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谷诗（五月二十七日作）

1. 昌谷：李贺家乡，在唐福昌县境内（今河南宜阳），南依连昌宫故址。

2. 锼（sōu）：镂刻。攒虫锼古柳：群虫蛀蚀古柳，如刀镂刻。

3. 涘（sì）：水边、岸边。

4. 石钱：状如铜钱的圆形苔藓，参差错落铺在地面。

5. 跱（zhì）：站立、孤立。

6. 玉真路：通往仙真之境的路。玉真，仙人之号。

7. 赪（chēng）：红色。

8. 穟（suì）：同“穗”，谷穗。

9. 日脚：从云隙间斜射下来的日光。

10. 閟（bì）：幽深、闭藏。华閟：华美而幽深的境界。

11. 商风：秋风。五音中商声属秋，故称。

12. 椒壁：以椒和泥涂饰的墙壁，旧为后妃宫殿所用，取其温暖多子。

13. 圮（pǐ）：坍塌、毁坏。

14. 鲐（tái）皮：老人皮肤皱如鲐鱼斑纹，代指高龄老人。

15. 丱（guàn）角：儿童束发为两角，代指孩童。靦（tiǎn）：羞惭。

16. 縠（hú）：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17. 噞（yǎn）：鱼口张动、浮出水面吐气。

18. 罥（juàn）：缠绕、牵挂。

19. 井、肆：井为村落田亩之数，肆为街市店铺。

20. 成纪：古地名，在今甘肃境内。刺促：忙碌劳碌、局促不安。

21. 鸱（chī）夷子：范蠡辅越灭吴后功成身退，变姓名自号“鸱夷子皮”，泛游江湖。

22. 檉（chēng）：即柽柳，木名。

昌谷五月的稻田，细嫩的青色铺满平野的水面。

远山层层叠叠相互压叠，浓绿欲颓，仿佛愁得要坠到地上。

景色光洁明净，全无秋日的萧瑟；凉风空旷，吹动浮动的媚态。

竹香弥漫在凄清寂静里，粉白的竹节涂出一层层生翠。

草叶纷披，像垂下的含恨鬓发；亮晶晶的露珠，如幽人暗泣的泪。

层层草木环绕的洞曲烂漫生辉，芳径上的红花老去，像醉颜一样酡红。

攒聚的虫子镂刻着古柳，蝉儿在高深幽僻处鸣叫。

宽大的黄葛藤如衣带委弃在地，紫蒲交生在狭小的水岸。

圆如铜钱的苔藓参差错落地铺垫，厚厚的叶子都盘绕着滑腻。

汰洗过的沙岸平洁白净，立马其上，仿佛印下青色的字迹。

傍晚的鱼儿自在遨游，清瘦的天鹅在暮色中孤零零地站着。

蝼蛄嘹嘹的湿鸣声，使呜咽的泉源惊溅而起。

蜿蜒舒缓的玉真仙路上，神女仿佛藏在蕙花丛里。

苔藓如絮萦绕着涧中碎石，山果垂挂着红紫之色。

小柏树像重重叠叠的扇子一样端严，肥壮的松树突出赤色的脂髓。

奔鸣的溪流一路走出铿锵的韵律，秋天的田垄拖着稻穗的光影。

黄莺啼唱如闵地少女的歌，瀑布悬垂似楚地的白练披肩。

风露洒满如笑的眼睛，并列的山岩间杂着飘然坠落的枝叶。

纷乱的枝条在石岭上迸发生长，细颈的鸟儿在水边喧闹。

日脚扫开昏沉的云翳，新云开启了华美幽深的境界。

静谧中厌倦了夏日的炎光，秋风送来清凉的气息。

高卧酣眠如服食美玉之容，焚烧桂枝祀天。

夜里雾一般的仙衣披拂，睡在祭坛上梦见纯粹的真仙。

等待鸾驾的栖鸾已经老去，故宫的椒壁也已坍圮。

鸿珑的铃声响了几声，羁旅之臣顿生凄凉之思。

阴藤缠束着朱红的门键，龙帐里栖着山魈鬼魅。

碧锦上贴着花柽的花纹，香衾还供着残余的富贵。

歌台扬尘犹在蠹木之间，舞袖的彩影已如长云散去。

珍贵的土地分割如锦绣的段匹，乡里风俗以风义为宗。

邻里有凶丧，舂米不唱号子；疫病流行，不兴淫邪的祭祀。

鲐背老人都识得仁惠，垂髫孩童也知道羞耻。

县里省却司刑之官，户下没有催租诟骂的小吏。

竹薮间添了散落的古简，石矶上垂着钓饵。

溪湾流转如水带，芭蕉叶倾侧，可以当作蜀纸。

山巅光影晃动绉纱衣襟，孤影拂过纷繁的往事。

泉水当酒尊，如陶渊明式的村酿；淡月如眉，似谢郎家的歌妓。

丁丁的幽钟声传向远方，矫矫的孤鸟飞来。

霞光染红的山巘嵯峨耸峙，高处悬瀑争流而下，声响可听。

淡蛾般的月影流过平碧的水面，薄月微茫，阴凉含悴。

凉光流入涧岸，山中之意廓然澄澈净尽。

渔童夜里下水网，带霜的禽鸟竦立着烟色的翅膀。

潭水如镜而滑，似有蛟涎；鱼儿浮出水面吐泡戏水，水珠点点。

风吹桐叶，声如瑶匣中的瑟；流萤如星，似锦城来的使者。

柳条缀着长长的淡青带子，竹篁摇动，如吹短笛。

石根绕满绿藓，芦笋抽出带着红渍的新芽。

水波回旋，玩弄着天光云影；古桧树伸出擎云的臂膀。

愁月照着泛红的薇帐，缠绕云气的香蔓带着刺。

芒麦铺满百井之田，闲适的车乘排列在千家市肆。

那忙碌局促的成纪之人，正应学学功成身退的鸱夷子。

此诗作于五月二十七日，是李贺居家昌谷时对家乡风物的一次全景式描摹。全诗以移步换景之法，从白昼写到黄昏、入夜再到翌日破晓，层层铺展昌谷夏日的山川草木。开篇“细青满平水”“颓绿愁堕地”，以一“愁”字将绿意写活，浓绿欲坠，正是贺诗惯用的拟人通感；“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更以恨、泣二字赋草木以幽怨，色彩凄艳。中段“攒虫锼古柳”的“锼”字下得极苦，虫蛀如镂刻，见出诗人对幽微物态穷形尽相的苦吟功夫；“立马印青字”则化平沙为纸，奇想天外。“纡缓玉真路”以下转入幻境：神娥、仙坛、雾衣、龙帐，将昌谷山水完全仙化；随即“故宫椒壁圮”“龙帐著魈魅”“香衾事残贵”陡然转悲——仙宫残破、鬼魅栖身，铃声数响而“羁臣发凉思”，其间不难读出诗人以宗室之后而久病不第、沉沦奉礼郎微职的身世之痛：昔日华贵与今日荒凉对举，正是他内心的盛衰之感。其后“里俗祖风义”“户乏诟租吏”诸句，写乡里风俗淳厚、吏治清简，是乱世中的理想投影，也暗与朝政之浊相映照。结尾以功成身退的鸱夷子（范蠡）自期，流露出功成而隐的企望。全诗炼字奇崛（锼、迸、突、拏），意象密集浓丽而气脉连贯，由景入情、由仙境落回人间，是一篇熔山水、神话、感怀于一炉的长篇杰构。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7年），字长吉，汉族，唐代河南福昌（今河南洛阳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长吉体”诗歌的开创者，有“诗鬼”之称，是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诗佛”王维相齐名的唐代著名诗人。著有《昌谷集》。李贺是中唐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李白、李商隐称为唐代三李。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李贺是继屈原、李白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元和十一年（816年），李贺强撑病躯，回到昌谷故居，整理所存诗作，不久病卒，时年二十七岁（一说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