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南北朝 刘义庆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李元礼尝叹荀淑钟皓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著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不失雍熙之轨焉。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闇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曰:“卿数省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
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中清远,将无以德掩其言!”
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裴令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浚冲必不免灭性之讥。”
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史。浑薨,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刘道真尝为徒,扶风王骏以五百疋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
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已,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祖光禄少孤贫,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作食。王平北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因取为中郎。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王长豫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丞相还台,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开。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说之。”
庾公乘马有的卢,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箸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答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
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范宣年八岁,后园挑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邪?”范笑而受之。
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食常五碗盘,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闲,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曹其存之!”
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率尔去下舍,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斗生之无愠。时论以此多之。
王仆射在江州,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豫蒙眷接。烈宗山陵,孔时为太常。形素羸瘦,著重服,竟日涕泗流涟。见者以为真孝子。
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朝夕哭临。及思至,宾客吊省,号踊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小吴遂大贵达。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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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陈仲举(陈蕃)的言论是读书人的准则,行为是世人的典范。他一就任(登车执辔),便有澄清天下的志向。任豫章太守,一到任,就打听徐孺子在哪里,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告说:“大家的意愿是请府君先进官署。”陈蕃说:“周武王在商容里巷前凭轼致敬,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我礼敬贤人,有什么不可以!”
周子居常说:“我若一时见不到黄叔度,庸俗悭吝之心就又滋生了。”
郭林宗到汝南拜访袁奉高,车不停轨,鸾铃不停,片刻即去。去见黄叔度,却整日盘桓、连住两夜。有人问他缘故,林宗说:“叔度像万顷汪洋的池塘,澄清它也不见得清,搅扰它也不见得浊,他的器量深广,难以测量啊。”
李元礼风格俊秀严整,自持甚高,要把天下名教的是非担在自己肩上。后进的读书人,凡能登他厅堂的,都自认为登了龙门。
李元礼曾赞叹荀淑、钟皓说:“荀君识见清朗,难以企及;钟君道德纯厚,足为师表。”
陈太丘拜访荀朗陵,家中贫俭没有仆役,就让元方驾车,季方持杖随后,长文还小,坐在车里。到了荀家,荀淑让叔慈守门迎客,慈明敬酒,其余六个儿子端菜上食,文若还小,坐在荀淑膝前。当时太史奏报:“真人在东方同行。”
有客人问陈季方:“您父亲太丘有什么功德,而担得天下重名?”季方说:“我父亲好比桂树生在泰山山坳,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受甘露沾润,下受渊泉滋养。在这种时候,桂树哪里知道泰山有多高、渊泉有多深!不知道有功德还是没有功德啊!”
陈元方的儿子长文有才华,与季方的儿子孝先各自称道自己父亲的功德,争持不下,去请太丘评定。太丘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荀巨伯远道探望病中的朋友,正碰上胡贼攻郡。朋友对巨伯说:“我今天是死定了,你快走吧!”巨伯说:“我远道来看你,你却叫我走;败坏道义以求活命,难道是我荀巨伯干的事吗?”贼兵到了,对巨伯说:“大军一到,全郡的人都逃空了,你是什么人,敢独自留在这里?”巨伯说:“朋友有病,我不忍丢下他,宁愿用我的身子换朋友的命。”贼人相顾说:“我们这些无义之人,竟闯进了有义之国!”于是撤军而回,全郡都得以保全。
华歆对待子弟非常严肃,即使在私室之内,也庄严如朝廷礼节。陈元方兄弟却是充满慈爱亲情。可是两家门风,都不失雍容和乐的规范。
管宁、华歆一起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片金子,管宁挥锄,与瓦石一样看待,华歆却拿起来又扔掉。又曾同席读书,有乘轩车戴冠冕的贵官经过门前,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跑出去看。管宁割开席子与他分坐,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王朗常以见识气度推许华歆。华歆在蜡祭之日,曾集子侄宴饮,王朗也学他的样子。有人把这事告诉张华,张华说:“王朗学华歆,学的都是礼节形骸以外的东西,所以离华歆反而更远了。”
华歆、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搭船,华歆感到为难。王朗说:“船上还宽,为什么不可以?”后来贼人追来,王朗想丢下搭船的人。华歆说:“当初我犹豫,正是为此。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的托付,怎么能因为情况紧急就抛弃他呢?”于是照旧带着他一起搭救。世人凭这件事评定华、王的优劣。
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恭谨。家里有一棵李树,结的果子特别好,后母常叫他看守。一次风雨忽至,王祥抱着树大哭。王祥曾在别的床上睡觉,后母亲自去暗中砍他,恰好王祥起来小解,只砍到了被子。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怨恨自己不肯罢休,就跪到后母面前请求处死。后母于是感动悔悟,爱他如亲生儿子。
晋文王(司马昭)称赞阮嗣宗极为谨慎,每次与他谈话,他说的都是玄远之事,从不褒贬人物。
王戎说:“我与嵇康相处二十年,从没见过他喜怒的脸色。”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都以孝闻名。王戎瘦得鸡骨支床,和峤哭泣尽礼。晋武帝对刘仲雄(刘毅)说:“你常去看望王戎、和峤吗?听说和峤哀苦超过常礼,使人担忧。”刘毅说:“和峤虽然尽礼,神气没有损伤;王戎虽然不尽礼,却哀毁骨立。我认为和峤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应担忧和峤,而应担忧王戎。”
梁王、赵王是皇室的近亲,当时贵重一时。裴令公每年向两国请出租钱数百万,用来周济宗族中贫困的亲戚。有人讥讽说:“为什么讨来的东西去做恩惠?”裴楷说:“减有余、补不足,这是天道。”
王戎说:“太保(王祥)居身正始年间,不在能言善辩之流。等到和他谈论,道理却清正高远,莫不是德行掩盖了他的言谈吧!”
王安丰(王戎)遭母丧,至孝之情超乎常人。裴令公前去吊唁,说:“假如一顿痛哭果真能伤人性命,浚冲一定免不了‘灭性’的讥评了。”
王戎的父亲王浑,有美名,官至凉州刺史。王浑去世后,他任职过的九郡的故吏义从,感念他的德惠,相继送来助丧钱数百万,王戎一概不收。
刘道真曾服刑徒之役,扶风王司马骏用五百匹布把他赎了出来,随即任用他为从事中郎。当时人们认为是一桩美事。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任不羁为通达,甚至有裸露身体的。乐广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的境地,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步呢!”
郗公遭遇永嘉丧乱,在乡里穷饿交迫。乡人因他的名望德行,轮流供他吃饭。郗公常带着哥哥的儿子迈和外甥周翼两个小孩去吃。乡人说:“各家都饿得困苦,因为您贤德,想共同接济您一个,恐怕无力再养活这两个孩子。”郗公于是独自去吃,每次都把饭含在两边腮帮里,回来吐给两个孩子吃。两个孩子后来都活了下来,一起渡过长江。郗公去世时,周翼正任剡县县令,辞职归乡,在郗公灵床前铺卧草苫,为他服心丧三年。
顾荣在洛阳时,一次应人宴请,发觉端烤肉的人有想吃烤肉的神情,就停下自己那份给他。同座的人都讥笑他。顾荣说:“哪有整天端着烤肉,却不知道烤肉味道的道理呢?”后来遭乱渡江,每逢危急,常有一人在身边相助。问他缘故,原来就是那个受炙人。
祖光禄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天性极孝,常亲自为母亲烧火做饭。王平北听说他的美名,把两个婢女送给他,又任用他为中郎。有人戏弄他说:“男仆的身价倒比婢女高出一倍。”祖纳说:“百里奚又何尝比五张羊皮轻贱呢?”
周镇罢免临川郡守回都城,船还没来得及靠岸停泊,暂泊青溪渚。王丞相去看他。当时正是夏天,暴雨骤至,船非常狭小,又漏得厉害,几乎没有可坐之处。王导说:“胡威的清廉,怎么能超过这个呢!”当即起用他为吴兴郡守。
邓攸当初避难,在途中丢弃自己的儿子,保全侄子。渡江以后,娶了一房妾,非常宠爱。几年后问她的来历,妾详说是北方人遭乱,还记得父母姓名,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素来有德行学业,言行没有玷污,听了非常哀伤遗憾,终身不再娶妾。
王长豫为人谨慎和顺,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尽孝。丞相一见长豫就高兴,一见敬豫就生气。长豫与丞相说话,总以谨慎周密为本。丞相回台阁办公时,他总是送到车后。还常与曹夫人一起整理箱箧。长豫死后,丞相回台时,一上车就哭到台门。曹夫人收拾筐子,封好了不忍打开。
桓常侍听到有人议论深公,就说:“这位先生素有名望,加上是先辈贤达所称许的人,又与我先父是至交,不应该谈论他。”
庾亮乘马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劝他卖了。庾亮说:“卖了它一定有买主,就会害那位新主人。怎么可以把自己不安的事转嫁给别人呢?从前孙叔敖打死两头蛇认为是为后人除害,是古代的美谈。效法他,不也很通达吗!”
阮光禄在剡县时,曾有一辆好车,凡来借的没有不借的。有人要葬母亲,想借车却不敢开口。阮裕后来听说,叹息说:“我有了车却让人不敢来借,要车干什么!”就把车烧了。
谢奕任剡县县令时,有一个老翁犯了法,谢奕拿醇酒罚他喝,以致醉得厉害,还不肯罢休。谢太傅(谢安)当时七八岁,穿着青布裤,在哥哥膝边坐着,劝道:“阿兄!老翁可怜,怎么可以这样做。”谢奕于是改变脸色,说:“阿奴是想放了他吗?”就把老人放了。
谢太傅极敬重褚公,常说:“褚季野虽然不说话,可是如四时之气一般,气度俱全。”
刘尹在郡守任上,临终病危,听见阁楼下祭神击鼓起舞,正色说:“不得滥行淫祀!”外面请求杀车中之牛祭神,刘惔回答:“孔丘的祷告早就有了,不要再麻烦了。”
谢公夫人教导儿子,问太傅:“怎么从不见你教导儿子?”谢安答:“我常常用自己的言行教导儿子。”
晋简文帝任抚军将军时,坐的床上任其积尘不许拂拭,见到老鼠爬行的痕迹,觉得很好。有个参军见老鼠白天跑出来,用手板把它打死,抚军很不高兴,门下便上奏弹劾。教令说:“老鼠被害,我尚且不能忘怀;如今再为老鼠而害人,恐怕不可以吧?”
范宣八岁时,在后园挑菜,误伤手指,大哭起来。有人问:“疼吗?”答道:“不是为了疼,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所以才哭啊!”范宣操守廉洁俭约,韩豫章送他一百匹绢,他不接受;减到五十匹,还是不接受;这样一减再减,减到一匹,始终不接受。韩伯后来与范宣同车,从车中撕下两丈绢给他,说:“人难道能让妻子没有裤子穿吗?”范宣笑着接受了。
王子敬病重时,请道家上章祷告,须首过忏悔,问子敬:“一生有什么得失可忏悔?”子敬说:“不觉得有别的什么事,只想起与郗家离婚的事。”
殷仲堪任荆州刺史后,正逢水灾歉收,吃饭常常只有五碗盘,此外没有多余菜肴。饭粒掉在盘席之间,总拾起来吃掉。虽然有意为人表率,也确因天性真朴。他常对子弟说:“不要因为我担任一方大任,就说我改变了平素的意趣。现在我处此境地并不改变。贫是读书人的常态,怎能攀上高枝就丢掉根本?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桓南郡、杨广一起去劝说殷荆州,让他夺取殷觊的南蛮校尉之职来培植自己。殷觊也立刻明白他们的用意,趁着行散,随意离开住所,就不再回去。内外没有预知的人,他神色萧然淡漠,远远同于古代斗生仕宦进退毫无愠色的气度。当时舆论因此称许他。
王仆射在江州任上,被殷、桓所逐,逃奔豫章,生死未卜。王绥在京城,忧惧挂在脸上,起居饮食,事事减省。当时人称之为“试守孝子”。
桓南郡打败殷荆州后,抓了殷的将佐十几人,咨议罗企生也在其中。桓玄向来待企生优厚,将杀他之前,先派人传话说:“如果向我谢罪,就赦免你。”企生回答:“我是殷荆州的属吏,如今荆州败亡流窜,生死未定,我有什么脸面向桓公谢罪!”已经押到刑场,桓玄又派人问他还有什么话?答道:“从前晋文王杀嵇康,嵇绍却成了晋朝的忠臣。向公请求留我弟弟一命,以奉养老母。”桓玄照他的话赦免了他。桓玄先曾送一只羔裘给企生的母亲胡氏,胡氏当时在豫章,企生被杀的消息一到,当天就烧了那件裘。
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大去看他。见他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就对王恭说:“你从东边来,本应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送给我。”王恭没说话。王大走后,王恭就把坐着的那张席子送了去。自己没有别的席子,就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大听说,非常惊讶,说:“我原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才要。”王恭回答:“丈人不了解我,我为人没有多余的东西。”
吴郡陈遗,家中至孝,母亲爱吃锅底的焦饭。陈遗任郡主簿,总随身带一个口袋,每次煮饭,就把焦饭贮存起来,回家带给母亲。后来碰上孙恩贼兵进犯吴郡,袁府君当天就出征,陈遗已经攒了几斗焦饭,来不及送回家,就带着随军出发。在沪渎作战,战败。军队溃散,逃进山泽,大多饿死,唯独陈遗靠焦饭活了下来。当时人认为这是纯孝的报答。
孔仆射做孝武帝的侍中,蒙受皇帝的眷顾恩遇。烈宗驾崩,孔安国当时任太常,身体向来瘦弱,穿着重孝服,整日涕泪交流。看见的人都认为是真孝子。
吴道助、吴附子兄弟,住在丹阳郡。后来遭母丧(童夫人),早晚哭祭。宾客来吊唁省问时,他们号哭哀痛欲绝,路人都为之落泪。韩康伯当时任丹阳尹,母亲殷氏随居郡中,每次听到二吴的哭声,就为之凄恻,对康伯说:“你如果将来主管选官,应当好好照应这两个人。”康伯也同他们交情很好。韩伯后来果然任吏部尚书。大吴终不免为哀毁之制所困,小吴后来大贵显达。
赏析
《世说新语》为南朝宋刘义庆(彭城人,宋宗室,袭封临川王)招集文学之士采纂汉末至东晋士族言行而成,分三十六门,“德行第一”居首,用意即在延续《论语》孔门四科以德行为先的传统,为清谈时代的人物品藻立一道德的标杆。本门所记,上起东汉党锢名士,下讫东晋孝武,主题清晰可辨:一是礼贤与器量,陈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到任先访徐孺子,引武王式商容之闾自解,开卷即立名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总纲;郭林宗评黄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则是汉末月旦人物的标准语式。二是笃于恩义,荀巨伯宁以己身代友命,贼人为之班军,一郡获全,全篇情节最具戏剧性;华歆“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与王朗对照,优劣立判。三是淡泊自律,管宁锄菜见金“挥锄与瓦石不异”、割席绝交,一条之中两见心性,遂使“割席”成为绝交的千古典故;王戎“作人无长物”、范宣却绢至一匹不受,皆以细节立品。四是孝行,王祥卧冰抱树、陈遗贮焦饭从军得活,杂以报应之谈,见出民间伦理的渗透。五是仁恕通达,庾亮不卖的卢“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引孙叔敖杀两头蛇为证;阮裕叹“何以车为”而焚车;殷仲堪拾饭粒,都以小事写大德。艺术上,全书“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语),本门尤多白描:如“华捉而掷去之”一“捉”一“掷”,心理毕现。登龙门、割席、试守孝子等成语典故皆源出此门,其对后世士大夫人格理想的塑造,远超出一部志人笔记的分量。
作者简介
刘义庆(403年 - 444年),彭城郡彭城县(今江苏省徐州市)人,南朝宋宗室、文学家。宋武帝刘裕的侄子。袭封南郡公,永初元年(420年)封临川王,征为侍中。文帝元嘉时,历仕秘书监、丹阳尹、尚书左仆射、中书令、荆州刺史等。著有《徐州先贤传》《江左名士传》《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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