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仆射牛相公寓言二首

1. 仆射（yè）：尚书省副长官，位宰相之列；牛相公指牛僧孺，文宗朝两度拜相，后以尚书左仆射出为东都留守，时在洛阳，故云。

2. 竿头：百尺竿头，喻位望已极。

3. 前朝名相家：谓牛氏重振名相世家之门风。

4. 休直宿：不再入禁中值宿；直宿，官员夜间在宫中值班。

5. 趁参衙：赶赴官署依班参见。趁，赶赴。

6. 具瞻：《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谓为众人所瞻仰。

7. 雕鹗（è）：雕与鱼鹰，猛禽，喻争进逞才之士。

8. 骅骝（huá liú）：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啮（niè）足：被咬伤其足。

9. 权为祟（suì）：权势如鬼祟作害，谓居权位易罹祸患。

10. 世缘：尘世的牵累因缘。

11. 事须：必须、终须。副苍生：不负天下百姓之望。用东晋谢安典：谢安高卧东山，朝士叹曰'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后出而扫平大难。

第一首：两度攀上百尺竿头稳稳矗立、令人叹服，回眸举袖，仿佛能拂动天边青霞。

您全然抛却今日权贵的架势，使前朝名相世家的门风重振于世。

御史台不再需要您入禁值宿，尚书依旧按班从容参衙。

您为万人所瞻仰、威望诚然无敌，却还常忆起洛阳城里千树繁花的岁月。

第二首：心平静如止水，镜面常明，看尽了人世间的万种情态。

雕鹗腾空搏击还在逞其英猛，骏马即使被咬伤了脚也自在不惊。

时运正盛时未觉察权势是祸祟，显贵过后才明白退让才是荣耀。

只怕重重尘世因缘还在，终究须三度出山，去不负天下苍生。

此二首为和牛僧孺'寓言'之作。牛僧孺历穆、敬、文、武诸朝，两度拜相，晚年罢政东都，刘禹锡时居洛阳与之唱和。既是'寓言'，便不是寻常颂寿之辞，而是在称许之中寄寓对宦海浮沉与进退之道的深察。

第一首从'竿头'落笔：'两度竿头立定夸'，以'百尺竿头'喻其两度拜相、位极人臣；'回眸举袖拂青霞'，举袖可拂云霞，极写所处之高，而'回眸'一顾，又暗含俯视半生的从容。三、四句'尽抛今日贵人样，复振前朝名相家'，谓其全然脱去当今权贵的架势气派，使名相世家的风规重振于世，是称其不以贵骄人。五、六句以'御史''尚书'历数其历任清华之职，'休直宿''趁参衙'写罢政后的从容——不再留宿禁中直班，依旧按班参衙，于闲职中见体面。末二句收束：'具瞻'用《诗经》'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之典，言其为天下所瞻仰、诚然无敌；'犹忆洛阳千树花'则将笔荡开，忆洛阳牡丹盛开时节，暗点牛公东都闲居的风流余韵，荣宠与闲逸两层俱足。

第二首全从'心'字立论。起联'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情'，以止水为镜喻其心境澄明、洞悉世情，这是全篇的纲。颔联以物象申说：雕鹗搏空犹自逞其俊劲，喻躁进争权之士；骅骝骏马纵被啮咬其足也自在不惊，喻牛公的雅量定力，两两对照，一躁一静。颈联'时来未觉权为祟，贵了方知退是荣'是全篇警策：时运正盛时不觉权势之为祸祟，显贵过后方知退让才是真正的荣耀——这是对中唐牛李党争、宦海倾轧最清醒的总结，也正是诗人本人两度贬谪二十余年换来的阅历之谈。末联更进一层：'只恐重重世缘在，事须三度副苍生'，用谢安高卧东山、世人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之典，谓只怕尘世因缘重重未尽，终究还须三度出山、以副苍生之望——既戏言其退不了，又以谢安相期，谀而不谄，庄谐并出。

两首合观，前首铺陈其位望之崇，后首推许其心境之明，而以'退是荣''副苍生'作眼目：刘禹锡借和诗把自己一生坎壈所悟的进退之理，赠与这位暮年宰相，颂扬、规箴与哲思浑然一体，是其晚年和作中气度最为雍容的一组。

刘禹锡（772年~842年），字梦得，籍贯河南洛阳，生于河南郑州荥阳，自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 ，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后裔。唐朝时期大臣、文学家、哲学家，有“诗豪”之称。他的家庭是一个世代以儒学相传的书香门第。政治上主张革新，是王叔文派政治革新活动的中心人物之一。后来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今湖南常德）。据湖南常德历史学家、收藏家周新国先生考证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其间写了著名的“汉寿城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