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之三 哀郢

1. 纯命：纯，正、常；天命失常，谓国运多变、灾乱无常。震愆：震动遭殃（愆音qiān，罪咎）；百姓因之惊恐受害。

2. 仲春：农历二月。东迁：向东迁徙流亡，指楚国迁都（陈城）东行。

3. 江夏：长江与夏水。遵：沿着。

4. 轸怀：轸，音zhěn，悲痛；沉痛地怀念。国门：郢都城门。

5. 甲之晁：甲，甲日。晁，同“朝”（音zhāo），早晨。郢：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纪南城）。闾：里门，乡里。

6. 怊：音chāo，怅惘。荒忽：恍惚渺茫。焉极：哪里是尽头。

7. 楫齐扬：船桨一齐举起划动。容与：犹豫徘徊，船行迟缓不进。

8. 长楸：楸，音qiū，高大的梓木；故国里巷的大树，望之而悲。淫淫：泪流不止貌。霰：音xiàn，雪珠。

9. 夏首：夏水（长江分支）与长江分流之处。西浮：船向西浮行（航道回转）。

10. 龙门：郢都东门（一说南关三门之一）。蝉媛：蝉，音chán，情思牵连不舍。眇：同“渺”，渺茫。其所：不知止于何处。

11. 洋洋：飘泊无归貌。为客：成为异乡之客。

12. 凌阳侯：阳侯，波涛之神，代指大波。凌，冒着、乘着。汜滥：同“泛滥”。焉薄：薄，止、停靠；飘忽何处可泊。

13. 絓结：絓，音guà，牵挂、纠缠；心如结不解。蹇产：曲折郁结。不释：不能排解。

14. 运舟：行船。下浮：顺流东下。上洞庭而下江：船头背洞庭、向长江，谓出湖入江。

15. 终古之所居：世代祖先久居之地，指郢都。逍遥：飘荡无定。

16. 须臾：片刻。反：同“返”。

17. 背夏浦：夏浦，夏水之滨；背，离开。西思：向西思念故都。故都日远：郢都一天比一天远。

18. 大坟：水边大堤（一说高丘）。聊：姑且。舒：宽舒。

19. 州土平乐：所经州邑土地平旷安乐。江介：江边、长江两岸。遗风：楚国故地遗俗。见两岸安乐而愈悲故乡沦亡将至。

20. 陵阳：地名（一说大波之名），在今安徽青阳一带。淼：音miǎo，大水茫茫。焉如：往哪里去。

21. 夏之为丘：夏，同“廈”，高大的宅邸（一说指江夏之地）；化为丘墟。孰：谁使；两东门：郢都东关两门。可芜：任其荒芜。

22. 怡：愉悦。相接：忧愁接连不断。

23. 郢路：通郢都之路。不可涉：江水与夏水阻隔，无法重渡。

24. 忽若去不信：恍惚间竟不信真的已放逐而去。九年而不复：被迁九年（一说虚指多年）未得召还。

25. 侘傺：音chà chì，失志、怅然伫立貌。含戚：含着悲戚。

26. 承欢：表面奉承讨好。汋约：汋，音zhuó，同“绰”，柔美貌；谄媚之态。谌：音chén，诚、实在。荏弱：软弱。难持（维持）：难以自持、靠不住。

27. 湛湛：深厚貌。愿进：愿意进用于国。被离：被，同“披”；纷纷障蔽。鄣：同“障”，阻隔。

28. 抗行：高尚的行为。杳杳：高远貌。薄天：接近云天。薄，迫近。

29. 不慈之伪名：加给尧舜“不慈”（不爱其子，因传贤不传子）的恶名。此谓谗人亦以恶名加己。

30. 愠怆：愠，音yùn，郁结；一说“愠伦”当为“愠悾”，诚朴之人。此句谓憎恶忠厚诚实之贤者。好夫人之慷慨：喜好小人表面激昂的言辞。

31. 众蹀而日进：蹀，音dié，奔走钻营；小人奔竞而日益进用。美超远而逾迈：美，贤者；超远，愈行愈远；迈，远行不返。

32. 乱：乐章尾声，尾声之辞。曼余目：曼，引、展开；纵目。流观：四下观望。冀一反：希望返回（郢都）。

33. 首丘：相传狐死时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喻不忘本。

34. 信非吾罪：实在不是我的罪过。何日夜而忘之：哪一天哪一夜能忘记故都。

上天啊，天命是如此反复无常，为什么让百姓受震骇遭殃？

人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正当仲春二月向东迁徙流亡。

离开故乡郢都走向远方，沿着长江夏水一路流浪。

走出郢都城门我心悲痛，在甲日的早晨我踏上了行程。

从郢都出发，告别故里，前路茫茫怅惘，哪里是尽头！

船桨齐举，我却徘徊不前，从此再难见到君王一面。

望着故国的大树长楸不禁叹息，眼泪纷纷像雪珠一样流个不停。

船过夏首又向西浮行，回望龙门却已看不见。

我心绪缠绵、满怀悲伤，前路渺渺不知止于何处。

任凭风波把我顺流推送，从此漂泊无依、流落他乡。

乘着滔天的波浪颠簸，像鸟儿翱翔，却又不知栖身何方。

心情郁结无法解开，愁思萦回不能排遣。

我将驾舟顺流东下，北过洞庭、南入长江。

离开了世世代代居住的故乡，如今漂漂荡荡来到东方。

我的灵魂夜夜想要归去，何曾有一刻忘记返回？

背对夏浦我向西思念，故都一天比一天遥远。

登上水边的大堤远远眺望，姑且舒展一下我的愁肠。

想到所经州土如此平乐，更悲叹江边风物将遭摧残。

行到陵阳还将漂向哪里？大水茫茫，南渡又将去往何方？

谁知道高堂大厦会变成丘墟，谁知郢都两座东门会任其荒芜！

我心里的不快已经很久，旧忧未去新愁又接连涌上。

想那回郢之路如此辽远，长江夏水又重重阻隔无法重渡。

恍惚间竟不信已被放逐，至今九年了仍不得回还。

愁闷郁结心意凄凉，怅然失意满怀悲伤。

那些人表面奉承、姿态柔美，实则软弱无能、靠不住；

我怀忠信之志恳切愿进，嫉妒者却纷纷阻隔把我挡住。

唐尧虞舜行为何等高洁，直上云天接近苍穹；

众谗人心怀嫉妒，竟给圣王加上不慈的恶名。

他们憎恶忠厚诚实的美质，只爱小人们激昂的空谈。

小人奔走钻营日益进用，贤者却愈行愈远不得回还。

尾声：放开我的目光四处遥望，盼回去的时日啊要等到何年？

鸟儿高飞终要返回故乡，狐狸死时头必朝向生身的山冈。

我实在无罪却遭放逐，叫我日日夜夜怎能遗忘！

《哀郢》是屈原《九章》中的名篇，写诗人被放逐后流落江南、遥念郢都的悲愤，主旨是哀故都之日远、忧宗国之将亡。全篇以流亡行程为经、以忧国情怀为纬，层层推进。开篇即是大悲怆之声：“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天命无常，百姓离散——将个人的流放置于人民“方仲春而东迁”的大流亡之中，一开笔便不是一己之哀，而是家国之痛。接着细写去国情景：“楫齐扬以容与兮”，船桨齐举而船迟迟不进，一个“容与”写尽恋恋不舍；“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望故国乔木而泪如霰落；“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船虽东下，首屡西回，回望郢都龙门直至不可复见——行路与心向的背离，正是全诗最痛的结构。中段写漂泊之状：“凌阳侯之泛滥兮”，冒波涛而“忽翱翔之焉薄”，行止如断鸿无所归依；“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从此沦为天涯之客。“背夏浦而西思兮”，愈行愈远而西望愈切；登大坟远望，聊以舒忧。而“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尤沉痛：所见两岸平旷安乐，反令人悲其终将沦亡——安乐之景竟成亡国之谶。以下转入九年不返的积愤：“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恍惚间不信放逐成真；继而直斥朝政：“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谄媚者得宠而实无用；“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忠臣愿进而遭妒障；“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连尧舜都蒙不白之恶名，谗人颠倒黑白一至于此；“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小人日进、贤者愈黜，是非之颠倒写出楚国不可救药的朝局。乱辞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作结——禽兽尚知恋乡、死必向丘，何况无罪而被弃逐之人？“何日夜而忘之”六字收束全篇，无一日一夜忘怀故国。全诗纪行、写景、抒情、论政融为一体，语言反复低回、一唱三叹，其眷顾楚国的深挚与信而见疑的孤愤，正是屈原精神的完整写照。

屈原（约公元前340—公元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今湖北宜昌），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因遭贵族排挤诽谤，被先后流放至汉北和沅湘流域。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后，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楚国。他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家，开辟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被誉为“楚辞之祖”，楚国有名的辞赋家宋玉、唐勒、景差都受到屈原的影响。屈原投江自尽的日子相传是农历五月初五，即端午节。端午节最初是中国人民祛病防疫的节日。吴越一带春秋之前有在农历五月初五以龙舟竞渡形式举行部落图腾祭祀的习俗。后因屈原在这一天死去，便演变成了中国人民纪念屈原的传统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