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送徐健庵座主归江南四首

1. 座主：科举时代，主考官对取中的举子、进士而言称座主，举子则自称门生；徐乾学号健庵，昆山人，官至刑部尚书，曾充纳兰乡试主考（纳兰师事之）。2. 浮飔（sī）：凉风；飔，凉风。3. 玉佩朝天：玉佩鸣响而朝见天子，指徐氏曾居朝列。4. 承杯：举杯接酒。5. 侧席：正位旁侧而坐，形容君主思贤心切、虚席以待。6. 柏梁高宴：汉武帝于柏梁台集群臣赋诗联句，后世以'柏梁'指帝王与群臣赋诗之宴。7. 蛾眉：蚕蛾之眉，喻贤才美貌，语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此谓遭同僚妒忌。8. 骏骨：骏马之骨，用燕昭王以千金购死骏马骨、于是天下千里马将至之典（郭隗说燕昭王），喻贤才见重。9. 酬遇：报答知遇之恩。10. 严装：整理行装。11. 四始：《诗经》中风、小雅、大雅、颂的首篇（一说风、小雅、大雅、颂为四始），代指诗教、经学。12. 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班婕妤《怨歌行》以秋扇见弃喻恩情中断，此反用其意。13. 重华：虞舜之名，此代指皇帝。14. 衡岳雁排回日字：衡山回雁峰，相传北雁南飞至回雁峰而止，遇春北回；雁飞成行如'人'字，此处排成'回'字，祝其北归。15. 葛陂龙：费长房随壶公学仙，归时骑竹杖，至家化龙，投葛陂中，喻仙去复来、起复有望。16. 斑斓：老莱子年七十着五彩斑斓之衣戏于亲侧以娱双亲，代指孝养父母。17. 称觞：举杯祝酒。18. 著屐：谢灵运常著木屐登山游赏，指闲居游山之乐。19. 弱植：草木柔弱不能自立，喻才能浅薄之人，自谦之词。20. 春雨润：喻师恩教诲，'春风化雨'之意。21. 角弓诗：《诗经·小雅·角弓》，其诗刺王室兄弟失和、当亲睦九族，此谓愿师生常以善道相勉。22. 鸾禁：宫禁、朝廷。23. 尺素：书信；古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剖'即剖鱼得书。24. 鄣泥：即马鞯两侧遮挡尘土的障泥。25. 定省（xǐng）：昏定晨省，子女侍奉父母起居之礼。26. 行藏：出处进退，《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27. 鸣驺（zōu）：显贵出行时前后喝道的骑卒，此指荣归复职。28. 录别诗：记录别情的诗，此谓不必作凄凉的别诗。29. 商飚（biāo）：秋风；商为秋之音。30. 五原：汉郡名，在今内蒙古一带，泛指边塞之地。31. 迥：远。32. 萸黄：茱萸，重阳登高佩茱萸、饮茱萸酒，辟灾祈福。33. 鼓鼙（pí）：战鼓，代指战争消息。34. 玉骢（cōng）：青白色的骏马。35. 席：当作'息'，言霜清而林叶凋尽（传抄或异文，从宽理解为叶落净尽）。

（其一）千里江枫迎着凉风，仿佛在为你送行，你曾佩玉朝天，如今骏马辞阙南归。

黄菊映着酒杯，你频频举杯自饮；青林下系马小驻，且试着乘骑。

朝中的事业留待他日再展，你的文章著述，正是当今所重。

听说圣上还虚席侧坐盼着你，柏梁台式的高宴，正等着你回来题诗呢。

（其二）西风在玉殿西头吹落暗淡的凉风，回归的波澜，岂能当作乞恩之辞。

蛾眉遭妒本是常态，骏马之骨又岂是任人驱骑的。

白发之年本应都是报答知遇的日子，青山却无奈地送你归去。

整装欲发之际频频回顾，老师还重拈'四始'之教，教我们咏诗。

（其三）我与你不同，不作纨扇怨秋之叹；咫尺天颜，正可献可替否。

衡山的大雁排成'回'字待时北返，葛陂的杖龙也等着化形重来。

归家正好趁彩衣娱亲的闲暇举杯称寿，只是丝竹游屐之时，谁与你相伴？

我这弱小之材，怎敢忘老师春雨般的滋润，愿一生诵念《角弓》之诗。

（其四）惆怅的离筵上凉风拂面，几人能在朝堂之上怀有宏大的辞章。

剖开鲤鱼取出尺素，书信写得殷勤郑重；为了障泥的华美，马也被人郑重地骑乘。

回家晨昏定省，应当可以宽慰远方的惦念；出处进退，必定不负这清明的时代。

春风里好等着你鸣锣开道、荣归而入，不必再凄凉地写下录别的诗篇。

（其五）秋风猎猎，吹过帝城之西，极目平沙，秋草一色。

一夜霜清，林叶落尽；五原秋远，塞外的鸿雁低飞。

且来共饮浮着黄茱萸的绿酒，莫要对着黄云去听那战鼓之声。

今日登高，又兼送远，想要回去了，还听见玉骢在嘶鸣。

这是纳兰性德送其座主徐乾学（号健庵）南归的一组赠别诗。康熙二十七年前后，徐乾学遭弹劾罢官归里，时任侍卫的纳兰虽出身贵胄，却对这位经学老师执弟子礼甚恭，四（五）章连章体，一气贯注，既颂师恩，又慰其归，兼寓朝局之忧。第一章起句'江枫千里送浮飔'以江南枫叶迎风接引归棹，起得缥缈；'玉佩朝天此马辞'谓徐曾佩玉朝见天子，如今此马辞去，去就之间庄重而体面。'黄菊承杯频自复，青林系马试教骑'写饯饮系马的送别场景，黄菊映杯，暗点秋日与晚节；'朝端事业留他日，天席文章重往时'谓其在朝事业留待来日再展，而文章著述正重于既往——一慰其罢官，一尊其学术；结'闻道至尊还侧席，柏梁高宴待题诗'言皇帝仍虚席侧听，柏梁台式的高宴还等着他回来赋诗，暗示起复可期，安慰极有分寸。第二章转写遭际：'蛾眉自是从相妒'化用《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直指其被劾出于倾轧；'骏骨由来岂任骑'用燕昭王千金市骨之典，谓骏马之骨岂是供人驱骑的，喻贤者不可轻辱。'白首尽为酬遇日，青山真奈送归时'最为沉挚：白首之年本该报答知遇，如今却只能送归青山，一'酬'一'送'，进退两难，语极酸楚；'严装欲发频相顾'写行装已具、频频回首，'四始重拈教咏诗'言老师临行仍拈《诗经》'四始'之教咏诗授业，师生之情、问学之谊跃然纸上。第三章承其二：'不同纨扇怨凉飔'反用班婕妤团扇之怨，谓其归非见弃，'咫尺重华好荐辞'以舜（重华）喻君，谓咫尺天颜仍可进言；'衡岳雁排回日字，葛陂龙待化来骑'祝其如衡雁排字北回、如杖化龙复起；'斑斓正好称觞暇，丝竹谁从著屐时'想象其归家彩衣娱亲、著屐游山之乐；'弱植敢忘春雨润，一生长诵角弓诗'自谦为弱植之材，敢忘老师春雨般的栽培，愿终身诵《角弓》相勉之诗——此章最见弟子真心。第四章写离筵：'鱼因尺素殷勤剖，马为鄣泥郑重骑'用双鲤藏书、鄣泥障尘之典写书信与仪从之郑重；'定省马应纾远望，行藏端不负清时'慰其归可承欢定省，出处必不负盛世；结'春风好待鸣驺入，不用凄凉录别诗'以再召入京的期盼扫尽离愁，与首章侧席之语遥相呼应。末章'商飚猎猎帝城西'忽转苍茫，霜林叶下、塞鸿低迥，'相将绿酒浮萸黄，莫向黄云听鼓鼙'以茱萸酒会劝慰，莫听边地鼓鼙——似有隐忧边事之影；'此日登高兼送远，欲归还听玉骢嘶'以重阳登高兼送别收束，人欲归而马犹嘶，马不忍去正见人不能舍，余音袅袅。全组诗典雅雍容而不失真情，用典绵密而脉络分明，颂而不谀、悲而不伤，是清代台阁赠别诗中的佳作，也见出纳兰于师友之际的深笃。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