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逝赋

1. 懿亲戚属：至亲与族人。懿亲：至亲。昵交密友：亲近的朋友。索然：尽、空。2. 伊：发语词。天地之运流：天地的运转流行。纷升降而相袭：阴阳升降，纷然交替相承。袭，承续、重复。3. 日望空以骏驱：日月望日（满月日）之间如骏马奔驰（一解：太阳运行疾速），谓时光飞逝。骏驱，疾驰。节循虚而警立：时节循环，倏忽已立（交替），警立谓节令更替分明可惊。4. 短期：短暂的生命期限。孰长年之能执：谁能执守长年（永生）。晼晚（wǎn wǎn）：日斜暮晚，喻衰老将至。5. 怼（duì）：怨恨。琼蕊之无征：仙药琼蕊无从验证（求仙无效）。征，验。挹（yì）：舀取。朝霞难挹：朝霞（传说餐霞可延寿）难以取食。6. 望汤谷以企予：遥望日出之处的汤谷（旸谷，神话中日出之地）而踮足翘望。企予：企立。景之屡戢（jí）：日光屡次收敛，指日落。景，同”影”，日光；戢，收敛。7. 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川由流水而成，水滔滔日日流逝；阅，历、经过。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世由世代之人而成，人渐渐走向暮年。冉冉：渐渐。8. 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年：人没有哪一代不是新的，世上哪个人能永享天年。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野草逢春必开花，草上没有哪一天早晨不结露水——以朝露喻生命短暂。9. 经终古而常然：经历万古永远如此。率品物其如素：万物一概如故（生灭循环）。率，皆；素，平常、如故。10. 日及：木槿的别名，朝开暮落之花，喻生命短促。恒虽尽而弗悟：朝开暮谢虽日日穷尽而不自觉。11. 亮造化之若兹：确知造化如此。亮，诚、确。吾安取夫久长：我又怎能求得长久。12. 灵根：本指草木之根，喻兄弟、子嗣（一说喻自身或宗族根基），此处指家族亲近之人的夭亡。夙陨：早死。具尔：亲近的人，语出《诗经·大雅·行苇》”戚戚兄弟，莫远具尔”。13. 堂构：父祖遗留的基业，语出《尚书·大诰》”肯堂肯构”。颓瘁：衰败。城阙丘荒：家国城邑化为丘墟。14. 咨余命之方殆：叹息我的生命正走向危殆。咨，叹词；殆，危。芒芒：广大而迷茫，谓天意难知。15. 幽情发而成绪，滞思叩而兴端：深藏之情发作而纷繁成绪，郁积之思一经触动便生端绪。惨此世之无乐：哀惨于此世无可乐之事。咏在昔而为言：吟咏往事而成此赋。16. 居充堂而衍宇，行连驾而比轩：昔日亲人在则屋宇充盈，出行则车驾相连、轩车并列——写昔日家族之盛。衍宇：屋宇宽展。比轩：车轩相并。17. 弥年时其讵几：漫过一年又一年，还能有几何。讵（jù）几：几何。何往而不残：所往所见无不受摧残凋残。冥邈而既尽：有的已经幽然长逝（完全消亡）。寥廓而仅半：存者也寥落只剩半数。18. 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确然松茂而柏为之悦，可叹芝草焚烧而蕙草为之悲叹——同气连类，休戚相关；语本《三国志》注引”芝艾俱焚”意，喻亲族同悲。苟性命之弗殊，岂同波而异澜：既然性命同源无异，怎能同源之水兴起异样的波澜（同类而不相感）？19. 瞻前轨之既覆，知此路之良艰：看到前人车辙已经倾覆，知道此路实在艰险——前人既逝，预示自己亦将如此。启四体而深悼：展开四肢（顾视己身）而深自悲悼。惧兹形之将然：恐惧这躯体也将步前人后尘。20. 毒娱情而共方：痛心昔日共处娱乐之情今各一方（或解：恨欢娱之情同在而人已不在）。毒：痛恨。怨感目之多颜：怨恨触目多见旧人音容（遗迹）。谅多颜之感目，神何适而获怡：既然触目皆是旧日容颜，精神又到哪里才得愉悦？谅，诚然；适，往。21. 寻平生于响像：在声音影像（遗音遗影）中追寻平生往事。览前物而怀之：目睹旧物而生怀思。22. 步寒林以凄恻：漫步寒林而凄怆。玩春翘而有思：赏玩春天新生的草木而生感慨。春翘：春天新发的枝条。触万类以生驾（一作”悲”）：接触万物皆生悲感。同节而异时：同是此景此节，而人事已非昔时。23. 年弥往而念广：年岁越久，思念越广。途薄暮而意迮（zé）：人生之路如近暮晚，意绪窘迫。薄，迫近；迮，狭窄、迫促。24. 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亲人疏落而日益稀少，朋友零落而愈发散尽。落落、靡靡：疏稀貌；索：尽、散。25. 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检视昔日的旧约（要，同”邀”，约交；旧要即旧日契友）于残存之人中，千百人中仅得十分之一。26. 乐隤（tuí）心其如忘：欢乐能使心忘忧（一说：昔日之乐颓然如忘）；隤，崩、坠。哀缘情而来宅：悲哀却循着情之所感而来居于心中——哀乐之来不由自主。27. 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把衰年之交托付给后辈，我将老去而成了世上的过客。末契：晚年的交情（语出杜甫”晚将末契托年少”，此处谓托身后生）。28. 弭节（mǐ jié）：停下鞭策、驻足，喻止息忧思。弭，止；节，策。妙思天造：让精妙的思绪随天道运化（顺应自然）。精浮神沧（一作”沦”）：精神超浮于世外。忽在世表：恍然置身尘世之外。29. 大暮之同寐：长夜同眠，谓死与生如长梦长寐，人人同归，何足异惧。语意本《古诗十九首》”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及庄子的齐死生观。何矜晚以怨早：何必看重晚死而怨早死。矜：自恃、看重。30. 指彼日之方除，岂兹情之足搅：指出光阴日日除逝（旧年日日消去），岂能让这种哀情搅扰自己。感秋华于衰木：感伤衰木上秋花的凋谢。瘁零露于丰草：悲悼丰草上零露之消散——露晞霜落皆喻生命。瘁：忧伤。31. 在殷忧而弗违，夫何云乎识道：若深陷忧思而不能摆脱，还谈什么识道。殷忧：深忧。违：避、离。32. 将颐天地之大德，遗圣人之洪宝：要颐养天地所赋的大德（生命），看轻圣人所谓的洪宝（富贵厚禄）。颐：保养。洪宝：重大的宝物，指富贵（《老子》”圣人不以物易其性”之意）。33. 解心累于末迹，聊优游以娱老：在末世的行迹中解脱心灵的累赘，姑且优游自适以娱乐晚年。末迹：末世之迹、身外之事。

从前我常听长辈们追算平生同辈亲友的年岁，他们有的已经凋零净尽，有的仅剩几个人还在。我的年纪刚到四十，而至亲族人，去世的多、活着的少；亲近的密友，也不到一半在世了。有的曾经同游一路、同宴一室的人，十年之内，已冷冷清清所剩无几。想到这里，哀思可知，于是写下这篇赋。

天地运转流行，阴阳升降纷然交替。日月如骏马奔驰般疾逝，节序循环分明，令人心惊。可叹人生寿命短暂，谁也不能执守长年；时光飘忽一去不返，衰老的暮年眼看就要来临。怨恨仙家的琼蕊无从验证，遗憾朝霞难以取食延年。遥望日出之处的汤谷，踮足翘望而惘然若失，痛惜这日光一次次收殓西沉。

川由流水积成，水滔滔日日流去；世由一代代人构成，人却渐渐走向暮年。世上哪一代人不是新的？世间又有哪个人能长享天年？野草逢春必定开花，草上没有哪个早晨不凝着露水。天地经历万古永远如此，万物一概如常地生生灭灭。人就像枝条上的木槿花，朝开暮落，虽日日穷尽却不自知。明知自己终将如此，心中还是惆怅而自伤。确知造化就是这样，我又从哪里去求得长久呢？

痛心家族的根基早早陨落，怨恨亲近的人纷纷亡故。悼念先人遗留的家业衰败凋残，悲悯家园城邑化为丘荒。越是至亲越是已经逝去，哪个亲友的死不令人哀伤难忘。叹息我的生命正走向危殆，仰望苍天为何这样茫茫。满怀凄怆、思绪纷繁，容貌憔悴而少有欢颜。深藏的感情发作而纷然成绪，郁积的思念一经触动便生端绪。惨痛于此世再无可乐之事，只能吟咏往昔来寄托言语。

从前亲人们在，屋宇都显得充盈宽展；出行时车驾相连、轩车并列。一年又一年，还能有多少时日？所往所见，哪一样不在凋残？有的已经幽然长逝、完全消亡，存者也寥落只剩一半。确实松树繁茂柏树也会欣喜，可叹芝草焚烧蕙草也要悲叹。既然大家的性命本无不同，哪能同源之水兴起异样的波澜？看到前人的车辙已经倾覆，就知道这条路实在艰险。展开自己的四肢深深悲悼，恐惧这副身躯也将步他们的后尘。痛恨昔日共处欢娱之情而今阴阳两隔，怨恨触目所及多是故人音容。既然满眼都是旧日的容颜，灵魂又能到哪里去寻得欢愉？只能在声音影像之间追寻平生，看着眼前的旧物而深深怀想。

漫步在寒林之中满心凄恻，赏玩春天新生的枝条也百感交集。接触万物都生出悲感，叹同样的节令景物、人事却已非昔时。年岁越久思念越广，人生之路迫近黄昏而意绪窘迫。亲人日渐疏落稀少，朋友愈发零落散尽。检点昔日的旧交于残存之人中，千百人里也不过得到十分之一。欢乐散去，心如坠虚空一般恍如遗忘；悲哀却循着情感而来，占据了我的心怀。把衰年的交情托付给后辈，我将老去，倒成了这世上的过客。

于是姑且停住忧思、安顿心怀，让精妙的思虑随天道运化，精神超浮于尘世之外，恍惚置身于人世之上。领悟到人死如同长夜之同眠，又何必看重晚死而怨恨早亡。光阴一天天消逝而去，岂容这种哀情来搅扰自己。秋风中的花朵在衰木上凋谢，丰茂的草叶上零露消散，这些尚且令人感伤；若深陷忧愁而不能自拔，还谈什么识道呢。我要颐养天地所赋予的大德生命，看轻世人所谓的洪福重宝。在身外末节的事情上解脱心灵的累赘，姑且优游自适，来欢娱我的晚年。

《叹逝赋》作于陆机四十岁（约公元300年）之后不久，是他抒情小赋中最沉痛的一篇。开篇小序自陈作赋缘起：平生同辈的亲故，或凋零殆尽，或所存无几，”十年之外，索然已尽”，于是哀思郁结，不能自已。这既是个人生死聚散之痛，也折射出魏晋之际大乱频仍、名士少有全者的时代阴影——陆机亲历东吴灭亡、入洛仕晋，身世之感与忧生之嗟交织，赋中每一声叹息都有血泪托底。

全赋大致可分三层。第一层从”伊天地之运流”起，先立宇宙大化之背景：天地运行、升降相袭，日与节各循其道，而人生短期，谁也不能执守长年。于是有”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的紧迫，有”怼琼蕊之无征，恨朝霞之难挹”的求仙无望——把屈原式的望汤谷、惜流光移植进来，将个体生命置于天道无穷的对照之下，奠定了全赋”以大观小”的悲剧视角。第二层”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是全赋的警策：以川流喻世代，人如水中之水，代代更替而不自知，”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草木之荣枯露晞皆是死生之象。以下转入切身之痛：痛灵根（兄弟子侄）夙陨、怨具尔（亲近之人）多丧、悼堂构颓瘁、悯城阙丘荒，”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以芝焚蕙叹写同气相感之悲，”启四体而深悼，惧兹形之将然”更由悼人转为惧己——他人之死皆己死之预演，层层递进，哀思愈转愈深。第三层写凭吊之境：步寒林、玩春翘，触类兴悲；”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旧约之人存者不过”得十一于千百”，遂有”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的漂泊之感——晚境托身于后辈，自己反成了世上的过客，此语最见沉痛。末段强自排遣：悟”大暮之同寐”，谓长夜同眠则死不足惧，何必怨早死而矜晚暮；欲”颐天地之大德，遗圣人之洪宝”，以老庄委运、优游娱老自解。

艺术上，此赋承《古诗十九首》与曹植《髑髅说》等生死主题而来，而以骈俪工整之句、绵密回环之致出之，四六对偶中时见奇句散行，哀音节节而起、节节而收。它直接启发了后来潘岳《悼亡》、王羲之《兰亭集序》”死生亦大矣”的感慨，是西晋抒情赋由体物转向缘情的代表作。陆机以兼擅诗赋之才，把”遵四时以叹逝”的感物论落实为一篇生命的挽歌，情理交战而终归旷达，读之使人于哀伤中见其超越的挣扎，尤为动人。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孙吴灭亡后出仕晋朝司马氏政权，曾历任平原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世称“陆平原”。后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他“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晋书·陆机传》），与弟陆云俱为中国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被誉为“太康之英”。陆机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中国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