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行
宋代 陆游
倚锦瑟,击玉壶,吴中狂士游成都。
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
青丝金络白雪驹,日斜驰遣迎名姝。
燕脂褪尽见玉肤,绿鬟半脱娇不梳。
吴绫便面对客书,斜行小草密复疏。
墨君秀润瘦不枯,风枝雨叶笔笔殊。
月浸罗袜清夜徂,满身花影醉索扶。
东来此欢堕空虚,坐悲新霜点鬓须。
易求合浦千斛珠,难觅锦江双鲤鱼。
注释
1. 锦瑟:饰以织锦的瑟,乐器;语本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兼含年华之思。
2. 击玉壶:用东晋王敦每咏曹操'老骥伏枥'诗句、以如意击唾壶为节拍、壶口尽缺的典故(见《世说新语·豪爽》),抒壮怀激烈之情。
3. 吴中狂士:吴中,指今苏州一带;诗人祖籍实为越州山阴,此处以'吴中狂士'自称,状其疏狂。
4. 成都:今四川成都,宋代为西南繁盛之都。诗中记陆游蜀中游宦时的繁华印象。
5. 海棠:成都盛产海棠,有'海棠香国'之称,故云'十万株'。
6. 青丝金络:青丝马缰、黄金马笼头,华贵的饰马之具,语本《陌上桑》'黄金络马头'。
7. 白雪驹:毛色雪白的骏马。
8. 名姝:著名的美人。姝(shū)。
9. 燕脂:同'胭脂',红色的化妆颜料。'燕脂褪尽见玉肤'谓卸去红妆,露出白皙肌肤。燕(yān)。
10. 绿鬟:乌黑发亮的发髻。鬟(huán),环形发髻。
11. 吴绫:吴地(今江浙)所产的绫罗,极言其精美。绫(líng)。
12. 斜行小草:歪斜成行的小字草书,形容随意挥洒的书法。
13. 墨君:墨竹的雅称。文同(与可)爱竹,其室名'墨君堂',后世遂以'墨君'称墨竹。
14. 瘦不枯:画竹笔意清瘦却不干枯,赞其秀润有生气。
15. 罗袜:丝罗袜,代指美人足部步态,语本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6. 徂:往、过去。徂(cú)。'清夜徂'谓清夜将尽。
17. 醉索扶:醉后要人搀扶,极写酣醉之态。
18. 堕空虚:落空、化为虚空。
19. 合浦:汉郡名,今广西合浦一带,旧以产珠著名,有'合浦珠还'之典(见《后汉书·循吏传》)。斛(hú),量器,十斗为一斛。
20. 锦江双鲤鱼:锦江,流经成都的江。双鲤鱼,藏书信的鱼形函匣,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此处反用,谓锦江旧游音信难再。
译文
倚着锦瑟,敲击玉壶打起节拍,
吴中的狂放之士,游历成都。
成都的海棠有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双。
青丝缰绳金络头,配着雪白的骏马,
日头西斜,飞骑去迎接有名的美人。
她胭脂褪尽,露出天然的玉一般肌肤,
绿鬟半堕,娇慵得连头都懒得梳。
铺开吴绫,面对宾客挥毫书写,
斜斜的小草,笔画忽密忽疏。
所画墨竹秀润,清瘦而不干枯,
风里的枝条、雨中的叶子,笔笔各不相同。
月光浸着她的罗袜,清夜渐渐逝去,
满身花影的人醉了,伸手要人来扶。
东归以后,这些欢乐都堕入了空虚,
只能坐看新霜点点,染白了鬓角胡须。
要得到合浦的千斛明珠还容易,
要重觅锦江旧日的那双鲤鱼,却太难太难。
赏析
《成都行》是陆游追忆蜀中繁华的长篇歌行。诗人乾道八年(1172)离南郑前线后改官成都,一度沉醉酒楼歌肆,晚年在山阴回忆这段'放浪'岁月,写下多首《成都行》《梅花绝句》一类作品,表面艳羡繁华,内里是英雄失路的深沉感喟。开篇'倚锦瑟,击玉壶'两个动作劈空而来:倚着锦瑟,敲击玉壶——'击玉壶'用王敦咏'老骥伏枥'以玉如意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的典故,悲慨之气已伏于绮语之下。'吴中狂士游成都'自道身份,一个'狂'字是自嘲也是自许。以下大段铺写成都繁华与冶游之乐:'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以'十万株'极言花海之盛,成都号海棠香国,此为写实亦是夸张铺垫;'青丝金络白雪驹,日斜飞鞚迎名姝',金络白马、斜日飞骑去迎接美人,何等倜傥。继写美人:'燕脂褪尽见玉肤,绿鬟半堕慵不梳',褪去胭脂见天然玉肤,绿鬟半堕而懒得梳妆,慵懒之态正是娇憨之美,有《长恨歌》'云鬓半偏新睡觉'遗韵。再写才人之乐:'吴绫便面对客书,斜行小草密复疏;墨君秀润瘦不枯,风枝雨叶笔笔殊'——在吴绫上向客挥毫,斜行小草疏密有致;所画墨竹秀润而不枯瘦,风枝雨叶笔笔不同。'墨君'指墨竹,用文同'墨君堂'故实,文同正是蜀人、苏轼表兄,此处兼含对蜀中文艺传统的致敬。欢极而转:'月浸罗袜清夜徂,满身花影醉索扶'——月光浸着罗袜,清夜将尽,满身花影、醉态需人搀扶,绮丽到了极处,也就到了尽头。'东来此欢堕空虚'一转,东归之后,这一切欢乐尽成虚空,坐对新霜点染鬓须,只剩迟暮之悲。结联'易求合浦千斛珠,难觅锦江双鲤鱼'化用'合浦珠还'与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二典收束:千斛明珠易得,锦江旧游难再——以'易'反衬'难',把对逝去岁月的追怀推向极致。全诗以歌行的铺排写尽繁华,以结尾的顿挫写尽幻灭,繁华愈盛,失落愈深,艳语之下仍是那个念念不忘家国的放翁。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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