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七员外翰林三学士

1. 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七员外：三位友人，以排行加官称（补阙、拾遗为谏官，员外为员外郎）；题称“翰林三学士”，谓其皆为侍从文学之臣。

2. 孤臣：孤立无援之臣，自指。

3. 愆尤（qiān yóu）：罪过。

4. 汗漫：渺茫不可知。

5. 乘桴（fú）浮：语本《论语·公冶长》“乘桴浮于海”；桴，木筏。

6. 衢（qú）路：大路。

7. 咿嚘（yī yōu）：呜咽声。

8. 除御史：韩愈贞元十九年由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

9. 得言秋：正当进言之时。秋：时。

10. 拜疏：上奏章。閤门（gé）：宫门。

11. 畿甸（jī diàn）：京都附近之地。

12. 蚕麰（móu）：蚕事与麦子；麰，大麦。

13. 司空：官名，此泛指朝中大臣。

14. 绸缪（chóu móu）：深谋周密。

15. 炎州：南方炎热之地，指贬所阳山。

16. 柳与刘：柳宗元、刘禹锡。

17. 中使：宫中遣出的使者，多由宦官充任。

18. 隔明幽：幽明永隔，谓死别。

19. 颔头（hàn）：点头。

20. 黾勉（mǐn miǎn）：尽力、勉强。

21. 连州：今广东连州，赴阳山取道连州。

22. 季冬：冬季最后一个月。輈（zhōu）：车辕；绝行輈谓冰冻路断。

23. 疮疣（yóu）：疮疖，喻烦恼祸患。

24. 生狞：凶悍。忿很：忿怒凶暴；很，通“狠”。嘲啁（zhōu）：讥嘲笑骂之声。

25. 鸺鶹（xiū liú）：猫头鹰。

26. 蛊：毒虫；传说南方有畜蛊害人之俗。

27. 裘（qiú）：皮衣。

28. 訇哮（hōng）：轰鸣咆哮。簸：颠簸。陵丘：山丘。

29. 比侔（móu）：比拟。

30. 疠疫：瘟疫。潜遘（gòu）：悄悄遭逢。瘳（chōu）：病愈。

31. 羁絷（jī zhí）：系缚，指被留滞。

32. 锄耰（yōu）：锄与耰（碎土农具），代指农事。

33. 腾凌：腾越侵凌。

34. 法曹掾：江陵法曹参军，掌司法。卑陬（zōu）：卑下惭怍貌。

35. 孔周：孔子、周公之道。

36. 三后：古之圣王；句谓司法之官不与圣王之列，自嘲不习刑名。

37. 犴狱（àn）：牢狱。敲搒（péng）：拷打。

38. 罝罘（jū fú）：捕兽的网，喻祸网。

39. 修修：风声。

40. 夷犹：犹豫不前。

41. 嗣皇：继位之君，指唐宪宗。冕旒（miǎn liú）：冠冕垂旒，代指帝位。

42. 共吺（gòng dōu）：共工与驩兜，古之四凶，喻被诛逐的奸人。

43. 颠夭：太颠、闳夭，周文王贤臣，喻新进用的贤者。鸿畴：宏大的基业。

44. 琅璆（láng qiú）：佩玉相击之声。

45. 贞观烈：唐太宗贞观年间的功业。兜鍪（dōu móu）：头盔，代指战事。

46. 枚邹：枚乘、邹阳，汉初文士。

47. 皇猷（yóu）：帝王的治道。輶（yóu）：轻；谓致治之易。

48. 同裯（chóu）：同衾共帐，喻亲密共处。

49.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

50. 薰莸（xūn yóu）：香草与臭草。

51. 松楸（qiū）：坟墓旁的树木，代指归老坟茔之乡。

52. 殷汤解网：《史记·殷本纪》载汤见四面张网者，去其三面，祝禽兽各从所欲。

53. 雷焕掘宝剑：《晋书·张华传》载雷焕于丰城掘得龙泉、太阿双剑，斗牛之间紫气遂消，喻冤气得雪。

54. 前筹：借箸代筹，代为筹划（张良典）。

55. 明月非暗投：语本《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明月之珠……暗投于道路”，喻贤才或情谊投非其人则遭疑忌；此谓投于诸君非暗投。

孤臣昔日遭放逐，血泪交流追悔自己的罪过。

前路茫茫无法辨认，恍然如乘木筏漂于大海。

有时自己怀疑是因为上疏直言，可上疏难道真是获罪的原因吗？

那一年京城大旱，田地收成很少。

皇上怜悯百姓无粮，赋税已减免一半。

官府顾虑经费不足，仍不免加紧征敛。

富户尚且叫苦，穷人早已流亡。

听说乡里之间，婴儿被抛弃在沟渠。

有人牵着男孩换一斗粟，人们甩臂而过不肯交换。

我那时走上大街，饥饿的人多么稠密。

亲眼见有人死在路边，久立垂泪呜咽。

回家后吃不下饭，心如鱼儿中了钩。

恰逢被任命为御史，实在正该进言之时。

上疏送到宫门，尽忠哪里还为自己打算。

向上陈述百姓疾苦，不要让他们生计断绝。

又陈述京畿之内是国家根本，理应优恤。

以积雪预示丰年，希望宽待到蚕麦收成再说。

天子为之动容，大臣也叹服这深谋。

说这些主张就要施行了，我反而被贬到炎热南方。

同僚都是才俊，我偏偏与柳宗元、刘禹锡交好。

有人顾虑我们的话泄露，传到仇家那里招来冤祸。

你们二人不该这样吧——是猜疑罢了，还不至于断交吧。

宦官使者上门催遣，顷刻也不许停留。

病中的妹妹卧在床上，自知从此幽明永隔。

她悲哭着求见一面告别，百般请求使者也不点头。

柔弱的妻子抱着幼子出来拜别，竟忘了羞怯。

勉力前行不敢回顾，一步一步走向连州道中。

早晨还是平步青云之士，晚上便成了白头的囚徒。

季冬之月过商山，冰冻得车辕都难行。

春风吹起洞庭巨浪，孤舟在浪里出没令人心惊。

翻过五岭到了任所，低声下气侍奉上司。

酸楚寒窘不必说，事事都生出疮疣般的烦恼。

荒远之地处处陌生，吏民好似猿猴般难与人语。

当地人凶悍忿恨，言语间纷纷嘲笑讥骂。

白天屋檐之下，猫头鹰成双鸣叫争斗。

有长着两个头的蛇，有成群飞舞的毒虫。

隆冬有人摇扇，盛夏有人穿厚裘。

飓风最是可怕，轰哮着颠簸山陵。

雷霆助长光怪陆离，气象难以比拟。

瘟疫忽然悄悄袭来，十家没有一人痊愈。

人们猜疑动辄在食物中下毒，面对饭食就满心忧愁。

前些天遇到恩赦，我心里又喜又忧。

果然又被羁留，不能回家拿起锄头耕种。

这官府雄大，人人逞强如同戈矛相向。

我惶惶不安做个法曹小吏，处处只觉卑微难堪。

生平追求仁义，所学的都是孔子周公之道。

早知道司法之官不合于古圣王之列，

何况亲自经手牢狱，拷打追查奸盗之事。

预知自己与形势不合，恐怕自投罗网。

湘水清而湍急，凉风日夜飕飕。

为什么在归乡的路上，还旅泊犹疑不定。

昨天京城使者到来，新皇帝登基承受冕旒。

赫然颁下明诏，首先治罪诛除共工、驩兜式的好人。

又听说像太颠、闳夭那样的贤臣，峨冠博带入朝进用。

朝班重新肃穆，佩玉鸣声铿锵。

期待继承贞观功业，边境将士可以脱下头盔。

三位贤才位居侍从，卓越使枚乘、邹阳倾服。

高妙的议论参预造化，清丽的文章辉映国政。

同心辅佐圣明之君，致太平易如举毛乘轻。

《小雅》咏唱《鹿鸣》，食苹之鹿贵在呦呦相呼。

这遗风久已断绝，谁还记得我们曾同衾共处的交谊。

失意使我早衰，预计的将来短如蜉蝣。

自从牙齿脱落，才懂得向往柔顺处世。

因病鼻子又塞了，渐渐香臭不分。

深思后想辞官归去，终身依傍祖坟的松楸。

空怀此念哪能实现，只见年岁已深。

商汤怜悯禽兽，解开罗网，只留蛛蝥之属。

雷焕掘出宝剑，冤郁之气从斗牛星间消散。

这道理实在可敬，可谁能替我借箸筹划。

殷勤答复我的朋友：我这明月之珠，决不是投向暗处。

此诗作于贞元二十一年（永贞元年），韩愈自阳山遇赦，移赴江陵法曹参军任，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七员外三位学士侍从之友，是韩愈最长的一篇自叙传诗。首段自述贬由：上疏论京师旱饥，“征赋半已休”而“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亲见“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的惨状，故“拜疏移閤门，为忠宁自谋”——为忠忘身，正是韩愈谏诤人格的自白；而结果却是“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州”，忠而获谴，愤懑见于言外。“朝为青云士，暮作白头囚”十字，是唐代贬谪诗中最沉痛的对照。中段叙赴贬途程与南荒境况：病妹永诀、弱妻出拜，写生离如死别；商山冰冻、洞庭惊浪，写道路之险；“吏民似猿猴”“双鸣斗鸺鶹”“有蛇类两首”“十家无一瘳”“猜嫌动置毒”，极写阳山风土之异、瘴疠之恶与人心之危，铺陈奇诡而不失纪实，是研究唐代岭南社会史的珍贵材料。后段叙遇赦复羁、“此府雄且大，腾凌尽戈矛”的江陵处境，自伤“生平企仁义，所学皆孔周”而不幸亲理“犴狱”，恐自罹罗网；闻嗣皇登基、诛逐共吺、贤俊登进，则寄望于贞观之治，并向三学士致“小雅咏鹿鸣”的旧谊。结尾用殷汤解网、雷焕掘剑二典，望友人代为筹划解厄，“明月非暗投”申明自己投契诸君、情非错付。全诗叙事、纪行、抒愤、颂圣、陈情五者交织，如一篇年谱式的自传，沉郁顿挫，是韩诗“以文为诗”的极则。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