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丞厅壁记

1. 丞：县丞，县令的副职。贰令：副贰县令，辅佐县令。贰（èr）：副职、辅佐。

2. 主簿、尉：县里地位低于县丞的属官，主簿掌文书簿籍，县尉掌治安捕盗。

3. 位高而逼（bī）：县丞地位高而逼近县令，易遭猜忌。

4. 例以嫌不可否事：照例因避嫌而对政事不敢表示可否。可否：赞成或反对。

5. 文书行：公文下发施行之时。成案：已经办妥定案的文书。

6. 诣（yì）：到、往见。

7. 钳（qián）：夹住，谓吏用左手夹住卷起的文书前部。

8. 摘纸尾：捏着（抽出）纸的末尾需签字处。

9. 雁鹜行（háng yàn wù）：像鹅鸭一样排成行列，形容小吏趋进时踉跄恭谨之态。鹜（wù）：鸭子。

10. 睨（nì）：斜着眼看，傲慢不敬。

11. 涉笔占位：提笔在应签之处试着落笔定位。署惟谨：签名极其小心谨慎。

12. 略省（xǐng）：粗略省察、稍加查看。漫：全然、毫不在意。

13. 谚数慢（shǔ màn）：俗谚列举闲散无用的官职。数：列举。慢：怠慢、闲散。

14. 訾謷（zǐ áo）：诋毁、非议。

15. 岂端使然哉：岂是本来就想让它这样的吗？端：本、原。

16. 博陵：郡名，今河北安平一带，崔氏郡望。崔斯立：名立，字斯立，韩愈好友。

17. 种学绩文：如耕种而求学、如纺织而作文，谓积学作文。蓄其有：积蓄自己的学问才识。

18. 泓涵演迤（yí）：学问如水渊深涵蓄、绵延不断。日大以肆：日益宏大同肆，肆：扩充。

19. 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战艺：以文章技艺与人较量，指应科举考试。

20. 再进再屈千人：两次应试进士（一试中进士、一试中博学宏词科）皆使千人折服。

21. 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大理评事：大理寺属官，掌评断刑狱，从八品下。

22. 言得失黜官（chù）：因上书议论朝政得失而被贬官。

23. 顾材不足塞职：只怪自己才能不足以胜任其职。塞职：称职、尽其职守。

24. 噤（jìn）：闭口不言。

25. 枿去牙角（niè）：磨去棱角。枿：同“蘖”，砍去余蘖，喻消除锋芒。

26. 一蹑故迹（niè）：完全沿着前任县丞的老路走。

27. 破崖岸而为之：打破严肃的界限、抹去棱角随俗行事。崖岸：喻人严峻不苟的品行态度。

28. 桷（jué）：方形的椽子。墁（màn）：涂壁的工具，此指粉刷墙壁。

29. 梃（tǐng）：量词，根、株。

30. 俨（yǎn）立：恭敬庄严地挺立。相持：相对而峙。

31. 㶁㶁（guó guó）：水流声。循除鸣：沿着台阶流淌作响。除：台阶。

32. 扫溉：洒扫洗涤，谓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33. 吟哦（é）：吟咏诗文。

34. 子姑去：您姑且回去吧。

35. 考功郎中知制诰（gào）：韩愈时任官职。考功郎中：吏部掌考课官员的司官；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令，以他官充任。

36. 记：一种记事文体，此文为厅壁记，写在官署墙壁上以记官署职守沿革。

县丞一职是用以辅佐县令的，对于一县的政事没有什么不应过问。其下是主簿、尉，主薄和尉才各有专职。县丞的地位高于主簿、尉，逼近县令，照例为了避嫌疑而对公事不加可否。在公文发出之前，吏胥怀抱已拟成的案卷，到丞那儿去，卷起前面的内容，用左手夹住，右手摘出纸尾签名处，像鹅和鸭那样摇摇摆摆地进来，直立斜视，对县丞说：“您还要署一下名。”县丞拿笔望着应由自己署名的位置，谨慎地签上名字。抬头望着小吏，问：“可以了吗？”小吏说：“就这样。”然后退下。县丞不敢稍稍了解一下公文的内容，茫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位虽较高，实权和势力反而在主簿、尉之下。民间谚语列举闲散多余的官职，一定说到县丞，甚至把丞作为相互谩骂的话。设立县丞一职。难道本意就是如此吗？

博陵人崔斯立，勤学苦练，以积累学问，他的学问包容宏深，境界广阔，每天都有长进，并且逐步显露出来。贞元初年，他怀藏本领，在京城与人较量文艺，两次得中，两次折服众人。元和初年。他任大理评事，因为上疏论朝政得失而被贬官，经过两次迁谪，来到这里做县丞。刚到时，他叹息说：“官无大小，只怕自己的能力不能称职。”在只能闭口无言无所作为的现实面前，他又感慨地说：“县丞啊，县丞啊，我没有对不起县丞，县丞却对不起我！”于是完全去掉棱角，一概按照旧例，平平庸庸地去做这县丞。

县丞的办公处原来刻有一篇壁记，但房屋损坏漏水而遭污损，已无法阅读。崔斯立为之换椽易瓦，粉刷墙壁，将前任县丞的名氏全部写上。庭院里有老槐四行，南墙有大竹千株，昂首挺立，好像互不相下，水声汩汩绕庭阶而鸣。崔斯立把厅屋里外打扫干净，种上两棵相对的松树，每日在庭中吟诗。有人问他，他就回答说：“我正有公事，您暂请离开这里。”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赏析

作者首先敏锐、直截地指出：“官上高而逼”，唐代县令是正六品上，为一县的最高行政长官，县官是正八品上，为一县的副长官，以下又有主簿、尉等。因为县官的职位略低于县令，所以说“位高”，但他假如认真尽责地办事，又可能会被认为侵犯了县令的职权。由此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县官必然遭到县令的顾忌。但作者对此并没有做直接描述，而是以县官和县吏两个形象所表现的县官签署公文的细节，形象地再现了县官在任中的具体情形，同时或显或隐地凸显、隐示出县官、县吏包括县令各等人的心理。当公文发行，吏员要拿成案请县官签署的时候，吏将公文“卷者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官曰：‘当署’”而县官不仅“署惟谨”，并“目吏，问可不可”，在取得吏员的首肯后，他才安心退下，对所签署的公文，却“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在县官面前，县吏半卷公文，鹅行鸭步，平立，斜看等一系列极具个性化的行为神情，无不显示出他对前者的轻视、蔑视和小人仗势欺人的心态；县官的谨言慎行，不敢越雷池一步，也将者备受挟持的情状表现得历历在目。文中虽一字未及县令，但在这两人不同于常情的神态对比中，县令的骄横、个人权力范围的不容侵犯也就在无形的衬托中俨然而出。作者细致传神的笔触，使文字的摹形达意如同绘画中工笔与写意相结合，活绘出了一幅官场讽刺图。文章用近乎白描的手法通过刻画人物言行状貌展示人物的心理，以深刻的感性形象去揭示事物本质，叩击读者心弦，取得了鲜明而强烈的效果。

文章在后半部分又以崔斯立任蓝田县官的事迹喻历对题旨加以具体佐证。被黜官降至县官职上的崔斯立，从最初的认为官职无尊卑， “顾材不足塞职”的踌躇满志，到后来“余不负官，而官负余”的痛心长叹，给读者提供了充分的想象空间。一个有才能、有抱负的人是怎样在官场倾轧中被磨去棱角、萎靡心志的心路历程，不言而喻地被展现了出来。最后崔斯立虽重修壁记，但人却如赋闲般日日吟哦于松林间，并冠冕堂皇地躲避过问公事。一句“余方有公事，子姑去”，使作品对唐朝这类政治现状的深刻嘲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厅壁记本是一种记叙前后任为政履历的官样文章，但作者写来，却一点也不板滞。它一反旧例，具体描绘县官在文书上签字的情景，只用寥寥数语，就把县吏仗势欺人、县官逆来顺受的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酷似一篇文笔洗练而生动的微型小说，而县官有职无权、形同虚设的尴尬境地也就昭然若揭了。这样充满着辛辣的讽刺意味的文章，在厅壁记中真可谓别具一格。

简析

这篇文章通过描写吏丞间行文署名和崔斯立任县丞时所作所为，揭露讽刺了唐代县丞一官无所事事形同虚设，消磨志士的真相，有一定的认识意义。全文短小精悍，生动泼辣，意味深长；文中突破传统厅壁记的成例，用一系列生动具体的细节，对人物进行描写，生动传神，发人深省。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