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论下
唐代 刘禹锡
或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诡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而也。今夫人之有头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风雷。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数生,动类数虫。裸虫之长,为知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数“稽古”,不数稽天;幽厉之诗,首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庭,元凯举焉,数 “舜用之”,不数天授;在商中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数“帝赉”。尧民之馀,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注释
1. 天论下:刘禹锡《天论》上、中、下三篇之一,作于朗州贬所,以答柳宗元《天说》并驳韩愈天人赏罚之论。
2. 宣夜:古代论天三家(宣夜、浑天、盖天)之一,谓天无形质、高远无极。按:正文「诡天」当为「浑天」之讹,「数」字多处当为「曰」字之讹(传写致误),今依文义解读。
3. 《周髀》:即《周髀算经》,盖天说之书。髀(bì)。
4. 邹子:邹衍,战国阴阳家,好谈天事,时称「谈天衍」。
5. 数:术数、法则;此处谓论天者所言的天象历数。
6. 揆(kuí):度量、揆度。
7. 颐(yí)口:下巴与口。百骸(hái):全身骨骼,泛指身体。
8. 三光:日、月、星。悬寓:悬于天宇。
9. 五行: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物质。
10. 两位既仪:天地两仪既已确立。仪,通「仪象」,谓两仪。
11. 还相为庸:交替轮流发挥作用。语本《礼记·礼运》「五行……还相为本也……还相为庸也」。
12. 嘘、噫:呵气、呼气,喻气之舒出,嘘出雨露、噫出风雷。
13. 植类曰生,动类曰虫:植物之类称为「生」,动物之类称为「虫」。
14. 裸虫之长:人为裸毛动物之首,古以人类属裸虫之长。
15. 交胜:交相制胜,即「天人交相胜」:天与人各有能胜之域。
16. 稽古:《尚书·尧典》开篇「曰若稽古」,考查古道,故云尧舜之书首言稽古。
17. 元凯(kǎi):高辛氏才子八人(八元)与颛顼才子八人(八恺),舜皆举而用之。
18. 中宗:商王太戊,庙号中宗,殷道复兴之主。按:「心知说贤,乃曰帝赉」用武丁得傅说之典:《尚书·说命》谓高宗梦得贤相,曰「帝赉良弼」,说即傅说(yuè),赉(lài),赏赐。
19. 神诬:以神道诬罔民众。
20. 幽厉:周幽王、周厉王,皆暴虐之君,其时诗多称上帝以谴怒为言。
21. 讹:浇讹、败坏。
译文
问:古人谈论天象历数的,有宣夜、浑天、《周髀》等书,把天说得高远奇诡的有邹衍。如今先生这番议论,有根据吗?
答:我不是他们那一派。大致说来,凡进入术数之域的事,由小推大必定相合,由人推天也必定相合。用道理来度量,万物是一贯的。
如今人有头目耳鼻、齿毛颐口,是全身百骸中最精美的部分,然而它的根本却在肾肠心腹;天有日月星三光悬于天宇,是万象中最神明的,然而它的根本却在山川五行。浊是清的母体,重是轻的开端。天地两仪既已确立,交替发挥作用,嘘气便成雨露,噫气便成风雷。万物乘气而生,按类别相聚,植物一类叫「生」,动物一类叫「虫」。裸虫之长的,是智慧最大的人,能掌握人理,与天交相制胜,利用天的功用,建立人的纲纪。纲纪一旦败坏,就又回到原始状态。尧舜的书,开头说的是「稽古」,不说稽天;幽厉时代的诗,开头说的是「上帝」,不谈人事。在舜的朝廷上,八元八恺得到举用,只说「舜任用他们」,不说天授;商代中宗承乱世而中兴,心里明白傅说之贤,却说是「上帝赏赐」。尧时民风淳朴的遗绪,难以用神道去诬罔;商朝末俗已经浇讹,才引来天命驱遣民众。由此说来,天还能干预人事吗?
赏析
《天论下》是刘禹锡《天论》三篇的末篇,与柳宗元《天说》相呼应,系统阐发他「天人交相胜」的哲学,是唐代无神论思想的最高成就之一。文章以问答体展开:问者历数宣夜、浑天(文中作「诡天」)、《周髀》诸家历象之学与邹衍「言天」之奇,问作者之论何所师承;作者答以「吾非斯人之徒也」,申明自己的方法是「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以类推与理性度量天地,这是全篇的认识论前提。
下文以人体设喻立论:人的头目耳齿、百骸是「粹美」的表征,而根本在肾肠心腹;天以日月星三光为悬象神明,而根本在山川五行。进而提出「浊为清母,重为轻始」,天地两位既立,「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风雷,是一幅气化生成的宇宙图景。万物「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动类曰虫」,而人作为「裸虫之长,为智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这是全篇核心命题:天有天之能,人有人之理,二者各胜其域,交相为胜;纲纪一旦败坏,才复归于蒙昧。
末段以历史为证:尧舜之书首言「稽古」而不言稽天,幽厉之诗才首言「上帝」而不言人事;舜庭举用八元八凯,归功于「舜用之」的人事,不归天授;商中宗拨乱而兴,明知傅说之贤,却托言「帝赉」(上帝赏赐)。作者由此断言:「尧民之馀,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政治清明的时代,人无法以神道诬罔民众;到了浇讹之世,人们才引天命自解。结句反诘「天预人乎」,断然否定天对人事的干预。刘禹锡长年贬谪而不肯向命运低头,此文正是他在困厄中以理性对抗「天遣论」的宣言;结合与韩愈「天赏罚」之说、柳宗元《天说》的论辩背景,其针对性与其逻辑的严整,都在唐代思想史上独具光辉。
作者简介
刘禹锡(772年~842年),字梦得,籍贯河南洛阳,生于河南郑州荥阳,自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 ,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后裔。唐朝时期大臣、文学家、哲学家,有“诗豪”之称。他的家庭是一个世代以儒学相传的书香门第。政治上主张革新,是王叔文派政治革新活动的中心人物之一。后来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今湖南常德)。据湖南常德历史学家、收藏家周新国先生考证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其间写了著名的“汉寿城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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