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节选)

外：元杂剧角色名，即“外末”，扮演老年男子。

净：元杂剧角色名，扮演性格粗豪或奸恶的人物。

正旦：元杂剧角色名，扮演女主角，此处即窦娥。

卜儿：元杂剧角色名，扮演老年妇女，此处指蔡婆婆。

科：元杂剧术语，指角色的动作、表情或舞台效果，如“做哭科”即做出哭泣的动作。

刽子：刽子手，行刑的人。

把住：守住，把守。

行动些：快些走。

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叨叨令、快活三、鲍老儿、耍孩儿、二煞、一煞、煞尾：均为曲牌名，属“正宫”宫调。

没来由：无缘无故。

犯王法：触犯国家法令。

不堤防：即“不提防”，没有防备。

刑宪：刑法，刑罚。

动地惊天：形容冤屈之大，惊动天地。

森罗殿：迷信传说中阴间阎王审案的殿堂。

生：偏、又，表示程度深，如“生埋怨”。

盗跖（zhí）：传说中的大盗；颜渊：孔子的贤弟子。此处以善恶对比。

糊突：即“糊涂”，混淆不清。

怕硬欺软：欺凌软弱的，畏惧强硬的。

顺水推船：比喻顺势行事、趋炎附势，此指天地助纣为虐。

错勘：错误地判断。勘，审定。

枉做天：白白做了天。

枷：套在犯人脖子上的刑具。

哥哥行（háng）：哥哥那里。行，用于人称后表示方位。

则落的：只落得。

嗟怨：叹息怨恨。

爷娘：父母，这里指娘家。

取应：应科举考试。

杳无音信：一点消息也没有。杳，深远不见踪影。

餐刀：挨刀，指受刑被杀。

也么哥：元曲中常用的语气助词，表感叹。

行方便：给人方便，这里请求照顾。

葫芦提：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罪愆（qiān）：罪过，罪责。

身首不完全：指被杀身首异处。

干家缘：操持家务。

浆水饭：汤水饭食，祭奠用的食物。

瀽（jiǎn）：泼，倒。

一陌儿：一串，指少量纸钱。陌，量词。

荐：祭献。

伏侍：服侍，伺候。

具（“烈些纸钱”之“烈”）：烧，焚化。

没时没运：时运不好。

负屈衔冤：身负委屈，含着冤枉。

一领净席：一张干净的席子。领，量词。

白练：白色的绸带。

旗枪：旗杆顶端的枪头，此指旗杆。

打甚么不紧：有什么要紧，没关系。

无头愿：没有头绪、无从实现的誓愿。

湛湛（zhàn）：深青澄清的样子，形容青天。

苌（cháng）弘化碧：典出《庄子》，苌弘忠而被杀，其血三年化为碧玉，喻忠臣冤死。

望帝啼鹃：典出蜀王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啼血的传说，喻冤怨之深。

三伏天道：三伏天，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瑞雪：吉兆之雪。

暑气暄：暑气炎热。暄，暖，炎热。

飞霜六月因邹衍：战国邹衍蒙冤，六月天降霜，喻冤情感天。

六出冰花：雪花。雪花六角，故称“六出”。

素车白马：办丧事用的白车白马。

古陌荒阡：荒凉古老的田间小路，指荒野。

楚州：地名，治所在今江苏淮安，剧情发生地。

亢旱：大旱。

天公不可期：天意不可预料、指望。期，期望。

甘霖：久旱后的大雨，好雨。

东海曾经孝妇冤：汉东海孝妇蒙冤被杀、致三年大旱的典故。

官吏每：官吏们。“每”同“们”，表示复数。

磨旗：摇旗。

开刀：行刑。

左右：身边的随从、差役。

还了那蔡婆婆去：把尸首交还给蔡婆婆。

（外扮监斩官上场，说）下官是监斩官。今天处决犯人，吩咐差役把守住巷口，不许往来行人随意走动。

（净扮公人，击鼓三通、敲锣三下。刽子手摇旗、提刀，押着戴枷的正旦窦娥上场。刽子手说）快些走，快些走，监斩官到法场上已经好久了！

（窦娥唱）【正宫】【端正好】无缘无故触犯了王法，没曾提防遭受刑罚，喊一声冤屈，搅得动地惊天！转眼之间我这游魂就要先赴阴曹地府，叫我怎能不把天地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早晚高悬，有鬼神掌管生死大权。天地啊，你本该分辨清浊善恶，却怎么把盗跖和颜渊混作一团？行善的受贫穷又短命，作恶的享富贵又长寿。天地啊，原来你也这样怕硬欺软、顺水推船。地啊，你不分好歹，凭什么为地？天啊，你错断贤愚，白白做了天！唉，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手说）快些走，别误了时辰。（窦娥唱）【倘秀才】只被这枷扭得我左偏右倒，被人推拥得前合后仰，我窦娥向大哥那里有句话讲。（刽子手说）你有什么话说？（窦娥唱）从前街走，我死怀怨恨；从后街走，我死而无冤。请你不要推辞路远。

（刽子手说）你如今到了法场上面，有什么亲属要见的，可以叫他过来，见上一面也好。（窦娥唱）【叨叨令】可怜我孤身一人没有亲眷，只落得忍气吞声空自嗟怨。（刽子手说）难道你爹娘家也没人了？（窦娥说）只有一个爹爹，十三年前上京应考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经十多年不见爹爹的面了。（刽子手说）你刚才要我往后街走，打的什么主意？（窦娥唱）只怕在前街被我的婆婆看见。（刽子手说）你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了，还怕她看见做什么？（窦娥说）我婆婆要是看见我披枷带锁去法场挨刀啊，（唱）怕不要白白把她气死呀，白白把她气死呀！求大哥，临危时行个方便。

（卜儿哭着上场，说）天哪，这不是要痛死我么！（刽子手说）老婆子靠后！（窦娥说）既然我婆婆来了，叫她过来，让我嘱咐她几句话吧。（刽子手说）那婆子，上前来，你媳妇要嘱咐你话呢。（卜儿说）孩儿，痛死我了！（窦娥说）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本指望药死你，好霸占我做妻子。没想到婆婆让给他老子吃了，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含冤招认了药死公公，今天就要赴法场受刑。婆婆，往后逢到过年过节、初一十五，有泼剩的浆水饭，泼半碗给我吃；有烧剩的纸钱，给窦娥烧一陌。就算看在你死去的孩儿面上吧！

（窦娥唱）【快活三】念窦娥糊里糊涂担了罪名，念窦娥身首不全，念窦娥从前一直操持家务。婆婆啊，你就看在窦娥自小没娘的分上吧。

【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逢年过节用碗凉浆祭奠我；你到那受刑的尸身上烧些纸钱，只当是祭奠你死去的孩儿。

（卜儿哭着说）孩儿放心，这些老身都记得。天哪，这不是要痛死我么！（窦娥唱）婆婆啊，再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了。这都是我窦娥时运不好，不明不白，含冤负屈啊。

（刽子手喝斥道）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窦娥跪下）（刽子手打开枷锁）（窦娥说）窦娥禀告监斩大人，有一件事若肯依我，我便死而无怨。（监斩官说）你有什么事？你说。（窦娥说）要一领干净席子，让我窦娥站上；还要一丈二尺白绸，挂在旗杆上：要是我窦娥确实冤枉，刀落头断，一腔热血不叫它有半点沾在地上，都飞溅到白绸上去。（监斩官说）这个就依你，有什么要紧。（刽子手取席让她站上，又取白绸挂在旗杆上）（窦娥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发下这等无头无脑的誓愿，实在是冤情不浅；要是没有一点灵验显给世人传扬，也显不出这湛湛青天。我不要半点热血洒在红尘，都只要飞上那八尺旗杆的白绸高悬。等四下里的人都看个明白，这就是我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手说）你还有什么话？这时候不对监斩大人说，什么时候说呢？（窦娥又跪下，说）大人，如今正是三伏天，要是窦娥确实冤枉，死之后，天降三尺大雪，遮盖住窦娥的尸首。（监斩官说）这样的三伏天气，你纵有冲天怨气，也召不来一片雪，岂不是胡说！（窦娥唱）

【二煞】你说暑气蒸腾，不是下雪天；难道没听说邹衍蒙冤六月飞霜？若真有一腔怨气喷发如火，一定要感动得雪花滚落如绵，免得我的尸骸暴露；还用得着什么素车白马，送葬到荒野阡陌！

（窦娥又跪下，说）大人，我窦娥死得实在冤枉，从今以后，叫这楚州大旱三年！（监斩官说）打嘴！哪有这样的话！（窦娥唱）

【一煞】你说天公不可指望，人心不可怜念，却不知老天也肯顺遂人的心愿。为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下？只因为东海曾有过孝妇含冤，如今轮到你这山阳县。这都是官吏们无心执法，害得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手摇旗，说）怎么这一会儿天色就阴了？（后台做刮风效果，刽子手说）好冷的风啊！（窦娥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沉，悲风为我盘旋，三桩誓愿明明白白都说遍了。（哭着说）婆婆啊，直等到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的时候，（唱）到那时才把你这个屈死的冤魂——窦娥昭显出来！

（刽子手开刀，窦娥倒地）（监斩官吃惊地说）呀，真的下雪了，竟有这样奇异的事！（刽子手说）我也说平日常常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窦娥的血却都飞在那丈二白绸上，没有半点落地，实在奇怪。（监斩官说）这死罪必有冤枉。前两桩已经应验了，不知大旱三年的说法准不准呢？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雪停了，就给我抬起她的尸首，还给那蔡婆婆去吧。（众人答应，抬尸下）

《窦娥冤》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元代杂剧家关汉卿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典悲剧的巅峰。选段为全剧第三折，即窦娥被押赴刑场问斩的一幕，是全剧悲剧冲突的高潮。戏一开场，监斩官、刽子手、公人上场，勾画出肃杀冷酷的法场氛围；窦娥戴枷上场，唱【正宫·端正好】【滚绣球】等曲，将满腔冤屈喷薄而出。“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道尽一个善良女子无辜蒙冤的悲愤。尤其是【滚绣球】一曲，她由己之冤进而指斥天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对封建社会标榜为至高无上的天地神权发出激烈的质问，实际上是对黑暗吏治与不公世道的控诉，具有震撼人心的思想力量。婆媳诀别一场，窦娥身负奇冤，临刑仍牵挂婆婆、细嘱后事，于至悲中见至善，愈显其冤。最后她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以超现实的浪漫手法昭示冤情，赋予悲剧以惊心动魄的艺术感染力。全折曲词本色自然，感情激越，把人物的冤、怨、恨、善刻画得淋漓尽致，历来被推为元杂剧的绝唱。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