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行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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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有大峨、中峨、小峨三山，排成一列。中峨、小峨从前传说有人游过，如今已没有路了。只有大峨一山高耸摩天，是佛书记载的普贤大士显现道场的地方。

从郡城出西门，渡过燕渡，水势汹涌非常险恶，这就是雅州江。它的源头出自嶲州邛部，会合大渡河，奔腾着越过千山来到这里。过了渡口，宿在苏稽镇。壬辰日一早从苏稽出发，中午经过符文镇，两镇市井都很繁盛。符文镇出产布匹，村妇们聚在道上围观，都是边走边搓麻线，没有闲着空手的。百姓把艾蒿束在门前点燃发烟，想来是用烟熏祓除秽气，作为迎候的礼节。到峨眉县住宿。

癸巳日，从峨眉县出西门上山，经过慈福、普安两座寺院，白水庄蜀村店，十二里到龙神堂。从此涧谷里水声如舂捣轰鸣，林荫覆盖，雄伟的山坳，再到两龙堂、中峰院。院里有普贤阁，四周有十七座山峰环绕。背后倚着白岩峰，右边最高峻挺拔的叫呼峰，山下有茂真尊者的庵。相传孙思邈隐居峨眉时，常与茂真在这里互相呼应。出院，过樟木、牛心两岭，到牛心院。路口到双溪桥，乱山如屏风般簇拥，有两座山相对，各有一条溪水流出来，并流到桥下石堑，深几十丈，幽深沉碧，飞湍喷溅如雪，奔出桥外，人又走进山岭草木繁茂之中。走了几十步，两溪汇成一条，直投大壑，渊水停蓄澄澈，散作溪滩。滩里全是五色的和白底青纹的石子，水色淡黄，与石色互相映衬，像铺开的翠锦，不是摹写所能穷尽的。朝阳照在上面，前面有光彩从溪上发射出来，倒映到岩壑之间，相传这就是普贤大士的“小现”。牛心寺的三藏法师继业，从西域回来，路过这里，准备开山建寺，在两条石溪中拾得一块石头，上面有眉眼的形状，当作宝瑞，至今藏在寺里，这条水从此就叫宝现溪。从这里登上高险的石级，过菩萨阁，路当中立着一块榜牌：“天下大峨山”，于是到达白水普贤寺。从县城到这里都是陡坡，四十多里，然而这才不过是登顶之山的山脚罢了。

甲午日，宿在白水寺，大雨不能上山。拜谒普贤大士铜像，是开国初年奉诏在成都铸造的。寺里有太宗、仁宗、真宗三朝所赐御制书一百多卷，七宝冠，金珠璎珞袈裟，金银瓶钵、奁炉、匙箸、果罍，铜钟、鼓、锣、磬，蜡茶塔，芝草之类。又有崇宁年间宫中所赐钱幡以及织成的红幢等物很多，其中仁宗所赐的红罗紫绣袈裟，上面有御书发愿文，是嘉祐七年十月十七日福宁殿的御笔。其次到经藏，也是朝廷颁赐、由皇家作坊制作的藏宝楼阁。正面建成楼阙之形，两旁有小楼夹峙，钉铰都用石头，极其奇巧靡丽，相传完全依照京师端门的规制。经书则是在成都造的，用竖纹纸、以银屑调墨书写。卷首都有鎏金图画，各画着该卷的内容。还在繁花缛叶之间织出法轮、铃杵等法器和“天下太平皇帝万岁”等字样，如今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织文了。再到三千铁佛殿，据说普贤住在此山，有三千徒众共住，所以造这些佛，铸造得很朴素拙重。这一天设供，并且向大士祷告，乞求三天好天气以便登山。乙未日，果然放晴，于是登上高峰。从这里到峰顶光相寺七宝岩，高六十里，大约离县城平地不下百里。又不再有石级山路，砍树木做成长梯，钉在岩壁上，攀援而上。想来天下登山的险峻，没有比得上这里的。我靠健壮士卒扶持山轿强登，用三十名山丁，拖着大绳在前面拉，同行的人则用山中的梯轿。出白水寺侧门，就登点心坡，据说坡极陡，走的时候足膝像点在心胸上一样。过茅亭嘴、石子雷、大小深坑、骆驼岭簇店。凡是叫店的，是当道一间木板屋，将有登山客时，寺僧先派人到店里烧好热水，等着蒸炊。又过峰门、罗汉店、大小扶舁、错喜欢、木皮里、胡孙梯、雷洞坪。凡是叫坪的，是勉强可以歇脚之处。雷洞，路在深崖，万丈石级中断之处，向下看去黑沉沉像洞一样。相传下面有深水，是神龙所居。共有七十二洞，天旱就在第三洞祈祷。起初投香火钱币没有回应，就投死猪、妇人旧鞋之类去触动它，往往雷风暴发。峰顶光明岩上所谓“兜罗绵云”，也多出于此洞。过新店、八十四盘、娑罗坪。娑罗树，叶子像海桐，又像杨梅，花红白色，春夏间开放，只有这座山才有；起初登到半山就见到了，到这里满山都是。大约大峨山上，凡是草木禽虫，都不是世间所有的。从前只是传闻，如今亲自验证了。我来时是季夏，几天前雪下得很大，树叶上还有雪水浸渍斑烂的痕迹。草木的奇异，有像八仙花而深紫色的，有像牵牛花却大好几倍的，有像水蓼而浅青色的。听说春天时异花更多，只是那时山里寒冷，人很少能认得。草叶奇异的，也数不过来。山高多风，树木不能长高，枝条全都下垂。古苔像乱发，纷纷披挂树上，垂到地面，长几丈。又有塔松，形状像杉而叶圆细，也长不高，重重叠叠屈曲如佛塔，到山顶尤其多。又完全没有鸟雀，因为山高，飞不上来。从娑罗坪过思佛亭、软草坪、洗脚溪，就到极顶光相寺，也是木板屋，无人居住，中间有普贤小殿。卯时初登山，到这里已是申时之后。起初穿着夏布衣，越走越高越冷，到八十四盘就骤然严寒。到山顶赶紧披上两重丝绵衣，又加上毡袍和驼绒皮裘，把衣箱里藏的全穿上了。扎紧头巾，穿上毛靴，还是冻得战栗难以自持，只好生起炭火拥炉端坐。山顶有泉水，煮米煮不成熟饭，只是碎得像砂粒。万古冰雪的水汁，煮不熟东西，我事先知道，从山下带了一罐水来，才勉强够用。过了一阵，冒着严寒登天仙桥，到光明岩，在小殿上烧香，殿顶用树皮盖着。参政王瞻叔曾换成瓦，被雪霜侵蚀，一年就碎，后来又换成树皮，反而能撑两三年。人说佛光出现都在正午，如今已过申时，不如回住处，明天再来。片刻之间，忽然有云从岩下旁谷中涌出，就是雷洞山。云中又有两道金光，横射岩壁，人们也称之为“小现”。日暮，云物都散了，四面山色寂然。二更时“灯”（圣灯）出现在岩下，满眼都是，数以千百计。夜里极冷，不能久站。

丙申日，再登岩眺望。岩后是万重岷山，稍北是瓦屋山，在雅州境内。稍南是大瓦屋，靠近南诏，形状宛如一间瓦屋。小瓦屋也有光相，叫做“辟支佛现”。这些山之后就是西域雪山，高峻陡削，共有几十上百座山峰，初日照在上面，雪色通明，像熔银般在曙光中闪耀，这雪自古至今从不消融。山脉绵延直到天竺诸国，相距不知几千里，望去却像近在几案之间，瑰奇绝胜的景观，实在是平生所见之冠。再到岩殿祷告，一会儿云雾四起，混沌一片纯白，僧人说：“这是银色世界。”过了片刻，大雨倾注，余点纷飞，俯视岩壁，有一轮圆光，平卧在云层之上。外晕三重，每重都有青黄红绿的颜色。光的正中，空明澄澈，观看的人各自看见自己的形影，显现在空明之处，毫厘不隐，就像对着镜子，一举手动一动脚，影子都随形而动，却看不见旁边的人。僧人说：“这是摄身光。”这光消失后，前山风起云驰。风云之间，又出现大圆光环横亘几座山，各种异色合集成彩，峰峦草木都鲜艳绚烂，让人不敢正视。云雾散后，这光独自明亮，人们叫它“清现”。凡佛光要出现，一定先布云，就是所谓兜罗绵世界。光要依傍云而出，不依傍云的叫“清现”，极难得。一顿饭工夫，光渐渐移过山向西去。回头看雷洞祠，又出现光，像先前一样而稍小。片刻也飞行到山外，移到平野之间，正与岩相对，颜色形状都变了，竟成为一座金桥，大致像吴江垂虹桥，两旁各有紫云捧着。凡是自午至未云雾清净，叫做“收岩”。唯独金桥出现，到酉时之后才消失……

丁酉日下山。当初上山时，虽然攀援艰难，有绳在前面拉，还是险而不危。下山时虽然也用绳在轿后悬吊，梯道陡直，轿夫难以下脚，既险又危。下山渐渐觉得暑气，依次减去丝绵毡衣。中午到白水寺，就又换上了夏衣。听说昨天傍晚寺中雷雨，峰顶却夕阳快晴，根本不知道。……饭后同游黑水，过虎溪桥，奔流激湍，大致像双溪而略小。当初开山的僧人从白水寺寻胜景到这里，溪水暴涨不能渡，有虎蹲伏在旁，于是骑上虎背，横渡湍流而过，所以叫虎溪。黑白二水，都因石头的颜色得名。黑水前对月峰，屋宇清洁。宿在寺中东阁。

秋季七月戊戌朔日，离开黑水，再过白水寺，前渡双溪桥，进牛心寺。雨后路断，从白云峡浅处进寺，飞涛溅沫，衣襟都湿透了。环境极其清冷，毛发都竖了起来。寺正对青莲峰，有白云、青莲两阁最佳。牛心寺本是孙思邈隐居之处，相传他时常出到各山寺中，人们多次见到他。小说也记载他招僧人诵经、施舍金钱，正是此山的故事。有孙仙的炼丹灶在峰顶。又有淘朱泉在白云峡最深处，离寺几里，水深不能涉过。只去探访丹灶，灶旁多奇石。祠堂后一块石尤其好，可以伸腿安坐，名叫玩丹灶。灶旁有唐人画的罗汉一板，笔迹超妙。看那罗汉的眉目之下，蜀地画胡僧，唯有卢楞伽的笔为第一，如今见到此板，才知道楞伽画的源流所自。其余十五板都失传了。这座寺就是继业三藏所建。继业俗姓王，涪州人，隶属东京天寿院。乾德二年，皇帝下诏派僧人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贝多叶经，继业在派遣之列，到开宝九年才回到寺中。……继业到朝廷进献所得梵夹舍利等。皇帝下诏选择名山修行。他登上峨眉，望见牛心一带众峰环卫，就在那里建庵居住，后来成为寺院。继业八十四岁去世。出牛心寺，再过中峰之前，进入新的峨眉观。从观前山路新开一条极陡的下坡路，冒着雨去游龙门。连滚带爬走了几里，忽然到了一处，涧溪从两山的石门中涌出，这就是龙门峡。乘一叶小舟划进石门，两岸千丈岩壁，色如碧玉，刻削得光洁圆润。进峡十几丈，有两道瀑布各从岩顶飞下，相对而下。岩根有盘石承接，激成飞雨，水沫溅满峡谷，舟行其前，衣衫都沾湿浸透。又行几丈，半岩上有个圆龛，离水约两丈，用木梯上去，就是龙洞。峡中深青碧绿深不见底，石寒水清，不再是人间的景象。舟行几十步，石壁越陡，水流越急，掉转船头。船夫说：“前面更奇！”因为大雨大作，加上飞瀑沾湿，皮肤起栗，骨惊神悚，凛然觉得不可久留。从前听说峨眉双溪，不亚于庐山三峡，前日经过，果然奇绝。等到了龙门，双溪又在下风了。大约天下峡泉之胜，应当以龙门为第一。……然而那条路极险，乱石当道，快到峡时，必须舍轿换上草鞋，在高耸嶙峋的乱石中小心挪步，才能到峡口。大峨峰顶，是天下的绝观，蜀人本来就很少游到；龙门又比山间诸胜更加奇绝，游峨眉的人也很少能到，不是好奇喜事、忘掉劳苦而不怕疾病的人，是不能到达的。再寻大路出山，一更天才到县城。

己亥日，从峨眉出发，晚上到嘉州。

《峨眉山行纪》是南宋诗人范成大淳熙四年（1177）自四川制置使任满东归途中游峨眉山的日记体游记，是中国古代山水游记中规模最宏大的名篇之一。全文以日记为经、游踪为纬，自郡城出发、宿苏稽、峨眉县，再由白水普贤寺步步登顶，随日记载见闻。其最动人处在三层。其一为山行纪实之险：上山“斫木作长梯，钉岩壁，缘之而上，意天下登山险峻，无此比者”，以三十名山丁“曳大绳行前挽之”；“点心坡，言峻甚，足膝点于心胸云”，地名即写照；山上“比及山顶亟挟纩两重，又加毳衲驼茸之裘，尽衣笥中所藏……犹凛栗不自持”，六月飞雪、“山顶有泉，煮米不成饭，但碎如砂粒”，以切身的生理经验写出高寒，历历如绘。其二为风物之奇：娑罗花“木叶如海桐，又似杨梅，花红白色”，塔松“重重偃蹇如浮图”，古苔“鬖鬖挂木上，垂至地，长数丈”，断无鸟雀“盖山高，飞不能上”——“凡草木禽虫，悉非世间所有”，是作者“昔固传闻，今亲验之”的实证精神。其三是佛光之观，为全文高潮：先是双溪“飞湍喷雪”、五色石子“如铺翠锦，非摹写可具”的铺垫；继而登光明岩，“银色世界”“摄身光”——“观者各见其形……一如对镜，举手动足，影皆随形，而不见旁人”，以旁观者视角把佛光现象描摹得纤毫毕现，又如实记僧人解释；“清现”之难得、金桥“如吴江垂虹，而两旁各有紫云捧之”，自午至酉，“凡自午至未云物净，谓之收岩”，一笔一笔记其变化始终，笔端带有不可抑止的惊叹。岷山雪峰一段“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烂银晃耀曙光中，此雪自古至今，未尝消也……望之但如在几案间，瑰奇胜绝之观，直冠平生矣”，由近景推到千里远景，收放自如。末段下山、游黑水、牛心寺，考孙思邈炼丹灶、唐画罗汉、继业三藏取经故事，寓史考证于山水之间，见出宋代文人“以学问为游”的特色。结尾评龙门峡“盖天下峡泉之胜，当以龙门为第一”，而慨叹“非好奇喜事，忘劳苦而不惮疾病者，不能至焉”。全文不假虚饰，以日记之实写奇观之幻，朴淡处见惊心动魄，兼有史家之谨严与诗人之敏感，堪称宋代游记的巅峰之作。

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号称石湖居士。汉族，平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南宋诗人。谥文穆。从江西派入手，后学习中、晚唐诗，继承了白居易、王建、张籍等诗人新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终于自成一家。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诗题材广泛，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作品成就最高。他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