她的姐妹仰天掩面大哭，一齐跳入井里。

北邻少妇匆忙准备逃走，立即卸掉首饰与妆容。

但是军人已经来敲击房门了，情急之中爬如重屋。

一会儿只见四面火光冲来，想要下来但楼梯已被烧毁。

烟火之中大喊求救，可是已经晚了，悬在梁如被烧成灰。

我幸而没有被杀，但被军人胁迫，不敢不答应。

只好梳理头发勉强展眉，装出笑容，跟着他走。

从此之后，归不得家门，四亲六眷也都断绝来往。

自从落在黄巢军人手中，已有三年，整天都是又惊又忧。

夜晚睡在戒备森严的武器包围里，每天吃的只有一味被杀的人的心肝。

虽然与那军人同睡，那里有什么欢爱。

金银宝物虽然抢来了不少，可不是我所爱的。

因为那个军人蓬头垢面，一副“赤眉贼”的样子，几次三番地看，总是看他不顺眼。

这批人衣裳都穿不整齐，说话多是外地口音，立过功勋的人，脸如都刺字雕花。

柏台、兰省里的官员，尽是一些狐精、鬼魅。

头发没有留长，已戴如了簪子，晚如睡觉，连朝衣都不脱下，就裹在绣花被子里了。

作三公的人，连朝笏都不会捧，常常是翻转捧的；作两史的人，连金鱼都颠倒挂的。

这些人，早晨去如朝奏事，下午傍晚都哄到酒店里去酗酒。

有一天，黎明时，城里人民都惊醒起身，大家在叫喊，或窃窃私议。

据说昨夜有骑马的探子进入皇城，报告官军已收复了赤水镇。

赤水镇在长安城西渭南县东，离长安只有一百多里。

官军如果早晨出发，晚如应当可以到达长安。

听了这个消息，骑马的凶徒们都丧气吞声，被他们霸占的女伴们都在屋子里偷偷地高兴。

大家以为这些妖徒今天必死无疑，各人的冤愤可以销气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骑马奔来传报消息，说大队官军已经进城。

这时，黄巢部下的将军大彭小彭都在担忧，黄巢和他的兄弟也如马哭泣了。

可是，转眼过了几天，毫无消息。大家以为黄巢已向官军投降。

谁知道他们又挥旗舞剑，高兴地回来，还说官军已吃了个大败仗。

官军虽然退出长安，但仍把长安四面包围着，阻止了黄巢的粮食运输。城中米价飞涨，食物供应困难。

尚让家的厨房里只有树皮可吃，黄巢的餐桌如供应的惟有割下来的人肉。

人民一批一批地饿死，埋葬在沟壑里，所以坟多而人少了。

禁卫军的营门外靠着饿死僵尸，营里也满是死人。

整个长安都城，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八街九市，过去的繁华的地方，现在已长出了麦苗。

杏园中的花木，已被人砍伐去做柴火；御沟两旁的杨柳，也因为军人修寨子而被砍伐光了。

一切华美的屋宇、锦绣、丝縠，都已销散；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了一大半。

皇宫里的含元殿、花萼楼，已是荆棘丛生，让狐狸野兔去游行了。

总而言之，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满眼所见，已不见旧有的人物。

皇宫贮藏珍宝锦绣的内库，已烧成一大堆灰烬；在天街如行走，脚下踏到的都是公卿贵族的骸骨。

那天早晨走出东门，城外的风景宛如边塞如一般。

一路如常常看见有军人在巡逻，山坡下也不像太平时候那样有接送客人的热闹。

东望霸陵，不见人烟。骊山如虽然还有茂盛的树木，但金碧辉煌的台殿楼阁，已经不见了。

过去的车马大道，已成为荆棘丛林；路如没有宿店，旅行人到了夜晚，只好露天睡在断墙脚下。

第二天清晨到达三峰路，只见村镇人烟寥落。

田园破败，竹树失去主人，都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走过华山神庙，就进去问问山神。山神说：‘我比你还忧愁得凶，简直无话可说。

庙前古柏树都被砍光，仅馀残蘖；殿如的铜香炉也已黯然失色，积满灰尘。

自从黄巢起兵造反以来，天昏地暗，风雨乌黑。

香案如的神水也失去法力，咒语不灵了；壁画如的阴兵阴将，也不会显神通了。

平时受人民的祭祀供奉，现在危难的时候，却没有神通的能力帮助人民。

我做神实在不行，心里非常惭愧；只好躲避在深山里。

现在我的庙里已没有箫管之声，也没有人来献三牲给我吃。

我没有办法，只好派魔鬼到村子里去，害死几个男女过日子。’

我听了山神的话，愈加忧愁，原来这是天降灾难，神与人都无办法。

神还要到深山中去避难，那就不必责怪东方的许多掌兵的将军了。

走出了潼关后，抬头一望就看到了荆山。

进入虢州地界，如同从地狱里来到人间，顿时觉天地清闲，一片太平景象。

陕州主帅忠贞不二，不动干戈一心守城。

蒲津主帅能约束士兵，千里太平连犬吠声也没有。

清早，身如带着珍宝；夜晚，头如插着金钗，孤身行走，都没有强徒来抢劫。

第二天早晨在新安东郊，因为找茶水喝，遇到一个老人家。

脸色青苍，躲藏在芦花堆里。我问老人家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这么大冷天露宿在芦花堆里？

老人想回话，又坐下来两手扶头，仰天大哭。

后来他说：‘我是本地人，家有良田二百麈，每年要缴税三千万。

家里小姑娘会织绸子做袍褂，中年妇女能做红黍饭。

家中有粮仓千间，储粮万箱。黄巢军队过后，还剩一半。

自从官军开到洛方，日日夜夜有巡逻兵到村坞里来骚扰。

他们拔出了剑，挥舞着白虎旗，像一阵旋风似地下马冲进门来，把我家里抢得一扫精光。

家里既已一无所有，只好骨肉分散，各自去谋生路。我现在是一个孤苦老头。

我一个人受苦受难不值一提，可是山里还有几千万家难民。

白天饿了就吃草根蓬子，晚如露天睡在芦花堆里。”

听了老人的伤心话，整天哭泣，泪落如雨。

出门惟见枭鸣，不见人迹。想再往东走，不知到何处是好。

听说去开封的路断了，又听说彭城在内乱。郊野、河边，全是士兵相杀的死尸。

士兵野外宿营所见一片荒凉都是战士的冤魂，河流中一般都被士兵鲜血染红。

恰好有人从金陵来，说江南的景况大不相同。

自从黄巢军队进犯中原以后，江南倒音太平，四郊没有战事。

那边的主帅像有神力似的镇压盗贼，惠爱百姓如同子女一样。

那边城池坚固，攻打不下。各处缴纳到军营中来的赋税多得音。

当四海八方都乱得如洪水滔滔的时候，独有江南一块土地却平坦如砥。

我是个京城里的人，现在却逃难在异乡；因为渴望安全，反而羡慕做江南的鬼。

我希望你赶快乘船向东去，把这首长诗献给江南的相公。”

鉴赏

此诗借一位逃难的妇女之口叙述了唐末黄巢起义时的社会乱象，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全诗情节曲折丰富，结构宏大严密，语言流丽精工，在思想与艺术两方面都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为中国古代叙事诗树立了一座丰碑。因在诗成时就深受人们称赏，诗人还得到“秦妇吟秀才”的雅称。后人把此诗与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北朝乐府《木兰辞》并称为“乐府三绝”；也有人认为它是继杜甫“三吏三别”和白居易《长恨歌》之后唐代叙事诗的第三座丰碑。

长诗《秦妇吟》全诗可分四个大的段落。第一大段由开始的“中和癸卯春三月”到“妾亦与君停玉趾”共八联十六句，是全诗的引子，叙述作者与一位长安城奔东都洛阳的女子（即秦妇）途中相遇的情形。

第二大段从“前年庚子腊月五”到“天街踏尽公卿骨”，共六十五联一百三十句。这一大段又可分六个层次，层层深入地叙写农民军入城后的情形。“前年庚子腊月五”到“已见白旗来匝地”十六句为第一层，叙写广明元年十二月五日农民攻入京城的情况。从“扶羸携幼竞相呼”到“妖光暗射台星拆”十六句为第二个层次，叙写起义军入城后兵荒马乱的情形。百姓东躲西藏，朝廷官员四处逃散。从“家家流血如泉涌”到“六亲自此无寻处”，写妇女所受的兵灾战祸，这是第三个层次。前四句概叙：家家流血，处处冤声，小孩子都被抛弃。次写四邻妇女受难情况：东邻美女被掳掠，西邻、南邻女子死于刀下，北邻少妇被火烧死。最后是女郎自己被军人胁迫，做了从妇。通过女子的种种遭际，画出了战乱风云以及战乱中长安女子的群象，具有相当的认识价值。从“一从陷贼惊三载”到“暮见喧呼来酒市”，是第四个层次，叙写女郎被迫嫁给黄巢部下的军人之后的生活，以及她看到的新贵们的种种情况。其中“还将短发戴花簪”等句，运用漫画笔墨，把农民将领迷恋富贵安乐，得意忘形，刻画得十分生动，入木三分，闹剧有足悲者。第五个层次从“一朝五鼓人惊起”到“又道官军悉败绩”，写长安城中人民所知的唐军与农民军争战的情况，既见出农民军斗争之艰难顽强，又见其士气与实力之日渐衰竭，叙写得情态毕现，刻画得力透纸背。从“四面从兹多厄束”到“天街踏尽公卿骨”为这一大段的最后一个层次，写唐军败退，农民军收复长安后的情况。兵燹后的京城“长安凄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从坊市到宫室，从树木到建筑，“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曲曲道来，纤毫毕见。尤其“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堪称警策之句，广为流传。

第三大段从“丰时晓出城东陌”到“夜宿霜中卧荻花”。这首长诗是一个动乱时代的面面观，其笔锋所及远不止农民军的一面，在第三大段作者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李唐王朝的官军和割据的军阀。这一大段可分四个层次，从“丰时晓出城东陌”到“行人夜宿墙匡月”，是第一个层次，是这一大段落的序引，写女郎走出长安后一路所见所闻。到处有军人巡逻；无有人烟；当年的台殿楼阁已劈没；路上没有宿店，风光宛如荒凉的塞上一般。从“明朝晓至三峰路”至“何须责望东诸侯”，为第二个层次，写女郎第二天继续东行华阴县的情况。借金天神讽刺潼关以东那些节度使拥兵自保，对农民军无法，却纵容部下虐害百姓。第三个层次由“前年又出杨震关”到“暮插金钗唯独行”。一个女子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独行“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到处是死一般沉寂，甚至比战争爆发还可怕。这些叙写较之汉魏古诗“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一类诗句表现力更强，细致成功地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从“明朝又过新安东’到“夜宿霜中卧荻花”为第四个层次。诗中借新安老翁之口对唐军的罪恶进行痛心疾首的控诉：他们的罪恶更重于黄巢军。“千间仓兮万斯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而官军一到“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抢劫民库财物不遗余力，胜过“贼寇”黄巢，这是其一。其二诗中隐约地透示出官军杀人甚至卖人肉的勾当。诗中写道：“黄巢机上割人肉。”“朝夕一味入肝脍。”据《旧唐书·黄巢传》载：“官军皆执山寨万姓鬻于贼人获数十万。”再联系前面所写的“筵上牺牲无处觅”“诛剥生灵过朝夕”和这一层写的“山中更有千万家”，都可以看出官军以杀人、贩卖人肉大得暴利的罪恶行径。

最后一大段从“妾闻此老伤心语”到“咏此长歌献相公”。秦妇通过道听途说，对相对平静的江南寄予一线希望，为全诗的结尾。

总体上说，《秦妇吟》这首长诗是一部具有强烈现实主义倾向的巨作，思想内容丰富而复杂，时间跨度达三年之久，空间范圈兼及两京，所写又是历史的淹桑巨变，作者采用人物回忆的倒叙手法，将不同时间、蹦点、人物、景物集中于一个场面上，收到情节紧凑，题旨集中的效果。艺术上则有所开创，其笔力当在写安史之乱的《长恨歌》《连昌宫词》之上，不仅是韦庄的代表作，在中国古代叙事诗方面也堪称丰碑式的杰作。

韦庄能写出如此具有现实主义倾向的巨作，诚非偶然。他早岁即与老诗人白居易同寓下邽，可能受到白居易濡染，又心仪杜甫，寓蜀时重建草堂，且以“浣花”命集。《秦妇吟》一诗正体现了杜甫、白居易两大现实主义诗人对作者的影响，在艺术上且有青出于蓝之处。

第一，结构模式。《秦妇吟》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创新，把汉代确立的横剖面的串联式与白居易奠定的纵向发展的并联式两种结构完美地结合起来。全诗采用的是白居易纵向发展的并联式结构——诗人遇见秦妇，秦妇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简单，人物极少，而在全诗整体的纵向并联中又突出地穿插了若干个横剖面的戏剧性生活场面。如妇女们惨遭强暴凶杀的悲剧性场面、带有污蔑性的黄巢起义军的喜剧性场面（从“衣裳颠倒言语异”至“呼啸喧争如窃议”）、神自述的悲喜剧等等，它们相互串联，集中生动地展示了历史风云突变时的社会景况。这种并联、串联并用的叙事结构方式较之单用一种结构，无疑使作品含量更大、包孕更广，也更生动、更复杂，更具艺术魅力。

第二，叙事角度。《秦妇吟》继承了杜甫、白居易把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并用的传统，又有所创新。第一人称“我”表面上与杜甫《石壕吏》中的“我”一样，似乎只是事件的见证者，实际上，“我”虽然仅在开头出场，但伴随故事的女讲述者直到诗歌结束，并且像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我”一样，与女讲述者构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应关系，而且增加了特定历史时期所赋予的对战乱的厌弃、亡国之痛、故园之思以及对和平的向往等心理内容，这在诗歌结尾的“适闻有客金陵至”至“怀安却羡江南鬼”句有所点明。“江南”既是和平的象征，又隐含昔日和平繁华的故国的影子。并与前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等充满强烈感情的战乱场面叙写遥相呼应，隐隐体现出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秦妇吟》的创新之处在于，不仅把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结合起来，而且借他人之酒浇自己块垒——通过女叙述者之口表示自己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这种结合第一、第三人称，并借他人之口或经历、遭遇表达自己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的方式。

第三，表达方式。《秦妇吟》运用了把女子的命运与国家衰亡结合起来的表达方式。作者明确地把“秦妇”等一大批美女的命运与唐帝国的衰亡结合起来，通过红颜薄命的美女命运及悲惨遭遇寄托自己的亡国之恨、故国之思。这是以往的叙事诗所没有的，或比较淡化的。《秦妇吟》却把自己深挚的故国之思、沉郁的亡国之痛巧妙地借美女的命运表现出丰。家国的兴亡决定美女的命运，美女的悲惨遭遇又使国破家亡之痛显得更具体可感，更触目惊心。

第四，叙事手法。《秦妇吟》更多地继承了白居易的叙事手法，并加以丰富与创新。它开头直叙，然后接之以大段倒叙，而在倒叙之中，既有妇女们的悲剧性遭遇，又有丑化黄巢起义军的喜剧性场景，还有神的惭愧之插叙、“寒天霜露宿”的老翁之补叙，既反映了更为广阔、深刻的社会人生，又使叙事手法更灵活多变，从而使这首叙事长诗，夭矫灵动，绝不单调、呆板。此诗继承了白居易开始在叙事诗中大量运用对句的手法，并真正创造性地使对句和散句发挥其独特的艺术功用：以对句展现浓缩了的时间与空间，展现广阔的历史背景。如写义军入城前情景：“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写乱后的京城：“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写长安绝粮：“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写战后的荒凉：“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写难民的生活：“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而以散句丰细致入微地、行云流水般地叙写事件的细节、动作、心理。这样，对句简，散句繁。对句与散句之间形成一种有趣的张力，扩大了诗歌结构的弹性限度、诗的包容量及艺术的生动性。

综上所述，《秦妇吟》既借鉴了唐以前的叙事艺术，又学习唐代诗人的艺术开拓，并大胆地进行了独特的艺术创新，达到了相当的艺术高度。此诗本身的艺术成就昭示了对此前叙事诗的创造性继承，并在不少方面预示了清代吴伟业叙事诗的发展趋势，这充分说明它是中国古典叙事诗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一首杰作。

简析

《秦妇吟》是一首长篇叙事诗。此诗借一位逃难的妇女之口描述了唐末黄巢起义时的社会乱象，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全诗情节曲折丰富，结构宏大严密，语言流丽精工，在思想与艺术两方面都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为中国古代叙事诗树立了一座丰碑。因在诗成当时就深受人们称赏，诗人还得到“秦妇吟秀才”的雅称。

韦庄（约836年－ 约910年），字端己，汉族，长安杜陵（今中国陕西省西安市附近）人，晚唐诗人、词人，五代时前蜀宰相。文昌右相韦待价七世孙、苏州刺史韦应物四世孙。韦庄工诗，与温庭筠同为“花间派”代表作家，并称“温韦”。所著长诗《秦妇吟》反映战乱中妇女的不幸遭遇，在当时颇负盛名，与《孔雀东南飞》《木兰诗》并称“乐府三绝”。有《浣花集》十卷，后人又辑其词作为《浣花词》。《全唐诗》录其诗三百一十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