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蓝田崔丞立之咏雪见寄

唐代

京城数尺雪,寒气倍常年。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

崩奔惊乱射,挥霍讶相缠。不觉侵堂陛,方应折屋椽。

出门愁落道,上马恐平鞯。朝鼓矜凌起,山斋酩酊眠。

吾方嗟此役,君乃咏其妍。冰玉清颜隔,波涛盛句传。

朝飧思共饭,夜宿忆同毡。举目无非白,雄文乃独玄。

注释

1. 蓝田:县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当时崔立之任蓝田县丞。2. 崔丞立之:崔立之,字斯立,韩愈友人,时任蓝田县丞。3. 泯泯(mǐn mǐn):水雪弥漫、界限消失貌。4. 崩奔:形容雪块雪片奔涌崩落之势。5. 挥霍:迅疾、倏忽貌。6. 堂陛:堂前台阶。7. 椽(chuán):屋顶承瓦的木条,椽子。8. 落道:谓跌落在路上、沟道中。9. 鞯(jiān):马鞍下的垫子,'平鞯'谓雪深得与鞍垫齐平。10. 矜凌:自恃、强撑而冒犯风雪,'朝鼓矜凌起'谓百官在朝鼓声中顶风冒雪强起上朝。11. 酩酊(mǐng dǐng):大醉貌。12. 飧(sūn):晚饭,亦泛指饭食。13. 同毡:同盖一毡,指昔日共事亲密无间。14. 玄:幽深玄妙,谓崔文高深不凡。15. 珠玉:喻对方寄来的美好诗篇。

译文

京城下了几尺深的大雪,寒气比往年倍加凛冽。

茫茫雪色遮没了大地,天也白茫茫的,哪里还分得出是天空。

雪块崩涌而下如乱箭惊射,转眼飞掠、相互纠缠,令人惊叹。

不知不觉雪已侵上堂前台阶,照这样下去怕要压折屋椽。

出门就发愁跌进沟道,上了马又怕雪把鞍垫埋平。

百官在朝鼓声中顶风冒雪强起上朝,有人却在山斋里酣然醉眠。

我正在嗟叹这场大雪带来的苦役,你却偏偏咏叹雪的美妍。

冰清玉洁般的容颜阻隔两地,你的诗句却如波涛汹涌盛传开来。

早晚吃饭时想与你共餐,夜里睡下还怀念同毡而卧的情谊。

举目望去无非一片洁白,唯有你的雄文独自幽深玄妙。

赏析

此诗为韩愈在长安任国子博士等职时,酬答蓝田县丞崔立之咏雪诗而作。崔丞原唱咏雪之'妍',韩愈和诗却偏从雪之'威'落笔,通篇以险怪之笔写大雪之奇,深具韩诗'以丑怪为美、以狠重为工'的特色。前四句总写雪势:'京城数尺雪,寒气倍常年'平平叙起,而'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陡然将天地打成一片浑茫,雪深掩地、雪白混天,竟教人分不清何处是天,以疑问语气'岂是'强化了天地莫辨的迷蒙之感,境界阔大。'崩奔惊乱射,挥霍讶相缠'二句尤为奇警:以'崩奔'状雪片奔涌而下之势,以'乱射'喻风雪交加之急,'挥霍'言其迅疾倏忽,'相缠'写雪与风纠缠翻卷——连用四个动词性的词,把静雪写成了一场搏斗,纯是韩愈以赋笔为诗、以险语夺人的手段。'不觉侵堂陛,方应折屋椽'写积雪渐侵堂前台阶、压折屋椽,由天上收到人间,见雪灾之实;'出门愁落道,上马恐平鞯'则入于切身:出门怕跌落沟道,上马时马鞍几乎被雪埋平,'愁''恐'二字写尽寒士在大雪中的狼狈,语带谐趣。'朝鼓矜凌起,山斋酩酊眠'对举两种雪中人:百官冒雪凌兢上朝,隐者却在山斋酣眠,一庄一谐,暗含对仕途奔竞的微妙自嘲。后半转入酬答本题:'吾方嗟此役,君乃咏其妍',我正为这场大雪的苦役而嗟叹,你却咏叹它的美妍,一苦一美对照成趣;'冰玉清颜隔,波涛盛句传'赞崔诗如波涛奔涌、盛传于世,而自己与清如冰玉的友人天各一方;'朝飧思共饭,夜宿忆同毡'忆昔同朝共食、同毡夜话之谊,雪寒之中愈显交情之暖。结句'举目无非白,雄文乃独玄'最见匠心:举目皆是皑皑白雪,而你的雄文却独独幽玄深邃——以雪之'白'衬文之'玄',色相对照,既扣雪题,又推许对方文章高妙出群,收束圆满而余味悠然。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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