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言语第二(下)

南北朝

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云:“时有入心处,便觉咫尺玄门。”刘曰:“此未关至极,自是金华殿之语。”

羊秉为抚军参军,少亡,有令誉。夏侯孝若为之叙,极相赞悼。羊权为黄门侍郎,侍简文坐。帝问曰:“夏侯湛作羊秉叙绝可想。是卿何物?有后不?”权潸然对曰:“亡伯令问夙彰,而无有继嗣。虽名播天听,然胤绝圣世。”帝嗟慨久之。

王长史与刘真长别后相见,王谓刘曰:“卿更长进。”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

刘尹云:“人想王荆产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

王仲祖闻蛮语不解,茫然曰:“若使介葛卢来朝,故当不昧此语。”

刘真长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就刘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王中郎令伏玄度习凿齿论青楚人物。临成,以示韩康伯。康伯都无言,王曰:“何故不言?”韩曰:“无可无不可。”

刘尹云:“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谢公云:“贤圣去人,其闲亦迩。”子侄未之许。公叹曰:“若郗超闻此语,必不至河汉。”

支公好鹤,住剡东𡵙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谢中郎经曲阿后湖,问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谢曰:“故当渊注渟著,纳而不流。”

晋武帝每饷山涛山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

李弘度常叹不被遇。殷扬州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

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谢万作豫州都督,新拜,当西之都邑,相送累日,谢疲顿。于是高侍中往,径就谢坐,因问:“卿今仗节方州,当疆理西蕃,何以为政?”谢粗道其意。高便为谢道形势,作数百语。谢遂起坐。高去后,谢追曰:“阿酃故粗有才具。”谢因此得终坐。

袁彦伯为谢安南司马,都下诸人送至濑乡。将别,既自凄惘,叹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孙绰赋遂初,筑室畎川,自言见止足之分。斋前种一株松,何自手壅治之。高世远时亦邻居,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虽合抱,亦何所施?”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赏。”顾长康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王子敬语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复佳耳,然亦何与人事?”故不如铜雀台上妓。”

林公见东阳长山曰:“何其坦迤!”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简文崩,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孝武将讲孝经,谢公兄弟与诸人私庭讲习。车武子难苦问谢,谓袁羊曰:“不问则德音有遗,多问则重劳二谢。”袁曰:“必无此嫌。”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坏。”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澹。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已皓然。”

张天锡为凉州刺史,称制西隅。既为苻坚所禽,用为侍中。后于寿阳俱败,至都,为孝武所器。每入言论,无不竟日。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张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淳酪养性,人无嫉心。”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毛伯成既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范甯作豫章,八日请佛有板。众僧疑,或欲作答。有小沙弥在坐末曰:“世尊默然,则为许可。”众从其义。

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

王中郎甚爱张天锡,问之曰:“卿观过江诸人经纬,江左轨辙,有何伟异?后来之彦,复何如中原?”张曰:“研求幽邃,自王何以还;因时脩制,荀乐之风。”王曰:“卿知见有余,何故为苻坚所制?”答曰:“阳消阴息,故天步屯蹇;否剥成象,岂足多讥?”

谢景重女适王孝伯儿,二门公甚相爱美。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太傅已构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谢,还取作咨议。外示絷维,而实以乖闲之。及孝伯败后,太傅绕东府城行散,僚属悉在南门要望候拜,时谓谢曰:“王甯异谋,云是卿为其计。”谢曾无惧色,敛笏对曰:“乐彦辅有言:‘岂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对,因举酒劝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桓玄义兴还后,见司马太傅,太傅已醉,坐上多客,问人云:“桓温来欲作贼,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谢景重时为长史,举板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圣明,功超伊霍。纷纭之议,裁之圣鉴。”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若不可测。”

桓玄诣殷荆州,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纵有此,岂不以‘贤贤易色’也。”

桓玄问羊孚:“何以共重吴声?”羊曰:“当以其妖而浮。”

谢混问羊孚:“何以器举瑚琏?”羊曰:“故当以为接神之器。”

桓玄既篡位,后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问左右:“虎贲中郎省,应在何处?”有人答曰:“无省。”当时殊忤旨。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之省。’玄咨嗟称善。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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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支道林常养几匹马。有人说道人养马不风雅,支遁说:“贫道爱重它的神骏。”

刘尹与桓宣武一起听讲《礼记》。桓温说:“时有会心之处,便觉得离玄门只有咫尺。”刘惔说:“这还没触及最高境界,不过是金华殿里的老生常谈罢了。”

羊秉任抚军参军,年少而亡,有美誉。夏侯孝若为他作传叙,极尽赞悼之情。羊权任黄门侍郎,陪简文帝坐。皇帝问:“夏侯湛写的《羊秉叙》实在令人想见其人。这人是你的什么人?有后代没有?”羊权潸然落泪回答:“亡伯的美誉早著,却没有后嗣。虽然名声上达天听,然而血脉在圣世断绝了。”皇帝嗟叹感慨了很久。

王长史与刘真长分别后再相见,王濛对刘惔说:“你更有长进了。”刘惔回答:“这就像天本来就高一样罢了。”

刘尹说:“人们称许王荆产的优秀,不过像想象高大的松树下自然该有清风一样。”

王仲祖听蛮语听不懂,茫然说:“如果让介葛卢来朝见,倒一定听得懂这些话。”

刘真长任丹阳尹,许玄度进京住到刘家。床帏崭新华丽,饮食丰美香甜。许询说:“如果能保全这样的处境,实在胜过东山隐居。”刘惔说:“你如果知道吉凶由人自己造成,我怎能不保全这个位置!”王逸少在座说:“假使巢父许由遇到后稷、契,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两人都有愧色。

王右军与谢太傅一起登冶城。谢安悠然远想,有超世之志。王羲之对谢安说:“夏禹为天下操劳,手脚磨出老茧;周文王勤政,天黑了还顾不上吃饭。如今四郊多有营垒,应当人人都尽力报国。而虚谈废弛政务,浮文妨碍要务,恐怕不是当今所宜。”谢安回答:“秦国任用商鞅,两代就亡了,难道是清谈造成的祸患吗?”

谢太傅在寒冷的雪日把家人聚在一起,与儿女们讲论文章义理。不久雪下得急了,谢公兴致很高地问:“白雪纷纷像什么?”哥哥的儿子胡儿说:“在空中撒盐大致可以相比。”哥哥的女儿说:“不如说柳絮乘风飞起。”谢公大笑起来,非常快乐。她就是谢公大哥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王中郎让伏玄度、习凿齿评论青州、楚地的人物。文章快写完时,拿给韩康伯看。康伯一句话不说,王说:“为什么不说?”韩说:“无可无不可。”

刘尹说:“清风明月之夜,就想起许玄度。”

荀中郎在京口,登上北固山望海说:“虽然没有见到三神山,就使人有凌云之意。如果是秦皇汉武那样的君主,一定会提裳涉水去寻访。”

谢公说:“圣贤离人并不遥远。”子侄们不以为然。谢公叹道:“如果郗超听到这话,一定不会觉得荒诞如河汉。”

支公喜欢养鹤,住在剡县东面的山上。有人送他一双鹤,不久鹤翅膀长成想飞,支遁舍不得,就剪短了它们的翅羽。鹤只能扑腾却不能飞,回头看看自己的翅膀,垂下头来,好像很懊丧。林公说:“既然有直冲云霄的资质,怎么肯为人做耳目近前的玩物?”于是养到翅羽重新长成,放它们飞走了。

谢中郎经过曲阿后湖,问左右:“这是什么水?”回答:“曲阿湖。”谢万说:“所以应当渊深注蓄、停渟涵容,只纳不流。”

晋武帝每次赏赐山涛都很少。谢太傅拿这事问子弟,车骑(谢玄)回答说:“应当是因为山公想要求的不多,才使得赏赐的人也不觉得给得少了。”

谢胡儿对庾道季说:“众人可能要到你这里来清谈,你可以加固城垒。”庾龢说:“如果王文度来,我用偏师应付他;韩康伯来,我就济河焚舟,决一死战。”

李弘度常常慨叹不被赏识。殷扬州知道他家贫,问:“您能屈志做个县令吗?”李充回答:“《北门》之叹,早已上闻。穷猿奔入林中,哪还有工夫挑拣树木!”于是授任他剡县县令。

王司州到吴兴印渚游览。感叹说:“这里不只使人情怀开朗涤荡,也觉得日月都清朗了。”

谢万任豫州都督,刚受任命,要西行赴都邑,人们连日送行,谢万疲惫不堪。于是高侍中来了,径直坐到谢万身边,问道:“您如今持节统领一方,当整治西部疆土,打算怎样施政?”谢万粗略说了些想法。高崧便为谢万分析形势,讲了数百句。谢万于是振作而起。高崧走后,谢万追着说:“阿酃确实粗有才干。”谢万因此得以终席。

袁彦伯任谢安南的司马,京都众人送他到濑乡。将分别时,既感凄惘,叹道:“江山辽阔,竟有万里之势。”

孙绰作《遂初赋》,在畎川筑室,自称见识了知止知足的本分。屋前种了一棵松树,常亲自培土整治。高世远当时也是邻居,对孙绰说:“松树苗不是不楚楚可爱,只是永远成不了栋梁之材!”孙绰说:“枫树柳树即使长到合抱,又有什么用处?”

桓征西修建江陵城很壮丽,会集宾僚到江津眺望,说:“谁能恰当品题此城的,有赏。”顾长康当时是宾客,在座,品题说:“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温当即赏给他两个婢女。

王子敬对王孝伯说:“羊叔子确实也不错,但与人有什么相干?还不如铜雀台上的歌妓。”

林公见东阳长山,说:“多么平缓绵延啊!”

顾长康从会稽回来,有人问他山川之美。顾恺之说:“千山竞秀,万壑争流,草木笼罩其上,像云兴霞蔚一般。”

简文帝驾崩,孝武帝十多岁即位,到天黑也不临丧。左右启奏“照惯例应临丧”。皇帝说:“悲痛到极点自然会哭,哪有什么惯例!”

孝武帝将开讲《孝经》,谢公兄弟与诸人在私第先讲习。车武子觉得苦苦发问为难,对袁羊说:“不问,则美德之言有遗漏;多问,则重劳二位谢公。”袁羊说:“一定不会有这种嫌隙。”车问:“凭什么知道?”袁说:“何曾见过明镜因屡屡照人而疲倦,清流因清风拂过而惮烦?”

王子敬说:“从山阴道上走过,山川美景互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在秋冬之际,更令人难以为怀。”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与人事有什么关系,而人人都想让自家子弟出色?”众人没有答话的。车骑回答:“譬如芝兰玉树,总想让它们生长在自己家的阶前庭院罢了。”

道壹道人喜欢修饰音辞,从都城回东山,经过吴中。恰逢下雪,还不算太冷。诸道人问他一路经过的情形。壹公说:“风霜本来不必说,先说一路上景物的惨淡:郊邑正是飞雪飘掠,山林峰岫已一片皓白。”

张天锡任凉州刺史,在西部称制一方。被苻坚擒获后,用为侍中。后来在寿阳一起兵败,回到京都,被孝武帝器重。每次入宫谈论,没有不到一整天的。颇有嫉妒他的人,在座上问张:“北方什么东西最可贵?”张说:“桑椹甘甜香美,鸱鸮也变出好听的叫声;淳厚的奶酪滋养性情,人没有嫉妒之心。”

顾长康拜谒桓宣武的墓,作诗说:“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你倚重桓公到这种地步,哭他的样子能描述一下吗?”顾说:“鼻息像广莫长风,眼泪像悬河决口。”有人说:“哭声像震雷破山,泪流像倾河注海。”

毛伯成自负才气,常说:“宁作兰花摧折、美玉粉碎,不作萧草蔓延、艾蒿繁盛。”

范甯任豫章太守,四月初八请佛,有文书下达。众僧疑虑,有人想写答文。有个小沙弥坐在末位说:“世尊默然,就等于许可了。”众人都依从这个见解。

司马太傅斋中夜坐,当时天空月色明净,一点云翳也没有。太傅赞叹景致好。谢景重在座,回答说:“依我看不如有微云点缀。”太傅于是打趣谢说:“你居心不净,竟还硬要把太清弄脏吗?”

王中郎很喜爱张天锡,问他说:“你看渡江诸人经营江左的法度轨辙,有什么特异之处?后来的俊彦,比起中原人物又如何?”张说:“穷研幽深玄理,自王弼、何晏以下;因时创制章程,是荀勖、乐广之风。”王说:“你的见识有余,为什么被苻坚制服?”张回答:“阳气消而阴气长,所以国运艰难屯蹇;否、剥二卦成象,哪里值得多加讥笑?”

谢景重的女儿嫁给王孝伯的儿子,两家姻亲互相爱重。谢任太傅长史时,被弹劾;王恭当即请他任自己的长史,兼带晋陵郡。太傅已与孝伯结怨,不想让谢归于王恭,又召还他任咨议。表面是维系羁留,实际用来离间。等到孝伯败亡之后,太傅绕东府城行散,僚属都在南门迎望候拜。当时有人对谢说:“王甯图谋不轨,说是你为他策划的。”谢全无惧色,敛笏回答:“乐彦辅说过:‘难道会拿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太傅称许他的回答,于是举酒劝他说:“本来就好!本来就好!”

桓玄从义兴回京后,去见司马太傅。太傅已醉,座上有很多客人,问人说:“桓温来时想作乱,怎么办?”桓玄伏在地上起不来。谢景重当时任长史,举笏回答:“已故宣武公罢黜昏暗、拥立圣明,功业超过伊尹、霍光。纷纷纭纭的议论,自有圣明的鉴裁。”太傅说:“我知道!我知道!”随即举酒说:“桓义兴,敬你的酒。”桓玄出来向众人谢罪。

宣武移镇南州,规划街道平直。有人对王东亭说:“丞相当初营建建康城,没有可因袭的,而规划布局纡回曲折,比这差。”东亭说:“这正是丞相的巧妙。江南地方狭促,不像中原;如果道路阡陌笔直通畅,就会一览无余。所以故意纡余委曲,好像深不可测。”

桓玄去殷荆州处,殷在妾房里睡午觉,左右推辞不给通报。桓玄后来谈及此事,殷说:“我根本没睡。即使有这事,难道不懂得‘贤贤易色’的道理吗?”

桓玄问羊孚:“为什么大家都看重吴地的歌声?”羊孚说:“应当是因为它妖冶而轻浮。”

谢混问羊孚:“为什么器物中举出瑚琏?”羊孚说:“应当是因为它是接神之器。”

桓玄篡位之后,御床微微下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言说:“这是因为圣德渊重,厚地才承载不起。”当时人称赞他善于应对。

桓玄篡位后,要改设直馆,问左右:“虎贲中郎省,应该设在哪里?”有人回答说:“没有这个省。”当时很拂逆旨意。桓玄问:“凭什么知道没有?”回答说:“潘岳《秋兴赋叙》说:‘我兼任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意谓虎贲中郎将本无专署。)桓玄叹息称善。

谢灵运喜欢戴曲柄笠,孔隐士对他说:“你想追慕高远,为什么不能去掉曲柄仪仗之貌?”谢灵运回答:“恐怕只有不畏影的人,才能忘怀吧。”

赏析

“言语”(下)所记时代渐入东晋中后期,名士风流从庙堂机锋进一步走向山水与性灵,题旨为之一变。首则支道林养马,或嫌“道人畜马不韵”,答以“贫道重其神骏”,次则好鹤,“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放之飞去——两则合观,是以物之“神骏”“凌霄”自况,尊重生命之自性,正是玄学“适性逍遥”的注脚。山水审美至此完全成熟:“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与“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是六朝山水文字中最著名的两段,后世山水游记、山水诗(谢灵运、柳宗元)皆以此为源头;王司州叹印渚“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则把山水与心境打通。政治机锋仍多妙品:谢景重以“微云点缀”答司马道子,反被讥“居心不净,强欲滓秽太清”,一问一答皆见人物气象;王珣释丞相建康“纡余委曲,若不可测”为深谋,桓玄御床下陷,殷仲文以“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解围,谀而近谄,时人善之,正见晋末阿附之风——编者不置褒贬而寓贬于录。咏絮一段自不可不提:“未若柳絮因风起”,以 spring 之柳絮写冬之飞雪,把景色的形似提升为神似,谢道韫“咏絮之才”遂成才女的代称。张玄之顾敷论佛弟子泣与不泣,忘情之说上承向秀“不足多慕”之辨,是玄理渗入佛事的佳例。末则谢灵运答“不畏影者,未能忘怀”,用《庄子》影喻,以执著外相者劳、忘怀者适作结,玄趣与诗心交融,为整部“言语”门收束得极有余味。语言仍以简约隽永为宗,而山水清辞之增多,最可注意。

作者简介

刘义庆(403年 - 444年),彭城郡彭城县(今江苏省徐州市)人,南朝宋宗室、文学家。宋武帝刘裕的侄子。袭封南郡公,永初元年(420年)封临川王,征为侍中。文帝元嘉时,历仕秘书监、丹阳尹、尚书左仆射、中书令、荆州刺史等。著有《徐州先贤传》《江左名士传》《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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