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嘲

1. 解嘲：文体名，就别人的嘲讽进行辩解，仿东方朔《答客难》而作。

2. 扬子：扬雄自指。子为古代对男子的敬称。

3. 析人之珪，儋人之紫：分得国君颁授的珪玉，背负紫色印绶。珪（guī），古代帝王册封功臣所执玉器；儋（dān），同'担'，背负。

4. 纡青拖紫：系着青绶、拖着紫绶，指高官显爵。纡（yū），系结。

5. 朱丹其毂：把车轮涂成朱红色，汉代高官车乘之制。毂（gǔ），车轮中心圆木。

6. 不讳之朝：言论无所忌讳的朝代。

7. 金门、玉堂：汉代金马门、玉堂殿，待诏与文学侍从之臣出入之地。

8. 《太玄》：扬雄仿《周易》所著哲学著作。

9. 枝叶扶疏：比喻《太玄》条目繁盛、体系枝蔓横生。

10. 元气：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气。

11. 无间：没有空隙之处，形容极其细微。

12. 侍郎、给事黄门：汉代官名，扬雄曾任黄门侍郎，秩位不高。

13. 玄得无尚白乎：双关语，《太玄》之'玄'是黑色，'尚白'字面谓玄还发白，实谐'白首穷经而官位仍空白'之意。

14. 拓落：失意、落拓不得志。拓（tuò）。

15. 一跌将赤吾之族：一旦跌倒（犯过失），就会使全族被诛而血流成赤。赤，用作动词，诛灭染红。

16. 周网解结：周朝纲纪如网解开，指周室衰微。

17. 群鹿争逸：喻诸侯像奔鹿般争竞逐鹿天下。

18. 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分为十二诸侯，后又合为六七国（战国七雄）。

19. 矫翼厉翮：振翅磨羽，喻士人奋力进取。翮（hé），羽茎。

20. 自盛以橐：把自己装入口袋中（如范雎藏于魏齐家仆之橐逃亡）。橐（tuó），口袋。

21. 凿坏以遁：凿穿墙壁逃遁，指颜阖不愿为官之事。坏（pī），同'陔'，墙。

22. 邹衍：战国阴阳家，游说诸侯显贵一时。颉颃（xié háng），傲视不群、上下翻飞之貌。

23. 孟轲连蹇：孟子处境艰难。连蹇（jiǎn），行动艰难，喻仕途困顿。

24. 万乘师：拥有万乘兵车之大国君主的老师。乘（shèng）。

25. 左东海，右渠搜：东至东海，西至渠搜（西方古国名），极言汉疆域之广。

26. 番禺、椒涂：南至番禺（今广州一带），北至椒涂（北方地名）。

27. 东南一尉，西北一侯：东南设都尉，西北设关侯，谓边防只须少量官吏镇守，天下太平。

28. 徽以纠墨：用绳索捆绑惩罚。徽、纠、墨皆绳索之名。

29. 锧鈇：刑具，铡刀与铁斧。锧（zhì）鈇（fū）。

30. 倚庐：居丧时所居草屋，谓以礼法约束终身。

31. 稷、契、皋陶：传说中的贤臣。契（xiè），陶（yáo）。

32. 戴縰垂缨：戴着冠带之人，指士大夫。縰（xǐ），束发的帛。

33. 阿衡：商汤贤相伊尹的官号。

34. 晏婴与夷吾：春秋齐国贤相晏婴与管仲（名夷吾）。下尺童子：连幼小儿童。

35. 当涂者：当权得势之人。涂，同'途'。

36. 渤澥：渤海。澥（xiè）。

37. 乘雁：群雁。乘（shèng），量词。

38. 三仁去而殷墟：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离去或被杀，殷商遂亡。

39. 二老归而周炽：伯夷、太公（吕望）二位老人归附周，周朝兴盛。

40. 子胥：伍子胥，忠于吴王夫差而被杀，吴国后亡。

41. 种、蠡：文种、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蠡（lǐ）。

42. 羖：五羖大夫百里奚，入秦助秦穆公称霸。羖（gǔ），黑色公羊，指以五张羊皮赎身之典。

43. 乐毅：燕国名将，后奔赵，燕国惧怕。

44. 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范雎曾被打断肋骨，后说秦昭王而使穰侯魏冉失势。摺（zhé），折断。

45. 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蔡泽相貌丑陋（噤吟，下巴内缩之貌），唐举相面许其封侯，后果代范雎为秦相。

46. 萧、曹、子房、平、勃、樊、霍：萧何、曹参、张良（子房）、陈平、周勃、樊哙、霍光，汉代开国与中兴功臣。

47. 驰骛：奔走效力。骛（wù）。

48. 解缚而相：解开绳缚即拜为宰相（如管仲）。

49. 释褐而傅：脱去布衣即任太傅。褐（hè），粗布衣。

50. 倚夷门而笑：侯嬴倚守夷门而笑，助信陵君窃符救赵。

51. 横江潭而渔：如渔父隐居江潭。

52. 七十说而不遇：孔子（一说伊尹）游说多次而不遇明主。

53. 立谈而封侯：片刻交谈即得封侯（如虞卿）。

54. 枉千乘于陋巷：君主屈尊枉驾到陋巷拜访贤者（如魏文侯访段干木）。枉，屈就。

55. 拥彗先驱：手持扫帚为宾客扫路开道，燕昭王迎邹衍之礼。彗（huì），扫帚。

56. 信其舌而奋其笔：放纵游说之舌、施展文章之笔。

57. 窒隙蹈瑕：乘人之空隙、蹈人之瑕隙，指钻游说的空子。

58. 闻罢：因上书言事触闻而罢官。

59. 炎炎者灭，隆隆者绝：声势赫赫者终归熄灭，兴隆盛大者终归断绝，盛极必衰之意。

60.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权贵之家，鬼神都在窥视其屋室，喻盛满招祸。瞰（kàn），俯视。

61. 攫拏者亡，默默者存：强取豪夺者灭亡，沉默自守者长存。攫拏（jué ná）。

62. 知玄知默：懂得深玄与静默之道，'玄''默'暗切扬雄之名（雄字子云，著《太玄》）。

63. 爰清爰静：爰（yuán），句首语气词。

64. 鸱枭笑凤皇：猫头鹰嘲笑凤凰，喻浅陋者讥笑高贤。鸱枭（chī xiāo）。皇，同'凰'。

65. 蝘蜓：壁虎，喻小人。蝘蜓（yǎn tíng）。

66. 俞跗与扁鹊：上古名医俞跗与战国名医扁鹊。跗（fū）。

67. 靡玄无所成名：没有《太玄》便无所成名吗？靡（mǐ），无。

68. 范蔡：范雎、蔡泽。

69. 折肋摺髂：被打断肋骨和腰骨。髂（qià），腰骨。

70. 翕肩蹈背：缩着肩、遭人脚踏其背（范雎被打时惨状）。翕（xī）。

71. 扶服入橐：匍匐爬入口袋。扶服，同'匍匐'。

72. 激卬万乘之主：激怒并游说秦昭王。卬（áng），同'昂'，激昂。

73. 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离间泾阳君、抵斥穰侯而取代其相位。

74. 顉颐折頞：下巴内缩、鼻梁塌折，形容蔡泽貌丑。顉（qīn）、頞（è）。

75. 搤其咽而亢其气：扼住范雎的咽喉、亢拒其气势。搤（è），同'扼'。

76. 拊其背：拍其背，指当面胁迫。拊（fǔ）。

77. 娄敬委辂脱挽：娄敬（刘敬）放下车轮、脱去拉车挽绳，以戍卒身份献策。辂（lù）。

78. 举中国徙之长安：建议朝廷把都城由洛阳迁往长安。

79. 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成周指周公营洛邑之时，彼时若献迁都之策则不合时宜。

80. 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叔孙通于战乱（枹鼓，枹（fú）鼓，战鼓）之后为汉定朝仪。

81. 吕刑靡敝：《吕刑》之法已败坏，故秦法酷烈、汉初萧何定律以权宜之。

82. 悖（原文作悂）：谬误。

83. 金、张、许、史：汉代金日磾、张安世、许氏、史氏等权贵外戚世家。

84. 萧规曹随：萧何创立法规，曹参继任而遵行不改。

85. 留侯画策：张良封留侯，为高祖运筹画策。

86. 响若坻隤：功名之响如山崩般巨大。坻隤（chí tuí），山崩塌。

87. 赡智：才智丰富。赡（shàn）。

88. 蔺生收功于章台：蔺相如完璧归赵、在秦章台折服秦王。

89. 四皓采荣于南山：商山四皓隐居南山成就高名。

90. 公孙创业于金马：公孙弘以儒术对策于金马门而拜相封侯。

91. 骠骑发迹于祁连：骠骑将军霍去病因祁连山之战发迹。

92. 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司马相如（字长卿）与卓文君私奔，在卓王孙（文君之父）处得财，戏称'窃赀'。

93. 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东方朔偷割皇帝赐肉送给妻子（细君，妻子代称）。

94. 《太玄》：末句表明扬雄甘守寂寞、闭门著书之志。

客人嘲讽扬子说：“我听说前代士人是众人的榜样，不生则已，生就能上使君主尊宠，下使父母显荣，能得到君主办给的珏玉，获得君主赐给的爵位，怀揣君主分给的符节，享受君主供给的俸禄，佩载显贵的印绶，乘坐染红的车子。如今你有幸赶上开明盛世，处在无所顾及的朝堂，与群贤同列，历金门上玉堂已指日可待了，却未能制订一个出色的谋略，献上一条高明的计策，向上劝说君主，向下议论公卿。您目如明星，舌似闪电，纵横捭阖，论者莫当，反而作《太玄》五千言，枝叶扶疏，独自论说十多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论，可是官位不过侍郎，经过提拔才到给事黄门。想来是《太玄》还未写成的缘故吧？为何官运如此不佳呢？“

扬子笑着回答说：“您只想染红我的车子，不知道一旦失足将血染我的家族啊！过去周王朝瓦解，诸侯争雄，分天下为十二国，兼并后还有六、七国，四分五裂，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属，得到士人的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就贫弱，展翅奋翼，恣意存留，所以士人有的藏身避祸以干进，有的凿壁辞官以逃逸。因此敷衍以迂阔而获取时间资材，孟轲虽遭艰难，尚且成为帝王的老师。

“如今大汉朝东至东海，西至梁搜，南至番禺，北至陶涂。东南设一都尉，西北建一关侯。用绳索捆绑，用刀斧制裁，用礼乐约束，用《诗》《书》教化，旷日持久，结庐居丧方能仕进。天下的士人，如雷动云合，如鱼鳞杂袭，都在八方经营，家家自认为是后稷和契，人人自认为是阜陶，成年男子一开口都把自己比作伊尹，五尺童子也羞于晏婴、管仲相提并论。当权的青云直上，落拓的委弃沟渠。早上掌权就能成为卿相，晚上失势就变成匹夫。就好比江湖的岸边、渤海的岛屿，一群大雁落下来，不会让那里的大雁变多；两只野鸭飞走，也不会让那里的野鸭变少。

“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就成为废墟，两位老人归来周朝就兴旺发达，武子胥一死吴国就灭亡，文仲存在越国就称霸诸侯，百里奚老到秦国就高兴，乐毅出走燕国就恐惧，蔡泽虽然面颊歪斜却笑辞算命先生唐举。所以当国家有事的时候，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则不能安定;当国家无事的时候，咬文嚼字的儒生做在一起看守也无可忧虑。所以世道混乱那么多圣人哲人四处奔波也不够，社会太平那么庸夫俗子高枕而有余。”

“前代士人，有的被去掉捆绑绳索而任用为相，有的脱去粗麻衣服而成为傅;有的是看守夷门的小卒而得意地笑，有的横渡江潭而隐居垂钓;有的年过七十游说而不遇，有的立谈之间而封侯;有的使诸侯屈就于陋巷，有的让诸侯拿着扫帚就前边清道。因此士人能充分活动他们的舌头，玩弄他们的笔杆，堵塞漏洞、掩盖过失而从未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君首不迎师，众卿不集客，将相不低眉。言语奇异的被怀疑，行为特殊的遭惩罚。因此想说的收尽舌头不出声，想走的打量双脚才迈步。如果让前代的士人处在今天，那么考试不能入甲科，行为不能称孝廉，举止不能属端正，只能上书直言，相机陈述是非，好的得一个待诏的头衔，差的一闻声便遭罢免，又怎能得到高官厚禄？“

“况且听我说，熊熊的火焰遭熄灭，落落的雷声被断绝，听雷观火，盈耳实目，天收雷声，地藏火热。富贵人家，鬼窥视其房室。争夺的人死，老老实实的人生;官位太高的宗族十分危险，能控制自己的自身才能安全。因此懂得无为，是守道的根本;能够清净，是娱神的殿堂;安于寂寞，是守德的宅舍。时代不同，人事变更，但人们的出世的原则没有什么两样，前人与我换个时代，不知怎么安排。”

“如今您却用鸷枭嘲笑凤凰，拿蜥蜴嘲笑龟龙，不是大错特错了么！您凭空笑我是因《太玄》没有写成的缘故，我也笑您病入膏肓，却没有遇上良医臾跗、扁鹊，太可悲了！“

客人说：“如此说来没有就成不了名吗？蔡泽、范雎以下那里是靠《太玄》呢？“

扬子回答：“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被打断肋骨，才免遭刑罚，收肩塌背，爬进口袋，后来用激怒秦国君主的办法，离间泾阳，攻击禳侯，并取而代之，这是符合了当时的情况。蔡泽是山东的一个匹夫，凹脸塌鼻，流鼻涕，飞唾沫，到西方拜见强秦的宰相范雎，扼住他的咽喉，断绝他的气息，拍着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赶上了好机会。天下已经安定，兵革已经平息，建都洛阳，娄敬放下拉车的绳索，掉三寸不烂之舌，献出稳妥的计策，提出将国都迁往长安，这是适应了当时的形势。五帝留下经典，三王传下礼仪，百世不易，叔孙通在战争年代挺身而出，解除武装，于是制订君臣之间的礼仪，着是找到了应有的归宿。《甫刑》败坏，秦法酷烈，神圣的汉朝采取临时措施，于是萧何制订法律，这是顺应了形式的需要。所以如果有人在唐尧，虞舜的时候制订萧何的法律就太荒谬了，如果有人在夏朝、殷朝的时代拟订叔孙通的礼仪就太糊涂了，如果有人在西周的社会提出娄敬的计策就太不顺适，如果有人在汉代功臣金家、张家、宣帝外戚许家、史家之间论说范雎、蔡泽的主张就是发疯了。萧规曹随，张良出谋划策，陈平出奇制胜，功若泰山，响若崖崩，岂止是这些人富于智慧呢，也正好是当时的环境可以所作为啊。所以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可以做的事情，就十分顺利，在无可作为的时代做的事情就十分危险。蔺相如在章台献和氏壁而立下大功，四皓在南山隐居而获取美名，公孙弘在金马门对策而建功立业，霍去病在祁连征战而发迹，司马相如如从卓氏暗取资财，东方朔为妻子细君割取赐肉。我的确不能和以上诸公相比，所以默默地独自守着我的《太玄》。”

赏析

这篇文章立足汉代，对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进行审视，展开纵横捭阖的评说，从中抒发了作者的愤懑之情与落拓之志。 《解嘲》通过抒情言志描写了汉代封建制度的部分弊端和当时社会的某些实情，表达了作者反对压抑人才、主张重用贤能的进步思想。

全文可分三部分，能在纵横叙事中深刻议论，又在叙议结合中委婉抒情。

第一部分是第一至第二段，记载客难写出自己才高位低。

客人先提起古代人士能够有所作为，深得君王重用，享有荣华富贵，令人羡慕不已。然后他明言扬雄“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可是长期以来未能献出奇计妙策，反而潜心创作《太玄》。他进而指出尽管论著体大思精，见识卓越，文辞繁富，但是扬雄做官失意，“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嘲弄之词的意思是扬雄这样的情况违背了做“人纲人纪”的士人的准则。显然，作者借客之口，运用对比手法和意味深长的语言，概述上世之士与如今自己的不同境遇，涉及西汉称盛而人才受压的现象，突出水平高超与官职低微的矛盾，巧妙地把个人处世顺逆的问题放到古今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来考察。这是文章中心的一个引子，也是主体部分的一个铺垫。

第二部分是第三段至第五段，反驳所谓“不能画一奇，出一策”的嘲笑，揭示当时贤才失志的社会原因。

它主要采用对比论证来展开论述，“往昔”与“今大汉”的对比是贯穿其中的轴心。这一对比具体反映在三个方面。一是往昔士人与今大汉士人的命运对比。从前周朝衰败，天下分裂，诸侯纷争，各国称雄。“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社会的需求使士人大有用武之地，时代的潮流将人才推上政治舞台。他们自由选择，游说君王，左右世事，有为于世。因此，邹衍名重诸侯，为世所用，孟轲受到各国诸侯的尊敬。汉代统一天下，独尊儒术，施行王道。士人顺服，朝廷人才济济，多少无关紧要。尤其是“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变化莫测，身不由己。这样的对比说明社会状况注定了士人的命运。二是往昔士人与今大汉士人的作用对比。以往士人的去留、生死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和事业的成败。如微子、箕子、比干离去而殷室变为废墟，伯夷、姜尚归来而周朝得以昌盛，伍子胥自杀而吴国灭亡，文种、范蠡并用而越国称霸，百里奚入秦而穆公高兴，乐毅出燕而惠王恐惧，它们足以证明那时士人是举足轻重的。汉代天下无事，局面稳定，各得其所，人们安居乐业。士人自然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无法在当代政治舞台上表演威武雄壮的节目。这样的对比说明时代需要决定了士人的作用。三是往昔士人与今大汉士人的地位对比。前代士人有的解缚释放而做了相国，有的脱去布衣而担任高官，有的游说君王而封为上卿，还有的枉驾国君而引人注目。他们“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汉代“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辑客，将相不俛眉”。士人不仅为人轻视，毫无地位，而且“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因此，“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只得人云亦云，亦步亦趋。假使前代之士处于当代，“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只能上疏。高者不过留下备皇帝咨询，下者有所触犯而不被任用，根本不可能得到高官显爵。这样的对比说明时势变化决定了士人的地位。三方面的对比依次展开，内容逐步深入，增强了说理的说服力。作者在详细论述往昔与今大汉的不同情况后，又谈到《周易》、老庄之理。他指出“炎炎者灭，隆隆者绝”，妄取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所言充分阐述盛衰倚伏的意思和清静无为的思想，表明作者的处世之道。他进而讥刺客人不明事理，嘲笑贤者，愚昧至极。这部分驳斥责难，援引史事，不满时政，批评现实，显得对比鲜明，排比纵横，脉络清晰，分析透辟。

第三部分是第六至第七段，写作者对著书成名的看法，表明他不愿同流合污的情操。

面对客人所说不著《太玄》无以成名的问题，作者回顾史实，畅所欲言，展现自己默然著书的内心世界。文章指出历史上士人功成名遂，为数不少。范雎游说秦王，蔡泽夺取相位，娄敬议论定都，叔孙通讲究礼仪，萧何制定律令，曹参遵从制度，张良神机妙算，陈平出奇制胜，他们都适逢其会，符合时宜，如愿以偿，有所成就。文章认为尽管有为之士富有才智，然而他们“会其时之可为”。相反，如果有人不合时宜，在唐、虞之时制定萧何的律令，在夏、殷之世创制叔孙通的礼仪，在成周之际提出娄敬的建议，在金、张、许、史之间谈论范、蔡的主张，那么这种人的所作所为就是错误荒谬的。因此，文章强调“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显然，这既抒发了扬雄生不逢时的苦闷，又表达出当时不少士人怀才不遇的情感。文章最后谈到作者的生活时代和人生态度。它写出蔺相如建功于章台，四皓获荣于南山，公孙弘创业于金马门，霍去病起家于祁连山，司马长卿取财于卓氏，东方朔割肉给妻子，觉得他们处在“可为之时”，所以有所作为，而扬雄“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所言暗中责备哀帝无能，信用小人，意谓自己身处“不可为之时”，自然无所作为。作者强调既然现状如此，他就只能靠著书立说来闻名于世，因而“默然独守吾《太玄》”。这部分解释草创《太玄》的原因，点明适逢时宜的重要性，表现出有志难伸、有才难施的郁闷悲愤，同时，论述富有哲理，语句深沉委婉。

作者不是立足于自身经历的正面叙述，而是有意避开自我，从古今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作侧面的提示。作为社会普通一员的士人，其命运是取决于社会，取决于时代的，那么从整个社会的命运来看自我的遭遇，个人身世中很多错综复杂的问题则能得到透彻而深刻的解答。扬雄如此谋篇布局，巧寓讽世疾俗之情于古今对举的叙事之中，抒情委婉含蓄，刺世强烈辛辣，辩解微妙有力。所以他的这篇《解嘲》，前承东方朔的《答客难》而较之深刻，后启韩愈的《进学解》而较之深广。

这篇文章采用赋体的表现手法，展开主客问答，讲究修辞。它句式不一，押韵多变，骈散交替出现，行文富有变化而归于平易自然。比喻、夸张、对偶、排比、用典、反语和借代不一而足，它们各有侧重又巧妙结合，成功地表现出文章的题旨情境。文中叙事、议论、抒情三者融合，相得益彰。议论使叙事包含深刻的道理，叙事使道理呈现生动的画面，而抒情成为谋篇布局的内在脉络。

简析

这篇文章可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第一至第二段，记载客难写出自己才高位低；第二部分是第三段至第五段，揭示当时贤才失志的社会原因；第三部分是第六至第七段，写作者对著书成名的看法，表明他不愿同流合污的情操。这篇文章立足汉代，对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进行审视，展开纵横捭阖的评说，通过抒情言志描写了汉代封建制度的部分弊端和当时社会的某些实情，表达了作者反对压抑人才、主张重用贤能的进步思想，从中抒发出他的愤懑之情与落拓之志。

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字子云，汉族。西汉官吏、学者。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郫县友爱镇）人。 少好学，口吃，博览群书，长于辞赋。年四十余，始游京师，以文见召，奏《甘泉》、《河东》等赋。成帝时任给事黄门郎。王莽时任大夫，校书天禄阁。扬雄是继司马相如之后西汉最著名的辞赋家。所谓“歇马独来寻故事，文章两汉愧杨雄”。在刘禹锡著名的《陋室铭》中“西蜀子云亭”的西蜀子云即为扬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