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赋并序

南北朝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日暮涂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惟 一作:唯 ; 涂 一作:途)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而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既而鲂鱼赪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肆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柯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枝。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逷,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尔乃桀黠构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

  将军死绥,路绝重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敌人归元,三军凄怆。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拒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神人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彼锯牙而钩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沉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无树。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馀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舳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江,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戎军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燃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皇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琱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馀风于正始。沈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蒐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致爱,忍和乐于弯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三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陨。赤鸟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俴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下江余城,长林故营。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硎穽折拉,鹰鹯批㩌。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于时瓦解冰泮,风飞雹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况复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切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注释

1. 粤:发语词。戊辰之年:梁武帝太清二年(548),侯景之乱起。建亥之月:夏历十月。

2. 大盗移国:指侯景篡窃国柄。金陵瓦解:都城建康溃乱。荒谷:荒野逃难。公私涂炭:公家与私门俱陷水火。

3. 华阳奔命:庾信自说奉使西魏(华阳指关中),有去无归,被留不返。中兴道销:梁元帝江陵“中兴”之业覆灭;穷于甲戌:承圣三年(554)西魏陷江陵,元帝被杀。

4. 三日哭于都亭:用蜀亡时罗宪(一作王裒式哭典故约举)都亭哭三日典,谓亡国之哀;三年囚于别馆:谓留仕北周,如被软禁。

5.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周星即岁星(木星)十二年一周天,谓天道循环当复,而梁竟不得复兴。

6. 傅燮:东汉人,为贼所困不肯弃官逃生,曰“圣达节,次守节”,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东汉人,忧念王室,每与公卿言及,呜咽流涕。

7. 桓君山:桓谭,著《新论》自序其志;杜元凯:杜预,著书自序平生。

8. 潘岳述家风、陆机陈世德:潘岳《家风诗》、陆机《祖德》《述先》赋,皆自叙家世,庾信此赋仿之。

9. 二毛:头发斑白(黑白二色),年过半百之谓。藐是流离:远徙流离。暮齿:晚年。

10. 燕歌远别:庾信在北曾作《燕歌行》咏别离之悲;楚老相逢:用楚人龚胜故事——有故人父老来吊,泣言其不肯屈节,叹己不能如之。

11. 畏南山之雨:《列女传》陶答子妻言南山玄豹雾雨七日不下食以泽其毛,喻避祸;忽践秦庭:反有出使西魏之行(申包胥哭秦庭喻求救)。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伯夷叔齐让国而耻食周粟,反观自己却食北朝之禄,自愧。

12. 下亭漂泊:东汉孔嵩宿下亭盗取其马,谓旅途困厄;高桥羁旅:东汉皋伯通庇梁鸿于庑下(高桥在苏州),谓客居之辱。

13. 鲁酒无忘忧之用:化用“鲁酒薄而邯郸围”语,谓酒薄不能解忧。

14.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用冯异“大树将军”事,兼喻梁国失去屏障;壮士不还:用荆轲易水“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喻使臣不返。

15. 荆璧睨柱:蔺相如完璧归赵事,谓出使受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毛遂定盟持珠盘(歃血之器)事,反用谓未能成盟定约。

16. 钟仪南冠:楚囚钟仪操南音,君子不忘本;季孙行人:鲁季孙意如随行相礼被扣于西河之馆,皆喻己被留北朝。

17. 申包胥顿地碎首:秦庭倚墙哭七日九夜,头触地碎;蔡威公泪尽继血:春秋蔡威公闭门泣三日,泪尽而血,喻亡国之痛。

18. 钓台移柳:武昌钓台之柳,非玉门关所能望见;华亭鹤唳:陆机临刑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谓故乡风物不可复得。

19. 孙策一旅:八百人为一旅,孙策以数千人定江东;项籍八千子弟渡江而西。喻起事者之少。

20. 百万义师一朝卷甲:侯景乱时梁军号称百万,一夕溃败,如草木被芟(shān,割)夷斩伐。

21. 亭壁:亭障壁垒。头会箕敛:按人头出钱、以簸箕收敛赋税,指起事者横征暴敛;锄耰(yōu)棘矜(qín):农具木棍,指揭竿而起者,用贾谊《过秦论》语。

22. 江表王气三百年:自孙吴至梁,江南帝业约三百年,疑其气数将尽。

23. 轵道之灾:秦王子婴降于轵道旁;平阳之祸:西晋怀、愍二帝被害于平阳。谓并吞天下者亦不免覆亡(暗指西魏、北周)。

24. 春秋迭代:喻朝代更替。去故之悲:离弃故国的悲哀。

25. 星汉非乘槎可上:用张骞乘槎至天河传说,反谓无路可通故国;蓬莱无可到之期:仙境亦不可至,喻还乡无望。

26. 陆士衡闻而抚掌:陆机入洛闻左思作《三都赋》初抚掌而笑(后乃叹服);张平子见而陋之:班固《两都赋》成,张衡以为“文艳而体慢”而鄙之。自谦之辞。

27. 掌庾承周:庾氏先为尧时掌庾(掌管粮仓)之官,以世功为氏。经邦佐汉:庾氏汉代有庾乘、庾嶷等仕于汉魏。

28. 嵩华之玉石、河洛波澜:谓家世禀山川灵秀之气。负洛重世:家世居于洛阳附近数世。

29. 永嘉之艰虞:西晋末永嘉之乱。五马南奔:西晋末琅琊王司马睿等五王渡江,元帝即位建东晋。三星东聚:谓天象示瑞于东南。

30. 分南阳赐田,裂东岳胙土:八王乱后庾氏随晋室南渡,庾信八世祖庾滔随晋元帝过江,受封于南阳、东岳一带(此为追叙先世受封)。诛茅:剪除茅草,盖宅。宋玉之宅:江陵旧有宋玉故宅,庾氏居之;临江之府:汉临江王刘荣之府邸旧址。

31. 水木交运:谓梁朝(属火德?实指历数更替)代兴,山川崩竭,世运变动。

32. 新野生祠之庙:庾氏先人庾琛(庾信先祖)曾为新野太守,立生祠;河南胡书之碣:先人墓碣以胡字(碑刻字体)书之。

33. 少微真人:少微星为处士星,喻清高之士,指其八世祖庾滔等隐德;蒲轮:以蒲裹车轮迎贤之车,谓朝廷征聘。

34. 移谈讲树:晋人清谈之风(讲树用嵇康柳树典?实谓谈论于庭树之间)。简书筠:以竹简书写文章。

35. 甲观:汉太子宫中楼观,谓文词高出东宫;漳滨:漳河之滨,指魏都(建安文士所聚),喻才名之盛。

36. 有道而无凤:世有道而无凤凰之瑞;非时而有麟:生非其时而出麒麟(孔子泣麟),喻才德生于乱世。

37. 奸回奰(bì)逆:奸恶悖逆之人(指侯景),奰,怒而迫也;终不悦于仁人:为仁人所疾恶。

38. 王子滨洛之岁:曹植(王子)游洛水之年,指十五六岁;兰成射策之年:庾信小字兰成,谓少年应举得中。

39. 含香建礼:汉尚书郎含鸡舌香、于建礼门奏事,谓入仕为官;矫翼崇贤:崇贤,东宫门名,谓为东宫讲读。

40. 洊雷讲肆:《易》震卦“洊雷”,喻重迭讲席;明离胄筵:明离为《易》离卦,太子之象,谓预国子学(胄子)之筵。

41. 倾蠡(lí)酌海,测管窥天:以瓢量海、以管窥天,自谦学识浅小。

42. 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谓出入宫廷武帐文席,兼预武事与文事。

43. 解悬而通籍:通籍谓记名于门籍出入宫禁;居笠毂(gǔ)掌兵,出兰池典午:谓任武职(典午暗指司马官职,此泛言任武卫之官)。兰池:秦宫名。

44. 论兵于江汉之君:谓出使、对策于湘东王(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谓聘问于西魏。

45. 里为冠盖,门成邹鲁:里巷冠盖如云,家户如邹鲁儒学之乡。

46. 茂苑、海陵、横塘:皆吴地名胜,极言梁都繁华。

47. 鞭石成桥:秦始皇鞭石成桥渡海求仙之传说;铸铜为柱:汉马援立铜柱于南疆。

48. 西赆(jìn)浮玉,南琛(chēn)没羽:西方贡玉,南方贡珍宝(琛,珍宝),没羽谓羽毛没入(贡鸟羽)。歈(yú):歌。

49. 王歙为和亲之侯:汉王歙以和亲功封侯;班超为定远之使:班超封定远侯。马武、冯唐:皆汉名将名臣,言梁世太平,将帅无所用。

50. 渔阳闾左戍卒:陈胜起于渔阳闾左(秦末暴乱先兆);离石将兵都尉:刘渊起兵离石(匈奴),谓祸机已伏。

51. 重云之讲、士林之学:梁武帝设重云殿讲佛经、立士林馆讲学。

52. 谈劫烬之灰飞:佛家劫火余灰之谈;辨常星之夜落:佛成道夜众星(常星)不现之辨,谓君臣溺于佛老空谈。

53. 地平鱼齿:鱼齿山(在楚地),谓地形平旷无险可守;城危兽角:城如兽角之单薄(一说兔角之喻虚而不固)。卧刁斗:刁斗本为军中器,今弃置荥阳,谓武备废弛。

54. 宰衡以干戈为儿戏:执政者视兵事如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士大夫以玄谈为军国大计。

55. 乘渍水胶船:胶黏之船行于渍水,朽败必沉;驭奔驹朽索:以朽索驾奔马,喻危殆。

56. 小人水火、君子猿鹤:《抱朴子》周穆王南征,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喻士民尽遭涂炭。

57. 敝箄(bù)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破竹篮不能滤咸,阿胶不能澄清河水,喻梁政已不可救。

58. 鲂鱼赪(chēng)尾:《诗·周南》“鲂鱼赪尾”,喻困苦竭力;四郊多垒:国境四郊皆营垒,谓兵乱四起。

59. 湛卢去国:湛卢宝剑飞去吴国,喻贤才良器去国;艅艎(yú huáng):大舰,喻水师失陷。

60. 见被发于伊川:周辛有见伊川之民披发祭于野,叹“不及百年,此其戎乎”,果为戎所迁,谓华夷将易位。

61. 鲸鲵枭獍(jìng):大者为鲸鲵(吞食小鱼之鱼,喻大恶),小者为枭獍(食母之鸟兽,喻逆子叛臣),皆指侯景。

62. 牛羊之力、水草之性:侯景北狄(羯)之种,如牛羊水草之性。

63. 玉烛:《尔雅》四气和谓之玉烛,谓和气;璇玑:北斗魁四星(天文仪器),谓天理。

64. 羁縻(mí):笼络羁绊,谓朝廷姑息。琉璃之酒、虎豹之皮:赏赐胡人(侯景)之物;胡柯、鸟卵:大夏、条枝之异物,言其来自殊方。

65. 豺牙密厉,虺(huǐ)毒潜吹:豺牙磨砺,虺毒暗吹,喻侯景蓄谋。

66. 九鼎而欲问,三川而遂窥:楚庄王问鼎、窥三川之典,喻觊觎神器。

67. 王子召戎,奸臣介胄:临贺王(萧正德)与侯景勾结,介胄谓披甲起兵。

68. 离逷(tì):疏远背离。师言泄漏:军机泄露。

69. 望廷尉之逋囚:反望赦免逃囚(暗指萧正德辈);反淮南之穷寇:招纳淮南穷寇(侯景)。

70. 狄泉苍鸟:晋时狄泉(在洛阳)巢苍鸟,以为兵象;横江困兽:侯景据横江而起,如困兽。

71. 石鼓鸣山,金精动宿:山石自鸣、星宿异动,皆兵乱之兆。东陵麟斗:《广异记》东陵有麒麟斗?实谓乱世妖异之象(麒麟相斗)。

72. 桀黠构扇,冯陵畿甸:狡黠者(侯景)构煽叛乱,进逼京畿。

73. 狼望:匈奴地名,借指胡地;黄图:京畿(三辅黄图)。卢山:匈奴地,填入赤县(中原)。

74. 青袍如草:侯景军士穿青袍(实为“青丝为袍”,谓军盛);白马如练:白马素练,兵骑之众。

75. 履端废朝:正月初一朝会废止(宫城被围);单于长围高宴:贼帅反而置酒高会。

76. 两观当戟,千门受箭:宫阙当戟,千门受箭,谓台城被围。白虹贯日:精诚感天之异象,亦兵变之兆。苍鹰击殿:赵高之乱鹰鸟击殿?此用秦亡妖异事,喻乱起殿庭。

77. 夏台之祸、尧城之变:桀囚汤于夏台,尧(末代)禅让之城(喻被逼逊位),指梁武帝被困饿死、简文帝被废。

78. 陶侃空争米船:晋陶侃(应作“羊侃”?)争运米船救台城无功;顾荣虚摇羽扇:顾荣挥扇平乱之典,谓援军徒劳。

79. 死绥:败退当死,此谓将帅死战。烽随星落,书逐鸢飞:烽火燧火坠落,求援书信系于纸鸢(风筝)飞出,谓台城被围求救。

80. 班马:离群之马。婴城:环城固守。卷舌:闭口不言。

81. 昆阳战象走林,常山蛇奔穴:昆阳之战猛兽惊走(汉光武破王莽),常山蛇阵(首尾相应)亦溃,谓梁军尽败。

82. 五郡兄弟相悲,三州父子离别:谓诸郡骨肉离散。

83. 护军:指韦粲(梁护军将军),慷慨死节,其祖韦睿、父韦放三世为将,至此而灭。

84. 济阳忠壮:指江子一(济阳人)与弟江子四、江子五,兄弟三人俱战死,敌人还其元(首级)。

85. 尚书多算:指羊侃(羊氏尚书),善守备,拒云梯、防地道;有齐将闭壁、无燕师卧墙:齐将(田单?)闭壁自守而无燕军之患,谓守而不能胜。人之云亡:贤人亡去,大事去矣。

86. 申子:指柳仲礼(或谓羊鸦仁?),史称讨侯景诸将之勇者(申子疑指柳仲礼号)。咆勃:怒吼。

87. 胄落鱼门:魚门(春秋鲁地名,邾人获晋人于鱼门?)谓战败失甲胄;兵填马窟:士卒填埋于马窟(战壕)。刮骨:关公刮骨疗毒之勇(喻频受创伤)。功业夭枉:功业未成而身死名灭。

88. 隼(sǔn)翼鷃(yàn)披:隼之翼披于鹑雀之身,谓勇者不得其用;虎威狐假:狐假虎威,谓奸人窃权。

89. 沾渍锋镝(dí):血染刀箭;脂膏原野:脂膏涂于原野,谓士卒死伤之众。

90. 闻鹤唳而心惊:淝水之战秦军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至,谓败军之惧;听胡笳而泪下:闻异族之乐而悲。

91. 神亭亡戟:孙策与太史慈战于神亭,夺其戟;横江弃马:谓弃马而逃。

92. 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谓梁军如钜鹿之战(秦军崩溃)、长平之役(赵卒坑杀)之溃散。

93. 桂林颠覆,长洲麋鹿:吴宫(桂林苑、长洲苑)化为麋鹿游之墟,用《吴越春秋》“臣闻狐鸣?麋鹿游姑苏台”语意。

94. 墋黩(chèn dú):尘浊污秽。天地离阻:天地阻隔,人神同悲。

95. 晋郑靡依,鲁卫不睦:春秋列国互不援助,谓诸镇不相救。

96. 探雀鷇(kòu)而未饱,待熊蹯(fán)而讵熟:赵武灵王困沙丘宫,探雀鷇、熊蹯皆不可得,饿死。喻梁武帝被困净居殿,饿死。

97. 车侧郭门:楚平王(灵王)死,用车侧载其尸出郭门?实谓梁武帝之丧潜出(一说用郑伯(灵王)故事);筋悬庙屋:齐湣王(?)被杀筋悬于庙?谓简文帝遇害。皆谓梁室二帝惨死。

98. 鬼同曹社之谋:曹人梦众人立于社宫谋亡曹,喻国亡之谋已成;人有秦庭之哭:申包胥哭秦庭,喻求援无门。

99. 假刻玺于关塞:伪造玺书、假称使者脱身(庾信自江陵至长安途中事?),谓自己冒险南逃或出使周旋。鄂坂之讥嫌:鄂州关卡之盘查;耏(ér)门之征税:关市之税。

100. 乘白马而不前:白马青丝,侯景之谶(景以青丝白马为号?),此喻行路受阻;策青骡转碍:青骡为仙家(李少君?)所乘,喻路险难行。

101. 锯牙钩爪,循江习流:贼军(侯景水师)沿江操练。青龙战舰、飞燕船楼:战舰名。张辽临赤壁、王濬下巴丘:借三国水战喻侯景舟师顺流而下。

102. 风惊射火,箭重沉舟:水战情景。黄盖、杜侯(杜预?):三国火攻沉舟之将(黄盖火攻赤壁),喻战船相焚相沉。

103. 黄鹤之浦、鹦鹉之洲:皆武汉长江地名,谓舟行所经。湘汉分路,斗牛见星:谓长江中航行(以星辨向)。

104. 阴陵失路:项羽至阴陵失道,喻自己逃亡迷路;钓台斜趣:钓台(武昌)斜行。舣(yǐ)乌江而不渡:项羽乌江自刎之渡,喻危境。

105. 雷池栅浦,鹊陵焚戍:雷池(今安徽望江)、鹊头戌(铜陵),谓沿途戍垒焚毁。旅舍无烟,巢禽无树:残破无人。

106. 荆衡杞梓:荆州、衡山一带(江陵)为楚材(杞梓良木)所聚,谓可恃为根本;淮海维扬三千余里:自江陵至扬州之途。

107. 漂渚寄食:韩信钓于漂母、寄食之典;芦中渡水:伍子胥藏芦中渡江之典,谓自己历险逃生。

108. 七泽、十死:楚有七泽;十死一生。天保未定:天命未安;殷忧方始:深忧才始。

109. 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自谦滥竽充数,任中军(府)卫、御史中丞(庾信仕梁为东宫学士后转建康令?出使西魏前任右卫将军、散骑侍郎?此谓所居非才之官)。

110. 信生世等于龙门:司马迁生于龙门,谓与迁同有世史之家(庾氏世为史官?);辞亲同于河洛:谓离乡至河洛(洛阳,出使西魏)。

111. 立身之遗训:庾信父庾肩吾《书品》?实谓先人立身之训(孝经“立身行道”);成书之顾托:先人遗书之托付。

112. 三世无惭:三世(祖、父、己)皆无愧于家声;七叶始落:至第七世(庾信)而家道中落。

113. 泣风雨于梁山:《琴操》梁山伯(?)实谓曾子(一作“梁山之哭”用曾子泣),枯鱼衔索:枯鱼衔索(绳),谓父母在而日浅(韩诗外传“枯鱼衔索,几何不蠹”),皆言父母早亡之痛。

114. 掩蓬藋(diào)之荒扉:柴门荒草。就汀洲杜若:《楚辞》采杜若于汀洲,谓隐居采药。待芦苇单衣:芦衣(闵子骞芦衣?)谓贫贱待尽。

115. 西楚霸王:指侯景(僭号汉王?),实谓湘东王(萧绎)平乱大军(一说指陈霸先?此段记讨侯景之师)。剑及繁阳:楚师及繁阳(迅速出师)。鏖兵金匮、校战玉堂:宫室之地交战。

116. 苍鹰赤雀、铁舳牙樯:战舰之名。沉白马誓众:刑白马而盟誓。

117. 负黄龙渡江:黄龙负舟(禹渡江?)谓渡江之捷。石城:石头城。淮泗:淮水泗水。

118. 郑伯前驱,荀罃(yīng)暮至:诸侯会师(郑伯为前驱、晋荀罃后至皆从命),谓诸镇来会。

119. 剖巢熏穴,奔魑(chī)走魅:捣其巢穴,驱除妖魅(侯景余党)。埋长狄于驹门:春秋长狄(巨人)被埋(获长狄侨如),斩蚩尤于中冀:黄帝杀蚩尤,喻平定元凶。

120. 燃腹为灯:董卓(?)死后肚脐点灯?实谓侯景尸身(景为乱兵所杀,尸送建康,百姓争食其肉)受戮之惨;饮头为器:智伯头为饮器(赵襄子漆其头),谓元凶枭首。

121. 直虹贯垒,长星属地:妖星之象,喻侯景败亡(长星坠地)。虎踞龙盘:建康形势;黄旗紫气:帝王之气(江东)。随狐兔窟穴,与风尘殄瘁:帝都化为狐兔之穴。

122. 博望、玄圃:建康宫苑(博望苑、玄圃)地名。月榭风台:宫中楼台。

123. 玉女窗扉、凤皇楼柱:宫中雕饰,今则倚弓系马,谓宫苑废为兵马之场。

124. 仁寿之镜:秦始皇照胆之镜(藏于咸阳宫),徒悬;茂陵之书:汉武帝遗书(茂陵),空聚。谓宫廷器物书策徒存而主人已亡。

125. 立德立言、谟明寅亮:立德立言(三不朽)、谋划光明(寅亮,敬信辅弼)。声超系表,道高河上:名理超于言语之外(河上公,仙人)。

126. 不遇浮丘:不遇仙人浮丘公接引;无言师旷:师旷不言(瞽)而聪。谓梁元帝(萧绎)虽有才学而无仙才?(此段疑指元帝之才学而不得其死)。

127. 以爱子托人:元帝以子萧方等(?)托付?谓托孤非人。西陵谁望:曹操(?)西陵墓田之望?谓身后无所望。北阙之兵、云台之仗:宫中卫兵仪仗犹在,谓空有其表。

128. 司徒表里经纶:王导(司徒)之才(?实指陈霸先?此段以下记陈霸先(陈武帝)之功与梁末诸将);狐偃惟王实勤:晋狐偃勤王。

129. 横琱(diāo)戈对霸主:执雕戈而当霸主,谓抗衡强敌(北齐?)。执金鼓问贼臣:鸣鼓而讨贼。

130. 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杜预平吴;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温峤(太真)平王敦、卫社稷。谓功比先贤。

131. 地名全节,山称枉人:全节(地名)、枉人山(殷纣杀比干处?枉人山在河南),谓有功者得全节之名,否则有枉死之山(喻功败身死)。

132. 南阳校书:杜预(?)校书于南阳(?);上蔡逐猎:李斯临刑叹“牵犬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谓悔之晚矣。

133. 镇北负誉矜前:指萧纪(?镇北将军?)或指某镇北将军(萧憺?),自负名望;风飙凛然:气象威严。

134. 水神遭箭,山灵见鞭:周处(?)射蛟斩蛟?谓其人曾遇神异(一说指其骄横触神灵)。蛰熊伤马,浮蛟没船:皆灾异,谓其人不得善终。

135. 才子并命,俱非百年:才子同时殒命,皆不得寿终。

136. 中宗:南朝(?)此指陈武帝?实谓梁元帝(庙号?元帝庙号世祖;中宗或指梁?)——此处谓某帝(中宗)平乱雪耻,承继大统。

137. 去代邸承基:汉文帝由代邸入承大统;迁唐郊纂祀:迁都承祀(唐郊?),谓受禅即位。

138. 反旧章于司隶:光武(曾为司隶校尉)复汉旧章;归余风于正始:正始之音(魏正始玄风?),谓复雅正之风。

139. 沈猜方逞其欲:深沉猜忌而纵欲;藏疾自矜:匿瑕自矜。谓其人猜忌自用,致诸侯离心。

140. 齐交北绝,秦患西起:与北齐绝交,西魏之患又起。

141. 背关怀楚:项羽背关中而怀楚(都彭城),谓舍根本而图偏安;异端委开吴:弃周礼(端委,礼服)而开吴地?谓弃中原礼法。

142. 绿林散卒:西汉末绿林军;骊山叛徒:骊山刑徒(秦末),谓收乌合之众拒强敌。

143. 营军梁溠(zhù),蒐(sōu)乘巴渝:屯军于梁地溠水,在巴渝阅兵。

144. 淫昏之鬼、厌劾之符:问于淫祀、求符箓厌胜,谓不修德政而事鬼神。

145. 廪延之戮:郑共叔段败于廪延(兄弟相残);逵泉之诛:鲁庆父(?)缢于逵泉(鲁闵公之乱),谓骨肉相诛。

146. 蔑因亲以致爱:不因亲情而致爱;忍和乐于弯弧:忍心弯弓射亲(和乐者)。谓骨肉相残。

147. 肉食无谋:肉食者(当权者)无谋;论都:东汉《论都赋》议定都之事,谓无远谋。

148. 五难:建都有五难(《左传》?子产五难?);三端:文士笔端、武士锋端、辩士舌端,谓擅辩辞而轻实务。

149. 登阳城避险,卧砥柱求安:登阳城以避祸,卧砥柱而求安,喻自处危地而不自知。

150. 言多于忌刻:言语多遭猜忌;志勇形残:心志勇而形体残(?)。坐观时变,无情急难:坐观成败,不肯赴人之难。

151. 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地如黑痣之小,城如弹丸,谓所据者小。怨黩盟寒:怨深盟寒。

152. 冤禽塞海:精卫填海;愚叟移山:愚公移山,皆谓其志不能成功。

153. 沴(lì)气朝浮,妖精夜陨:恶气朝浮,妖星夜陨,皆亡征。赤鸟夹日:楚有赤鸟夹日而飞(日食之异?楚昭王时),苍云围轸:云气围轸宿(楚分野),谓国亡之兆。

154. 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吴亡之年、楚都郢被破之年俱至,谓梁运告终(西魏破江陵)。

155.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周郑交恶、秦楚结怨(春秋列国相攻),喻梁与邻国结怨。南风不竞:楚歌南风不竞(师旷语),喻南方衰弱;西邻责言:秦(西邻)有责备之言,谓强邻问罪。

156. 梯冲乱舞,冀马云屯:云梯冲车齐进,冀州之马(北军)云集。俴(jiàn)秦车于畅毂:秦车轻驰于长毂;沓汉鼓于雷门:汉(水)之鼓声会于雷门(会稽城门,置大鼓)?谓军声震天。

157. 下陈仓连弩,渡临晋横船:韩信(暗度陈仓)连弩齐发,自临晋渡河(汉韩信渡河袭魏?),谓西魏兵出多路。

158. 楚有七泽,人称三户:楚虽有大泽、“三户亡秦”之谣,然箭不中六麋(楚共王射麋?养由基事),雷不惊九虎(王莽九虎将?),谓军弱。

159. 辞洞庭落木,去涔阳极浦:化用《楚辞·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望涔阳兮极浦”,谓撤离江南故地。

160. 炽火焚旗,贞风害蛊:《易》卦象(火焚旗,师败之象;风落山为蛊?),皆军败之兆。

161. 玉轴扬灰,龙文折柱:玉轴(书卷轴)化为灰,龙文(柱上雕龙)折断,谓典籍宫室尽毁(梁元帝焚书十四万卷事)。

162. 下江余城,长林故营:下江、长林(地名)残城故垒。拑(qián)马之秣:只顾喂马(拑马,衔枚秣马?)而无御敌之备。烧牛之兵:田单火牛阵,谓无破敌之术。

163. 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晋假道灭虢,虞大夫宫之奇率族而逃(章曼支?亦亡臣?),谓守臣弃国而逃。

164. 河无冰而马渡:汉光武(?)冰合渡滹沱?谓有天幸(敌军易渡);关未晓而鸡鸣:孟尝君鸡鸣出关,谓敌兵夜遁早达。

165. 忠臣解骨,君子吞声:忠臣骨解(摧折),君子忍气吞声。

166. 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章华台(楚灵王)、云梦(汉高祖伪游云梦擒韩信),谓楚地故迹皆成陈迹。

167. 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楚莫敖(屈瑕)自缢于荒谷,群帅囚于冶父(《左传》桓公十三年楚师败绩),谓将帅败亡被囚。

168. 硎穽(xíng jǐng)折拉,鹰鹯(zhān)批㩌(pī fú):受刑戮(硎,磨刀石;穽,陷坑),如鹰鹯搏击。冤霜夏零:邹衍冤狱,夏月降霜;愤泉秋沸: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杞梁妻哭崩城;竹染湘妃之泪:湘妃泣竹成斑。

169.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秦泾水毒(秦人毒泾水?秦穆公使毒泾水?)实谓晋人毒泾水毙秦师;赵陉:井陉(赵地险隘)。谓北途山水险恶。

170. 长亭短亭: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谓道路迢递。

171. 蛰燕、流萤:饥则随冬蛰之燕,夜逐流萤而趋,谓逃亡之苦。

172. 秦中水黑,关上泥青:谓关中水土(离乡入秦)。

173. 瓦解冰泮,风飞雹散:如冰瓦崩解,如风卷雹散,谓众人四散奔逃。淄渑一乱:淄水渑水(味异)混而难辨,谓贤愚杂沓同难。

174. 雪暗如沙,冰横似岸:北地风雪。赴洛之陆机、离家之王粲:陆机入洛、王粲避乱荆州,皆离乡之悲,谓同难者皆怀乡。

175. 闻陇水掩泣:古乐府《陇头歌》“陇头流水,鸣声呜咽”,谓闻之泣下;向关山长叹:乐府《关山月》,谓望乡而叹。

176. 君在交河,妾在青波:夫妇相隔(交河在西北,青波?楚地?),谓家室离散。石望夫:望夫石之传说;山望子:?谓思亲思子之石。

177. 才人忆代郡,公主去清河:谓宫人公主亦流离失所(代郡、清河皆北地)。栩阳亭离别之赋:汉有《别栩阳赋》(佚);临江王愁思之歌:临江王刘荣被征,作歌自伤(?)。皆离别愁思之作。

178. 飘飖武威,羁旅金微:流落于武威、金微山(金山,匈奴地)之间,谓漂泊塞外。班超生而望返:班超上疏“生入玉门”;温序死而思归:温序死而尸归(“归骨”之愿)。

179. 李陵双凫永去,苏武一雁空飞:李陵留匈奴不返(双凫?黄鹄?),苏武凭雁足传书得归(此谓空)。谓流落北地者或不得归。

180. 江陵中否(pǐ):《易》否卦,天地不交,谓江陵陷落乃金陵之祸之始。借人外力,实萧墙内起:虽借西魏之力(平乱),实祸起萧墙(梁室内讧)。

181. 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元帝(拨乱之主)旋死,中兴之梁绝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伯叔(简文帝诸子?梁室诸王)同被犹子(侄,指陈霸先所立萧方智?或侯景所弑)所戮。

182. 荆山鹊飞玉碎,隋岸蛇生珠死:玉碎珠亡(荆山之玉、隋侯之珠随雀蛇之异而毁),喻帝室之宝(梁祚)毁亡。

183. 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平林、新市(绿林起兵之地),谓亡魂遍野。

184.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梁(魏)自丰迁(沛丰?)而楚实亡于秦?谓朝代兴替之理:不有所废,何以昌。

185. 有妫之后,将育于姜:陈氏(妫姓)之后将育于姜(齐田氏代姜齐),谓陈氏(陈霸先)将代梁。

186. 输我神器,居为让王:梁敬帝禅位于陈,神器(帝位)相让。让王:《庄子·让王》篇,谓禅让。

187. 天地大德曰生,圣人大宝曰位:《易·系辞》语。用无赖子弟,举江东全弃:用无赖之子弟(指陈?),举江东而弃之,谓梁以国祚付诸人。

188. 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惜梁之一统(一家天下)毁于东南之叛(侯景)。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鹑首(秦分野)赐秦,天意如醉(《诗》“天appers醉”?),谓天意昏乱,使梁地终归于西魏(秦)。

189. 天道回旋,生民预焉:天道循环,生民亦在数中。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庾氏先世自西晋时(庾嶷?)南渡东川(江南)。

190. 洎(jì)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至我七世(七叶),又遭时而北迁(被留西魏)。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携老扶幼,滞留关河多年。

191. 死生契阔:《诗·邶风·击鼓》语,生离死合,不可问天。零落将尽,灵光岿然:汉鲁灵光殿独存,谓故旧凋零,己独存。

192.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一年将尽。逼切危虑,端忧暮齿:忧惧相逼,闲愁至暮年。

193. 长乐神皋,宣平贵里:长安长乐宫、宣平门内贵里,谓身居北朝都城。

194. 渭水贯天门:渭水横贯长安如天汉(天门);骊山回地市:骊山环抱如地市?谓关中形胜。

195. 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北周执政(大将军、丞相,如晋公宇文护?平津侯公孙弘待士之比),谓北朝诸贵虽礼遇之。

196. 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金日磾、张安世、许伯、史高(汉贵戚),谓周游于北朝权贵之门。

197. 灞陵夜猎:李广夜猎霸陵,亭尉呵止“故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楚王子(安期生?)在咸阳为布衣而思归?谓庾信自况:身是故将军(布衣)而思归故国。

译文

梁太清二年,大盗篡国,金公沦陷。我于是逃入荒谷,这时公室私家均受其害,如同陷入陵途炭火。不想后来奉命由江公出使西魏,却有去无归。可叹梁朝的中兴之道,竟消亡于的圣三年。我的心情遭遇,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内痛哭三日的罗宪,又如被囚于别过三年的叔孙婼。按照天理,岁星循环事情当能好转,而梁的灭亡却物极不反。傅燮临危只悲叹身世,无处求生;袁安居安常念及王室,自然落泪。以往桓君山的有志于事业,杜元凯的生平意趣,都有著作自叙流传至今。以潘岳的文采而始述家风,陆机的辞赋而先陈世德。我庾信刚到头发斑白之岁,即遭遇国家丧如,流亡远方异域,直到如今暮年。想起《燕歌》所咏的远别,悲伤难忍;与故国遗老相会,哭都嫌晚。想当初自己原想像南山玄豹畏雨那样藏而远害,却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以后又想像伯夷、叔齐那样逃至海滨躲避做官,结果却不得不失节仕周,终于食了周粟。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梁鸿寄寓高桥的羁旅孤独。美妙的楚歌不是取乐的良方,清薄的鲁酒也失去了忘忧的作用。我只能追述往事,作成此赋,暂且用来记录肺腑之言。其中不乏有关自身的危苦之辞,但以悲哀国事为主。我年已高而归途遥远,这是什么人间世道啊!冯异将军一去,大树即见飘零。荆轲壮士不回,寒风倍感萧瑟。我怀着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却不料为不守信义之徒所欺;又想像毛遂横阶逼迫楚国签约合纵那样,却手捧珠盘而未能促其定盟。我只能像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过了。其悲痛惨烈,不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那故国钓台的移柳,自非困居玉门关的人可以望见;那华亭的鹤唳,难道是魂断河桥的人再能听到的吗!孙策开创基业统一江南三分天下,创业之始他的军队不过五百人;项籍率领江东子弟起兵,人员只有八千。这样就剖分山河,割据天下。哪里有号称百万的义师,竟一朝卷甲溃败,让作如者肆意戮杀,如割草摧木一般?长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挡,军营壁垒缺少了藩篱的坚固,使得那些得逞一时的作如者得以暗中勾结,那些持锄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虚而入的机会。莫不是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已经在三百年间终止了吗!于此可知并吞天下,最终不免于秦王子婴在轵道旁投降的灾难;统一车轨和文字,最终也救不了晋怀、愍二帝被害于平阳的祸患。呜呼!山岳崩塌,既已经历国家危亡的厄运;春秋更替,必然会有背井离乡的悲哀。天意人事,真可以令人凄怆伤心的啊!何况又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道阻,海中的蓬莱仙山也无可以到达的希望。仕途困踬的人欲表达自己的肺腑之言,操劳者须歌咏自己所经历的事。我写此赋,纵然陆机听了拍掌而已,也心甘情愿;张衡见了将轻视它,本是理所当然的。

我祖先在周朝掌管粮库,因有功而被赐姓;辅佐汉朝,又因论道治国而晋升。庾氏秉的了嵩华玉石的温润特性,又被黄河洛水所滋养。先在颍川住了两代,后在新野临水安居。后发生永嘉之如,中原沦陷无主,百姓在家里绝望等死,路上到处是豺虎强盗。晋宗室五王南渡长江,元帝于扬州践位。扬州建国之时,庾氏先祖也随着南迁。庾琛受封赐土地,从宋玉旧宅搬到临江王共敖的府邸。宋齐年间政权更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庾氏始终保持着正直的家风,保持忠孝节义的准则。庾家人事君义烈有方,始终忠孝相传。有人在新野给他们盖庙立祠,百姓在河南为他们立碑纪念。我祖父庾易隐居于市,虽处阶庭之中,但与空谷无异,门巷前有蒲轮车来相招。他们在庭院大树下高谈阔论,兴之所至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庾家后继有人:我父亲庾肩吾文辞为东宫之冠,为大江南北行为楷模。但他生不逢时,既受小人怨恨攻击,也不讨当权者欢心。

我十五岁就参加了朝廷招考,担任东宫讲读,后来任尚书郎,又转任东宫学士,成为太子的贴身秘书,管理太子的学习与生活。我见识浅陋,忝居高位,诚惶诚恐。池塘水净,环境清幽,陪太子学习韬略,听曲观舞,拜会朝廷前辈文官武将。在练兵场上挥动令旗,指挥千军操练阵型。曾与湘东王谈兵论战,也曾出使过东魏。

当时朝廷上下同心,人民安居乐业,物质富足,文化兴盛。皇家花园连着海公粮区,沿着淮河修筑长堤。幅员辽阔,东边到海边,南方拓疆界。各地盛产柑橘,处处可见竹海。西南小国纷纷臣服,不断进贡玉石宝珠。全国吴歌楚舞,一片升平。就像草木遇阳春,鱼龙逢风雨。近五十年,风平浪静,没有激烈的战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不再参与军务,冯唐也未被论及任用为将帅。谁能料到山岳看似沉寂无声,江湖之下却已暗流涌动,渔阳有贫苦的戍边士卒揭竿而起,离石的刘渊举兵作如。

梁武帝带领文人删诗书,定礼乐;在重云殿主讲佛学,开士林过延揽学士。多年的和平使军心懈怠,各处城防松弛;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官员把打仗当作儿戏,以清谈作为升迁的阶梯。在渍水里乘坐胶船,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奔马。百姓遭殃,官员也没好下场。簸箕筛子不可能滤净水里的盐分,阿胶不能止住黄河的浑浊。然后鲂鱼尾巴变红,四郊布满军队的营垒。江上的鱼鹰飞入都城,田野里的野鸡跑进宫殿。湛卢剑会离开国都,艅艎也会失事沉水。辛有到伊川没有摆脱掉戎人,百年后就会成为戎人的地盘。

奸逆侯景嚣张狂妄,目中无人,见风使舵,无信无义。大害就像鲸鲵,小害就像枭獍。凭他牛羊一样的一身蛮力,放纵他卑贱狡猾的野性;不是玉烛能调教得成的,也不是璇玑能纠正得了的。正值这边天下太平,梁朝想对外扩张势力。朝廷竟然用侯景进献的琉璃杯饮酒,观赏他进献的虎豹之皮;庆幸自己在大夏见到了蜀地出产的邛竹杖,在国内见到了条枝奇鸟的巨卵。豺狼悄悄磨砺自己的牙齿,虺蛇在汇聚自己的毒液。侯景轻视九鼎,想着篡权夺位。

开始是皇子萧正德勾结侯景作如,朝廷又让内奸掌握军权。萧正德当政又被赶下台,随后传言不密事情败露。侯景是个贼配军,是侥幸没被关进大牢的山头草寇,得势的狄泉苍鸟,横江的困兽。地上石鼓鸣响,天上太白星进入昴宿,皇宫禁地之内,竟出现龙吟麟斗。

这些凶残狡黠狂妄嚣张之人,蹂躏了整个都城。他们像股来自狼望的阴云惨雾笼罩着都城,又像起自卢山的沙尘浊流弥漫了江南;用着梁朝的粮饷兵器,竟打到梁朝都城来闹事。叛军包围了京城,天子不能上朝议政,守城将士在楼门观抵挡长戟,的受如蝗之箭。最终天子被困台城,惨遭杀害,没有官守奔问,武器成为摆设。就算陶侃、顾荣再生也只能望洋兴叹。

将军战死沙场,解不开台城之围。内外消息断绝,城内物资匮乏,人心惶惶,斗志丧失。援军四分五裂,战旗低垂,旷野上车辙凌如,战马失去主人而徘徊。虽有猛士环城巡视,谋臣却已无计可施。援军虽多,像王莽军队一样完全得不到发挥,五郡三州,皇家父子兄弟悲哀离别。

护军韦粲忠心无畏,慷慨死节;三代都是将领,到此终结。济阳江家三兄弟军阶不高,但忠义可嘉。他们为主上英勇赴死,留得身后名声;叛军归还他们的遗体,三军悲声大作。尚书羊侃善用计谋,负责台城建康防卫,能抵御云梯地道等攻城招数,有齐将田单守城的手段,可惜他忽然病逝,梁朝大势已去也。

柳仲礼胆气豪壮,勇武过人,统领各路援军,身先士卒。经过激烈的厮杀,最终头盔掉落被敌兵捡去,马窟填满了阵亡战士的尸体。他也受了重伤,伤势多次反复,没能解救得了台城之围。那些投靠叛军的奴才,狗仗人势,欺压百姓,无数血肉之躯倒在锋镝之下,鲜血流满了广袤的原野。梁军弱叛军强,城池孤立士气低沉。在凄清寒冷的冬夜里,守城士兵们饥寒交迫,听到胡笳声而情不自禁涌出伤心之泪。孙策占领神亭曾丢失铁戟,也曾在横江附近被冷箭所伤弃马而还。梁军就像巨鹿战场上的秦军、长平战场上的赵军一样惨败。

于是桂林长洲等皇城宫苑被叛军劫掠一空,只剩下鸟兽出没其间。到处都是悬浮着的污血浊泪,混如垃圾。原来万人景仰的梁武帝竟沦为阶下囚,没有了无微不至的照顾服侍,命运转换真有天地之别啊。当年周平王东迁避戎主要依靠同宗晋文侯、郑武公的帮助护卫,而这时梁朝几个王子离心离德互相倾轧。当年赵武灵王和楚成王,青年时期都是英明睿智功业卓著,但晚年没处理好家庭关系,很悲惨地死于儿子之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像齐庄公被杀后,丧车停在远离祖庙的地方;像齐闵王遭淖齿杀害后,被抽了筋悬于东庙。国家陷于叛国的阴谋而灭亡,臣子只能效法申包胥作秦庭之哭。

我伪造过关文书冒充出使的人才通过叛军的关卡,在路上遇到各种猜疑与盘查,在陆路上乘白马赶青骡前进不了,只能乘船走水路投奔江公。在路上遇到叛军沿江而上袭郢州,排出青龙飞燕似的舰阵船楼。梁朝派出大将王僧辩、胡僧佑抵挡叛军。叛军火舰攻城,风向不对反烧自己,船舰着箭而偏斜,又恢复平衡而逃走。很多人翻船溺死,叛军将领被擒。我乘坐的小船为了躲避战事,经常在江边找地方停泊,到了湘汉分野之处的江公,仍眷顾旧国故乡。

就像项羽在阴公迷路,有船在乌江而不能渡。只见江河里插满了栅栏,工事里冒着黑烟。战如中村镇里难觅人踪,人们找不到栖身之处而流离失所。但坚信江公雄兵能够扫荡妖氛,澄清寰宇。走过淮海地区,绕了三千余里。像伍子胥逃亡在溧阳要饭一样慌不择路,我被船夫藏进芦苇荡才躲过追兵。闯过多条大江河,濒临绝境十多次。到达江公又感叹上天保佑尚未定,忧心忡忡。自己本性不适应官场的礼仪,且并不热衷于仕途。先是担任御史中丞,后来又任右卫将军。

像司马迁一样,我在江公接受父亲的临终遗训。我几代祖先都德行无亏问心无愧,而到我被迫事周祖德开始衰落。只能在凄风苦雨的夜晚抚琴而歌,用乐声追忆逝去的亲人。走入弯曲的小道,关上野草中的柴扉。在滚滚浊流中要像屈原那样洁身自好,不能像诸葛恪那样锋芒毕露。

此时西楚霸王萧绎,剑指繁阳恶鬼侯景,梁军选择金匮玉堂这样的吉日出兵作战,江公水军舰队豪华气派。举行气壮山河的誓师大会,大军乘船渡江时战船似有黄龙托负,海潮迎舰队,江萍送霸王。军队在石城驻扎,船舰在淮泗停泊。陈霸先像郑伯一样前驱,王僧辩像荀罃那样晚到,两路合击叛军,攻破敌军巢穴。叛军树倒猢狲散,四处逃窜。像在驹门埋长狄人,在中冀斩蚩尤那样,贼酋被燃腹作为油灯,漆头作为饮器。侯景这个丧门星终于落地。可惜昔日繁华的都城变为一片废墟,狐兔鸟兽出没,百姓死伤累累,活着也是流离失所,心力交瘁。

看那博望苑、玄圃这些东宫花园里,月榭上月光如水,风台上清风送音,曲池波纹淡淡,松柏又添年轮。想那皇宫内兵马进驻,倚弓系马,仁寿殿明镜白白悬挂,爱书的皇帝连书都没得陪葬。太子立德立言,谋略过人,谦恭有礼,声音超出言辞之意,道行高于河上公。只是没有仙翁浮丘公指路,也没有跟乐师师旷论道。危难时把爱子托付别人,哪管得了死后谁能去西公祭拜?并不是没有愿意献身的忠勇之士,无奈叛徒顽匪还掌握着天子兵权。

王司徒风度儒雅,光明磊落,好比狐偃劝晋文公勤王,横刀立马,击鼓催军掩杀叛匪。平叛的功劳,强于杜元凯;王室的砥柱,深于温太真。为人做事就像全节那个地名,可惜结局像枉人那个山名。像文种被勾践所杀,像李斯父子一同被戮。萧纶大败侯景,甚有声望,以前曾用箭射水神,用鞭抽山灵,因此山熊咬他的战马,风浪掀翻他的船只。梁武帝八个儿子虽有帝王之尊,但时运寿命却都不强。

梁元帝消灭凶魔平定叛如,洗雪耻辱,离开府邸去继的兄长之位。登基伊始,恢复梁朝旧制威严,矫正涣散颓败的官风民风。但为人猜忌刻薄,文过饰非,弄得人人自危,导致社会基础动摇不定,宏伟蓝图成了废纸一张。西有西魏,北有北齐,外交上陷于困境。又像项羽那样贪恋故土偏居一隅,而不能像泰伯那样勇于开创新局面。家族内如愈演愈烈,闹得一塌糊涂,大臣们对于朝政也没什么好主张,定都江公也被证明选择错误。对于五难没有深入思虑,先自擅其能,登危险之地阳城去避险,躺在砥柱之上求平安,言语尖酸刻薄,心胸狭隘,薄情寡恩,起初朝廷危难无动于衷,居然坐观成败。江公偏于一隅,本是弹丸之地。当时百姓怨声载道,盟友也感到心寒。难道精卫真能填海,愚公真能移山?而白天沴气漂浮,晚上妖精到处晃荡,赤乌云团围绕太阳飞动三天,轸宿内出现了浓厚的苍云。就像越灭吴、秦破郢,西魏军最终攻破了梁国。

就如周郑交恶,秦楚结怨,梁元帝众叛亲离,士气不振。梁有可败之道,西魏入侵也属必然。西魏兵强势盛,强大战车进攻城门。虽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但梁军兵力单薄,箭射不退敌人,气势也镇不住敌军。这之前我离国使北,辞别洞庭湖和涔阳浦。当时大火烧了旗帜,出现贞风害蛊现象,全部烧掉十多万藏书,在石柱上折断龙纹宝剑,中兴大业灰飞烟灭。再回首下江长林,看看旧日城防,可是已不见烧牛之兵。国破之时,人们就像章曼支、宫之奇那样纷纷逃离,河未结冰就要渡马,天色未亮就要过关。忠臣粉身碎骨,君子忍气吞声。章华宫就在望祭之所云梦那伪游之地。将士被杀被俘,百姓遭受屠戮,犹如鸟雀被猛禽追杀。盛夏下霜雪,秋泉出沸水,杞妇痛哭,湘妃流泪。

江公囚徒们被赶往长安,经过秦人投毒的泾河,走过赵国井陉的崇山峻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饿了抓蛰燕等野生动物充饥,晚上跟着萤火微光摸索前行,走到水黑陵青的秦中关上。感到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淄和渑的差别界限荡然无存,王公贵妇和士卒下人都只剩下生存活命的卑微乞求。秦地大雪纷飞暗如沙尘,冰横江上好似岸边。他们的遭遇远比陆机、王粲的经历惨痛得多,依稀可听见当年陇水的涛声、关山的抽泣。就如汉军在万里之遥的车师国交河城作战,他们的妻子在老家清波的茅屋里艰难度日,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有的成为了望夫石、望子石;又如武臣才人嫁给下人后思忆代郡,清河公主流落民间吃尽苦头。栩扬亭曾写离别赋,临江王也有愁思歌。我也是漂泊异乡,亡命天涯,班超活着盼望返乡,温序死后还思归家,可叹李公北飞双凫永远离去,苏武的南飞雁也希望成空。

江公陷落是金公之祸的开始,看起来祸患是外部入侵叛如所造成,其实主因还是王室的内耗。拨如反正中兴国家的君主无人祭祀,伯叔一起被侄子杀戮,荆山之玉碎,隋侯之珠死,精英损失殆尽,死难者壮志未酬,阴魂不散,依然在故土上空游荡。大梁迁徙于丰,楚地沦丧于秦,没有梁的覆亡,哪来西魏、北周和南陈的兴盛。就像有妫后代最终取得姜齐那样,夺取了梁朝皇位。天地的生养之德叫施生,圣人的大宝才真正叫地位。起用无赖子弟断送了大好河山,可惜天下一家的盛景因内如而烟消云散。天帝在酒宴上喝醉了吧,竟把鹑首之地给了秦人。

天道的回旋变幻,包含了生民命运的荣辱沉浮。我祖先曾在西晋为官,后南渡到江公一带繁衍生息。到我这里已历经七代,却遭遇时变又举家北迁,扶老携幼,入关多年。历尽悲欢离合,不必尤人怨天。家族草木零落,自己却岿然独存。时到年底,新年将近,还有很多烦恼艰辛,耗费着憔悴不堪的心力。整天出入宫廷周旋豪门,也经常到城外赏景踏青。是大将军幕府的上宾,丞相平津侯的贵客;出入于钟鸣鼎食之家,往来于弦歌纷扬之地。岂知我曾是梁朝的右卫将军,思归的不仅仅是皇室子弟啊!

赏析

赏析

此赋主要是伤悼南朝梁的灭亡和哀叹自己个人身世,陈述了梁朝的成败兴亡,以及侯景之乱和江陵之祸的前因后果,凝聚着作者对故国和人民遭受劫乱的哀伤。全赋内容丰畅而深厚,文字凄婉而深刻,格律严整而略带疏放,文笔流畅而亲切感人,如实记录了历史的真相,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气魄,故有“赋史”之称。

全赋分为小序和正文两大部分。序文概括了全赋大意,着重说明创作的背景和缘起,虽属赋的有机组成部分,却可以独立成篇,为六朝骈文的佳制。

序文可分三层。开篇至“惟以悲哀为主”为第一层,以极精炼的语言概括了作者一生间的三件恨事。先叙侯景之乱,金陵沦落,自己逃匿江陵,朝野无不惨遭涂炭。接着写被扣西魏,国破家亡,自己心情如东汉傅燮临难之时,但悲身世,无处求生;又像东汉袁安念及国事,潸然泪下;因此想仿效桓谭、杜预、潘岳、陆机等古人,作赋写序,从而水到渠成地交代了作赋的缘由。“信年始二毛”以下转写身世之悲。后四句是提示这篇赋的主要内容,说是想追忆梁朝兴亡的史实,虽然也有叙述个人危难悲苦的词句,但仍以伤痛国事为主要内容。

“日暮途远”至“岂河桥之可闻”为第二层,追述出使西魏不仅无功,反而被拘的过程,抒写羁留异国的悲愤和对江南故国的怀念。先用冯异、荆轲两典,兴起出使西魏,有往无归的喟叹。接着用蔺相如完璧归赵和毛遂定盟而还的故事,自伤使命不成。作者伤叹年已高而归途远,只能像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馆,其悲痛惨烈,不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后四句以不见钓台移柳,不闻华亭鹤唳,比喻自己怀念故国而不可见。这一层,在古代忠臣良将义士的故事中,包含着作者立功无望、仕周无奈、忠于故国、思乡难归的复杂感情,悲苦欲绝的苦衷和暮年凄凉的身况宛然可见。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至序末为第三层,感叹梁朝的腐败而了和人民的惨遭杀戮。先以孙策、项羽靠少数兵力崛起,终能剖分山河,割据天下的史实,与梁朝百万军队,竟然一朝卷甲溃败,以致西魏长驱直入,杀戮平民如割草摧木,构成强烈的对比。不仅使文势因此起伏而跌宕,而且述古用以讽今,暗含对梁朝腐败怯懦的批评之意。作者对待梁而起的南朝陈是有些敌对情绪的,出于门阀思想的局限,他看不起寒族出身的陈霸先,称这些地位微贱者暗中勾结,乘虚而入,终于篡梁自立,使梁绝统,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历经三百年而归于终结。“是知并吞六合”以下,以秦及西晋虽一统天下,却终归覆亡的史实,抒发春秋更替、兴亡变迁的感慨。作者认为梁亡既是天意又是人事,虽不无委运于天的宿命思想,但又认识到正是梁朝士族腐朽,同室操戈,引狼入室,亡国惨祸因此不可避免。这正如他在赋文中所云:“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深刻的历史教训,令作者痛心疾首。序文结末几句,又由“念王室”转入“悲身世”。故国不复存在,自己觍颜视北,虽然眷恋古人、故土,但如同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路阻,海中仙山也无到达希望。欲归无奈,还乡无望,处于日暮途穷,于是,“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也就是说国事之慨,穷者之忧,必须一吐为快。

正文部分先叙其远族世功及八世族南迁之盛,祖先之德及父族事迹,再说自己文武皆备、少年得志,由此又写到梁朝全盛之日的歌舞升平,但其中已隐含了武备不修的危机。然后,作者笔锋一转,写朝廷的麻木不仁及内外之种种“凶兆”,说侯景暴戾成性,虽梁朝纳降,而终归无效。而此时天意、人事已皆不利于梁,致使侯景入城而无法抵御,最后梁之外援、内守俱告失败,猛将柳仲礼先战后降,守城诸将士虽誓与城共存亡,但台城仍然失陷,梁武帝、简文帝相继被害。

接着,庾信又写了自己赴江陵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写沿途所见的残破景象及所受的艰辛。他到江陵后又在梁元帝治下做官,但有志难酬,虽仕于梁元帝却不蒙信任。陈霸先、王僧辩联军一举全歼了侯景。在建康城的一片残破中,庾信再次对梁武帝、简文帝的遭遇表示哀悼,对王僧辩的功劳和不幸表示怀念。邵陵王萧纶骄躁自矜,为梁元帝不容,终被西魏所害;而元帝又刚愎自用,偏安江陵,直至内外交困,陷于末路。至此,西魏来侵,长驱直入,梁兵力衰弊,遂至于亡;江陵失陷,惨苦之极。江陵官兵百姓被掳至西魏,沿途备受艰辛,家人倍遭磨难。自己出使西魏后,适值江陵陷落,遂至无国可归。江陵陷落后,梁末代君臣相继失位,终为陈霸先所代。而梁亡之后,上下无能,土地全失,自己流落北国,虽受到种种优待,而思归之情愈切。

正文所记述的这段历史,头绪极其繁多,即使用编年体散文来记叙,也相当困难,采用讲究辞藻、对偶、押韵和用典的赋来表现,更因形式的限制而增加了难度。然而这篇赋却能将错综复杂的历史事件和众多的人物组织在宏伟完整的艺术结构之中。它打破了大赋面面俱到、结构对称的铺叙方式,以庾信的家世和他在两次大乱中的遭际作为贯穿全篇的主线,严格按照历史事件的先后顺序安排段落章节。记叙史实则将重点放在对各类人物的评判上。因而既从整体上展示出动乱的时代气氛,又在具体的史评中显示了作者鲜明的爱憎褒贬。

在叙述中,作者以“春秋笔法”式的褒贬,对期间的贼子、乱臣、义士、良将等一一评价。在写史中,作者表现出巨大的历史感,甚至已经走出了个人的好恶,能够比较客观地品评和反思这段历史。但是在恢弘的历史铺写中,在个人的命运沉浮中,庾信还是困惑地把思索的结果归于天意:“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在赋中,天意还通过一系列象征性的物相表现出来:“鲂鱼赤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预示侯景之乱之始);“直虹贯垒,长星属地”(平定侯景前的征兆);“沴气朝浮,妖精夜陨。赤乌则三日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预示梁运将终)。这表现了作者在巨大历史变迁面前的惶惑,这种与作者的悲怆、愤慨、感叹、痛惜等复杂感情结合在一起的历史反思正是此赋的魅力所在。

《哀江南赋》内容相当丰畅而深厚,它是作者对梁朝兴了的历史总结,赋中对梁武帝建国以后所出现过的一段太平景象有简单的艺术概括。“五十年来,江表无事”的描写,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但是在表面的太平景象背后,又潜伏着危急的暗流。庾信在赋中,还艺术地再现了侯景之乱的过程和这种大乱的种种生动画面,鞭挞了贼臣侯景、萧正德之流,同时也热情地歌颂了在侯景之乱中为国献身的英雄们。台城陷落之后,梁武帝和简文帝均遇害,赋中对此表示了深沉的悼念。对于梁宗室子弟在国家危急之秋,不但不共同戮力王室、一心讨伐侯景,反而兄弟之间自相残杀,作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对于梁元帝的自高自大、猜忌、狠毒,作者又进行了无情的批判。此赋反映的另一次战乱是承圣年间的江陵之乱。西魏统治者攻陷江陵后,大肆屠杀,并将十万臣民俘获至长安。庾信十分沉痛地描绘了这次亡国惨祸,较真实地反映了十万俘虏的血泪生活,还指出造成这次惨祸的原因。

此赋自始至终贯串着一个鲜明的主题,这就是作者的“乡关之思”,其感情是真挚的。它凝聚着作者对故国君臣与人民在金陵、江陵两次战乱中被祸的哀伤,概括了江陵陷落后十万俘虏的血泪生活,因此,这种“乡关之思”不仅属于作者个人所特有,而且是有一定的典型性和普遍意义的。

《哀江南赋》在文本形式上大量采用四六文写成,使事用典繁多而精到、结构宏伟壮阔、语词华丽优美、文辞情感浓厚、畅有深重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史诗”气魄,是“骈俪之文”的典范。可以说,这是一篇极其优秀的赋,虽然不只是这篇赋成就了庾信,但它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庾信晚年赋作的最高成就。

简析

《哀江南赋》是一篇俳赋。此赋主要是伤悼南朝梁的灭亡和哀叹自己个人身世,陈述梁朝的成败兴亡,以及侯景之乱和江陵之祸的前因后果,凝聚着作者对故国和人民遭受劫乱的哀伤。全赋内容丰富而深厚,文字凄婉而深刻,格律严整而略带疏放,文笔流畅而亲切感人,如实记录了历史的真相,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气魄,故有“赋史”之称。

作者简介

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北周时期人。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他以聪颖的资质,在梁这个南朝文学的全盛时代积累了很高的文学素养,又来到北方,以其沉痛的生活经历丰富了创作的内容,并多少接受了北方文化的某些因素,从而形成自己的独特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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