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正名

先秦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异;疾、痒、凔、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知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无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至。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

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埶,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矜奋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祅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治观者之耳目,不赂贵者之权埶,不利传辟者之辞。故能处道而不贰,咄而不夺,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啧然而不类,誻誻然而沸,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借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计,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衡不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者: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美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麤布之衣,麤紃之履,而可以养体。局室、芦帘、稿蓐、敝机筵,而可以养形。故虽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私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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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后王确定不移的名物制度:刑法的名称沿用商代,爵位的名称沿用周代,礼仪的名目沿用礼经;散布于万物的通用名,则依从诸夏既成的约定;远方异俗之乡,也依从它而得以沟通。

散布于人的名称:生而所以如此的叫性;由性和合而生、精气相合感应、不经人为而自然的也叫性。性的好、恶、喜、怒、哀、乐叫情。情有所动而心为之选择叫虑。心虑之后能力付诸行动叫人为;思虑积聚、能力熟练而后成就的,也叫人为。为正当之利而做叫事,为道义而做叫德行。人所固有的认知能力叫知,知与外物相合叫智。人所固有的行动能力叫能,能与外事相合叫能。天性受到损伤叫病。不期而遇叫命。这些就是散布于人的名称,是后王确定的名。

所以王者制定名称,名确定而实分辨,道通行而志意相通,然后谨慎地率领民众归于统一。所以那些剖析言辞、私造名目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使人多起争讼的,叫大奸,其罪如同伪造符节、破坏度量衡之罪。所以民众没有敢托借奇辞来乱正名的,故民众笃实;笃实就容易役使,容易役使就能成就公事。民众不敢托奇辞乱正名,就专一于道法而谨守命令。这样,其功业就长久了。功业长久,大功告成,是治之极,这是谨守名之约定的功效。如今圣王已没,名守懈怠,奇辞兴起,名实混乱,是非之形不明,那么即使是守法之吏、诵读经典的儒者,也都混乱了。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既有沿用旧名的,又有制作新名的。这样,"为什么要立名""所根据什么而有同异之辨""制名的关键",就不可不考察了。

形状不同而心志互不相通、各自言喻,事物不同而名实隐晦纠缠,贵贱不明,同异不别。这样,则志意必有不能互相晓喻的祸患,事情必有陷于困废的灾祸。所以智者为之分别制定名称以指称实体:对上以明贵贱,对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这样志意就没有不晓喻的祸患,事情就没有困废的灾祸,这就是立名的缘故。

那么根据什么而有同异之辨呢?答:根据天生的感官。凡同类同情的,其对事物的感受就相同。所以用比拟来比照而彼此相通,这是大家共立约定之名互相交往的原因。形体、颜色、纹理凭目而有别;声音清浊、和谐与否、奇声凭耳而别;甘、苦、咸、淡、辛、酸与奇味凭口而别;香、臭、芬、郁、腥、臊、腐朽与奇臭凭鼻而别;疾、痒、寒、热、滑、疲、轻、重凭形体而别;悦、故、喜、怒、哀、乐、爱、恶、欲凭心而别。心有验证判断之能。心能验证,那么凭耳知声,凭目知形,都是可以的。然而心的验证必须等待感官接触其类才行。五官接触了而不能认知,心验证了而不能言说,那么人人都说他不知,这就是根据感官而有同异之辨。

然后就给它命名:相同就叫相同的名,不同就叫不同的名。单词足以晓喻就用单词,单词不足以晓喻就用复合词;单词与复合词不相违背就可用共名;虽是共名也不为害。知道异实者之异名,所以使不同实体的名互不相同,不可混乱;如同使相同实体的名互相相同。

所以万物虽然众多,有时想全部概括,就叫它"物"。"物"是最大的共名。往上推共名,共名之上还有共名,直到不能再共为止。有时想部分地列举,就叫它鸟兽。鸟兽是大的别名。往下推别名,别名之下还有别名,直到不能再别为止。

名没有天然恰当的,由人们相约命名;约定俗成,就叫恰当;与约定不同的,就叫不恰当。名没有天然对应的实体,由人们相约指实;约定俗成,就叫实名。名有天然完善的:直截平易而不违背常理,叫善名。

事物有形状相同而是不同个体的,有形状不同而是同一事物的,可以加以区别。形状相同而属不同个体的,虽可合称,仍叫两个实体。形状改变而实体无别,是同一事物的,叫变化。有变化而无区别,叫一个实体。这就是考察实体、确定数目之理。这是制名的关键,后王的成名,不可不察。

"受侮不是辱""圣人不爱自己""杀盗不是杀人",这是用名来乱名的。用"制名以指实"的目的来检验,看哪种说法通行,就能禁止它们。"山渊平""情欲寡""肉食不更加甘美,大钟不增加快乐",这是用实体来乱名的。用感官所感的同异来检验,看哪种协调,就能禁止它们。"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这是用名来乱实的。用约定的名来检验,使他接受的自相矛盾于所否认的,就能禁止它们。凡邪说僻言离开正道而擅自制作的,无不类似这三惑。所以明君知其分际而不与之辩论。

百姓容易以道使之齐一,而不可与他们讲论缘由。所以明君以势临之,以道导之,以命申之,以论明之,以刑禁之。百姓受道的感化如神速,辨说哪里用得着呢!如今圣王已没,天下混乱,奸言并起,君子没有势位以临之,没有刑罚以禁之,所以才需要辨说。实体不明白,然后命名;命名了还不明白,然后约举其意;约举了还不明白,然后解说;解说了还不明白,然后论辩。所以约定、命名、辨说,是名实运用的大文章,是王业的开始。名闻而知实,是名的作用。名相连接而成文辞,是名的组合。用与组合都恰当,叫知名。名,是用来概括实体以交流的。辞,是连接不同实体之名以表达一个意思的。辨说,是不混淆同异之名以晓喻是非之道的。约定命名,是辨说的运用。辨说,是心灵对道的描摹。心,是道的工宰。道,是治理的常经。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约举,依据实情而使人晓喻,辨异而不流于过当,推类而不悖于理。听了合于文理,辩则穷尽其故。以正道来辨别奸邪,如同拉直绳墨以正曲直。所以邪说不能乱其真,百家无处窜入。有兼听之明,而无矜夸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自伐之色。说行得通则天下得正,行不通则显明其道而穷居自守。这是圣人的辨说。《诗》说:"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和乐平易的君子,为四方之纲。"说的就是这个。

辞让之节得体了,长幼之理顺当了;不称忌讳之事,妖辞就不出。以仁心立说,以学心听取,以公心论辨。不被众人的毁誉动摇,不为博观者之耳目而哗众,不贿赂权贵的势位,不利诱传播者的言辞。所以能守道而不二,被强逼而不夺志,见利而不流于邪,尊崇公正而贱视鄙争,这是士君子的辨说。《诗》说:"长夜漫漫啊,永念己过啊;太古之世不怠慢啊,礼义没有过失啊,何必顾虑他人之言啊!"说的就是这个。

君子的言论,深入而精微,俯就浅近而合乎事类,参差而归于齐一。他正确地用名,恰当地用辞,务求显明白己的志义。名与辞,是志义的使者,足以相通,就到此为止。苟且乱用,就是奸邪。所以名足以指称实体,辞足以表达主旨,就止步于此。超出这个的,叫迂远难通之辞,是君子所抛弃的,而愚者拾来当作宝贝。愚者之言,茫然粗疏,繁碎而不合事类,喋喋不休如沸腾之水,以名相诱,以辞相眩,而对志义没有深入。所以穷于辞藻而没有终极,极为劳苦而无功效,贪多而无好名声。所以智者之言,思考起来容易懂,实行起来容易安,持守起来容易立,成功就必得其所好,而不遭遇其所恶。愚者相反。《诗》说:"为鬼为蜮,就无从捉摸。有脸有面,视人却无准则。作此好歌,以究极这反复无常的人。"说的就是这个。

凡谈治国而寄望于去除欲望的,是无法引导欲望而困于人有欲望的人;凡谈治国而寄望于减少欲望的,是无法节制欲望而困于人多欲望的人。有欲无欲,是生死的类别,不是治乱的类别。欲的多寡,是情的常数,不是治乱的类别。欲不因可得而有,而追求则取决于心所认可。欲不待可得,是受之于天的;追求从其所可,是受之于心的。受之于天的那唯一的欲,受制于心中多方的思虑,自然不能等同于单受之于天了。人求生的欲很强烈,恶死的情很强烈;然而人有舍生赴死的,不是不欲生而欲死,是不能生而可以死。所以欲超过行动,是心制止了它。心所认可的合于道理,那么欲虽多,何伤于治?欲未及而行动过了,是心驱使的。心所认可的不合道理,那么欲虽少,何止于乱?所以治乱在于心所认可的,而不在于情之所欲。不求之于它所在的地方,而求之于它不在的地方,虽然说"我得到了",其实是失掉了。

性,是天的造就;情,是性的实质;欲,是情的回应。以为所想要的可以得到而去追求,是情必不能免的;以为是可行的而照着去做,是智慧所必出的。所以即使做守门人,欲也不可去除,这是性所固有的;即使做天子,欲也不可能完全满足。欲虽不可尽,可以接近于尽;欲虽不可去,追求可以节制。所欲虽不可尽,追求的人尚可以接近满足;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时,思虑的人就想节制追求。道,能使进者接近于满足,使退者节制其追求,天下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凡人无不顺从其所认可的,而离开其所不认可的。知道没有比道更好的,却还不遵循道,这样的事是没有的。譬如有人想去南方,无论多远;厌恶北方,无论多近,难道会因为南方走不到尽头,就掉头向北跑吗!如今人们所想要的,不计多少;所厌恶的,不计多少,难道会因为所欲不可穷尽,就离开得欲之道,而走向所厌恶的吗!所以认可道就遵从它,何须减损什么而乱?不可道就离开它,何须增益什么而治?所以智者只是论道罢了,小家珍说所希冀的都衰歇了。凡人所取的,所欲从未曾纯粹而来;所去的,所恶从未曾纯粹而去。所以人无论怎样行动,都不可不与权衡同在。秤杆不正,重的东西挂起来反而向上翘,人就以为是轻;轻的挂着反而下垂,人就以为是重,这是人对轻重产生迷惑的原因。权衡不正,灾祸依托于所欲,人就以为是福;福依托于所恶,人就以为是祸,这也是人对祸福产生迷惑的原因。道,是古今正确的权衡;离开道而内心自作主张,就不知祸福依托在哪里了。交换,以一换一,人人说无得也无失;以一换二,人人说无失而有得;以二换一,人人说无得而有失。会算计的人取其多的,有谋略的人依其认可的。以二换一的事没有人肯做,因为明白它的数目。遵循道而行动,如同以一换二,有什么失!离开道而内心自择,如同以二换一,有什么得!以累积百年的欲望,去换一时的快意(一说一时之嫌恶),还要去做,是不明其数啊。

有人曾试图深观其隐微难见之处:轻视道理而只重外物的人,是没有的;看重外物而不内心忧虑的,是没有的;行为偏离正理而不外遭危险的,是没有的;外遭危险而不内心恐惧的,是没有的。心忧虑恐惧,则口含肉食也不知其味,耳听钟鼓也不知其声,眼看花纹也不知其状,轻暖的衣、平整的席也不知其安。所以享受万物之美而不能满足。即使偶尔得到满足,也离不开这种境况。这样,享受万物之美而忧惧更盛,占有万物之美而祸害更深,像这样,其追求外物,是为了养生呢,还是卖掉寿命呢?所以想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放纵其情,想养其本性而危害其形,想养其快乐而伤害其心,想养其名声而败坏其行——像这样,即使封侯称君,与盗贼也没有两样;乘车戴冠,与跛足贱民也没有两样。这叫被外物所役使。

心平和愉悦,则颜色平常也可以养目,声音平常也可以养耳,蔬食菜羹也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边之鞋也可以养体,陋室、芦帘、草垫、破旧坐席也可以养形。所以虽无万物之美也可以得养乐,无势位之尊也可以养名。这样而把天下交给他,他为天下做的多,自己的私乐少,这叫重视自己而役使外物。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赏析

《正名》是先秦名学的集大成文献,与《公孙龙子》《墨经》鼎足而三,而体系最为宏整。全篇围绕"正名"这一主题,回答四个层层递进的问题。首先是"所为有名":"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名的政治功能与逻辑功能并举,使名学一开始就与伦理秩序绑定,是儒家名学的特色。其次是"所缘以同异":"缘天官",五官各接其类,"心有征知",感官提供材料、心灵加以验证概括,构成完整的认知论。再次是"制名之枢要":"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又立"大共名""大别名"的推演系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至",几乎触及类逻辑的极限。而"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一语,是中国语言学史上关于语言任意性原则最明确的表述,两千年来不可易。论"同状而异所""异状而同所""化",则涉及个体与同一性的哲学难题。第二大部分驳"三惑":"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是惑于用名以乱名,"验之所为有名"可禁;"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是惑于用实以乱名,"验之所缘以同异"可禁;"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是惑于用名以乱实,"验之名约"可禁。三分法纲举目张,为名辩之学立下判别的标准。第三部分论"期命辨说"的次第:"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又以"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界说名、辞、辨三层,"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把语言、心灵、道熔为一炉;"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则是论辩的伦理学。第四部分转入性情论:"凡语治而待去欲者……凡语治而待寡欲者……"皆不得要领,"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与《性恶》呼应;"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末以"权"设喻:"衡不正,则重县于仰……道者,古今之正权也",并论"以己为物役"与"重己役物"两种人生境界,"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云云,开出儒家式的安心立命之方。全篇概念精密,环环相扣,是理解荀子哲学全体的一把钥匙。

作者简介

荀子(约公元前313年—公元前238年),名况,字卿(一说时人相尊而号为卿),战国末期赵国人 ,两汉时因避汉宣帝询名讳称“孙卿”,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集大成者。荀子曾三次担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两度出任楚兰陵令。晚年蛰居兰陵县著书立说,收徒授业,终老于斯,被称为“后圣”。荀子批判地接受并创造性地发展了儒家正统的思想和理论,主张“礼法并施”;提出“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胜天的思想;反对鬼神迷信;提出性恶论,重视习俗和教育对人的影响,并强调学以致用;思想集中反映在《荀子》一书中。荀子总结百家争鸣的理论成果和自己的学术思想,创立了先秦时期完备的朴素唯物主义哲学体系,他的思想在以后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发展中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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