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区弘南归
唐代 韩愈
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汹汹洞庭莽翠微,
九疑镵天荒是非。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
我迁于南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依俙.爰有区子荧荧晖,
观以彝训或从违。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纆徽。
虽有不逮驱騑騑,或采于薄渔于矶。服役不辱言不讥,
从我荆州来京畿。离其母妻绝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
子虽勤苦终何希,王都观阙双巍巍。腾蹋众骏事鞍鞿,
佩服上色紫与绯。独子之节可嗟唏,母附书至妻寄衣。
开书拆衣泪痕晞,虽不敕还情庶几。朝暮盘羞恻庭闱,
幽房无人感伊威。人生此难馀可祈,子去矣时若发机。
蜃沉海底气升霏,彩雉野伏朝扇翚。处子窈窕王所妃,
苟有令德隐不腓。况今天子铺德威,蔽能者诛荐受禨.
出送抚背我涕挥,行行正直慎脂韦。业成志树来颀颀,
我当为子言天扉。
注释
1. 区弘:韩愈门人,一作区册、区禹,南海(今广州)人,曾从韩愈于阳山、江陵贬所。
2. 虫沙猿鹤:《抱朴子》载周穆王南征,一军皆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后用以指战死的将士。
3. 九疑: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相传舜葬于此。镵(chán):刺、凿,形容山峰尖耸如刻入天。
4. 荒是非:是非荒昧难辨。
5. 贝玑:贝壳与珠玑。玑(jī):不圆的珠。
6. 依俙:同'依稀',模糊不清,此谓来见者虽众而无可依凭之人。
7. 彝训:常道,指父师垂示的恒久之教。
8. 葑菲:葑(蔓菁)与菲(萝卜类),根叶皆可食,用《诗经·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之典,喻取人不可舍其根本。
9. 纆徽(mò huī):绳索。'落以斧引以纆徽'谓采伐时以斧斤砍落、以绳索牵引。
10. 騑騑(fēi fēi):马行不止的样子。
11. 薄:草木丛生之处。
12. 荆州:此指江陵,韩愈元和初由阳山改江陵法曹参军。
13. 京畿(jī):京城及其附近地区。
14. 鞍鞿(jī):马鞍与马缰。'腾蹋众骏事鞍鞿'喻众士子竞逐仕途。
15. 绯(fēi):红色官服,唐制四、五品官服绯。紫为三品以上。
16. 晞(xī):干。'泪痕晞'谓泪痕未干。
17. 敕(chì):皇帝的诏令。
18. 庭闱(wéi):父母居住之处,代指父母。
19. 伊威:即蛜蝛,鼠妇虫,用《诗经·豳风·东山》'伊威在室'之典,写屋中久无人住的荒凉。
20. 发机:弩机上扳动发矢之机,喻时机已至、一发不可遏。
21. 蜃(shèn):大蛤蜊,古人谓蜃气升腾幻为海市。
22. 扇翚(huī):张展五彩的雉尾。翚:五彩野鸡。《诗经》云'如翚斯飞'。
23. 妃:配。'王所妃'谓为王所配。
24. 腓(féi):病、枯。'隐不腓'谓贤者虽隐处而不损其德,语本《诗经·小雅》。
25. 禨(jī):祈福的祭礼,'荐受禨'谓荐举贤才者得福佑。
26. 脂韦:油脂与软牛皮,喻圆滑柔媚、无骨气之人,语出《楚辞》。
27. 颀颀(qí qí):身材修长美好的样子。
28. 天扉:天子的宫门,代指朝廷。
译文
昔日穆王南征,将士一去不归,化作了虫沙猿鹤,或伏或飞。
洞庭波涛汹涌,翠微山色莽莽无边,
九疑山峰刺天,是非荒昧难辨。
野地有象有犀,水中有贝有珠玑,
百宝虽分散遍地,人才却很稀少。
我被迁谪到南方,岁月缠绵;来相见的人很多,却没有可依凭的。
幸有区子其人,才华如荧荧的光辉,
我以常道之教训他,他或遵从或违异。
我顾念前人取士的遗意,好比采葑采菲——砍落它要用斧斤,牵引它要用绳索。
他虽有不及之处,仍驱策着奋然前行,有时采撷于草泽,有时垂钓于水矶。
服役从不辱没身份,言语从不受人讥嫌,随我从荆州来到京畿。
他离开了母亲妻子,断绝了一切倚仗;可叹我的道不能使他丰衣足食。
你纵然勤苦,终究能有多大指望呢?王都的宫观楼阙双双巍峨。
众人如骏马腾跃,整鞍竞逐,穿上紫色绯色的贵服;
唯独你的节操令人嗟叹唏嘘——只有母亲附信捎来,妻子寄衣而至。
展开书信,拆开衣包,泪痕未干;虽然没有敕命放还,人情或者可以指望。
朝暮想着家中的饭菜,恻然思念庭闱;幽静的屋里空无一人,如见伊威而生感慨。
人生唯有这种离别最是艰难,其余尚可祈求。你此去啊,时机就像弩机已引满待发。
蜃气从海底升腾为云霞,彩雉伏于野地,朝来张展着五彩的尾羽。
处子窈窕,为君王所配;只要有美好的德行,虽隐居也不会湮没。
何况如今天子布施德威,蔽塞贤才者被诛,荐举贤才者受福。
出门相送,抚着你的背,我涕泪挥洒;一路前行,正直做人,切莫学脂韦的圆滑。
学业有成、志向树立之日,请颀颀然而来;我当为你向天子敞开的门扉进言。
赏析
此诗为韩愈送门人区弘(一作区册)南归而作,作于元和年间韩愈自江陵召还京师任国子博士之后。区弘曾从韩愈于贬所(荆州江陵),随之入京,如今学业已有根基,韩愈遣其南归省母,并勉其再来。全诗纯用四言,古奥奇崛,是韩愈以《诗经》体入诗的代表作。开篇六句追远起兴:'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用《太平御览》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之典,追念昔日(暗指征南越之古事或永贞以来南贬诸事)南征将士不归、化为虫沙猿鹤的惨烈,为南方之地笼上一层荒远悲凉之色;'汹汹洞庭莽翠微,九疑镵天荒是非'写洞庭波涛汹涌、九疑山高刺天('镵'字炼得奇险,山如镌刻入天)、是非茫昧的荒莽气象,愈见南土之隔。'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言南方物产虽富而人才稀少,为区弘之贤作反衬。以下叙己贬南而区弘来从:'我迁于南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依俙',独有区子'荧荧晖'——以光亮喻其才质出众;'观以彝训或从违'谓以常道教之,其或从或违。'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纆徽'用《诗经·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之典,谓取人不当因其微贱而弃之,当如采伐葑菲,用斧斤引导、以徽纆扶持——喻对后进的造就须施以绳墨。'虽有不逮驱騑騑,或采于薄渔于矶'写区弘虽有不足,仍驱策努力,或采于草泽,或渔于水矶,随师游处。'服役不辱言不讥,从我荆州来京畿'以下转入正题:区弘侍役不辱师门,随自己从荆州来到京城;'离其母妻绝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他离开母亲妻子,断绝倚仗,而感叹自己之道未能使其温饱自给,自愧语极诚恳。'腾蹋众骏事鞍鞿,佩服上色紫与绯'写京中众士子驰骋仕途、紫绯满眼,反衬'独子之节可嗟唏'——区弘独守苦节,唯得母附书至、妻寄衣来,'开书拆衣泪痕晞'细节动人,'虽不敕还情庶几'虽无敕命放还之旨,而人情或可有望。'朝暮盘羞恻庭闱,幽房无人感伊威'写其朝暮思念家馔、恻念庭闱,幽室独处感于伊威(蟢蛛,用《诗经·东山》'伊威在室'之典写室中久无人居之荒凉),故'人生此难馀可祈'——人生唯此离别之难,馀皆可祈;'子去矣时若发机'以弩机之发喻归期已至,当机立发。'蜃沉海底气升霏,彩雉野伏朝扇翚'以蜃气升霞、雉尾张翚之奇象写南方归途之景,'处子窈窕王所妃,苟有令德隐不腓'用《诗经》语勉其有令德者虽隐必显。'况今天子铺德威,蔽能者诛荐受禨'言今天子布德施威,蔽贤者有诛,荐贤者受福——勉其学成志立,'来颀颀'而归,'我当为子言天扉',我当为你向天子进言,期以大用。全诗以师之口吻始终眷眷,训勉、体恤、期许三者交织,古字奥句之中自见深情,正是韩愈奖掖后进、以道自任的写照。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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