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吟
宋代 邵雍
前有亿万年,后有亿万世。
中间一百年,做得几何事。
又况人之寿,几人能百岁。
如何不喜欢,强自生憔悴。
注释
1. 吟:诗体名。邵雍诗集《伊川击壤集》中多以此类题目作哲理小诗。
2. 亿万年、亿万世:极言时间之长,前指已往的漫长岁月,后指未来的无穷世代。
3. 中间一百年:在亿万年的前后之间,人生不过百年,语本“人生不满百”(《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4. 几何事:能做多少事。几何:多少。
5. 又况:何况再、再加上。人之寿:人的寿命。几人能百岁:语本曹操《对酒歌》“人命几何,逝如朝霜”及“百年”之叹,谓能活到百岁者极少。
6. 如何不喜欢:为什么不开心欢乐呢。强(qiǎng)自生憔悴:勉强自己、无端地生出忧愁而使容颜憔悴。强,硬要、无端。憔悴(qiáo cuì):形容枯槁、神色困顿。
译文
在我之前有亿万年,在我之后有亿万年。
夹在中间的不过一百年,又能做成多少事呢?
何况人的寿命,又有几人能活到百岁。
为什么还不开开心心,偏偏无端地愁苦得形容憔悴。
赏析
《人生一世吟》是邵雍以宇宙视野观照人生的哲理诗,是《伊川击壤集》中“乐天知命”主题的代表作之一。起首二句“前有亿万年,后有亿万世”,先竖起一道无比宏阔的时间坐标:在我之前有无穷的过去,在我之后有无穷的未来。这两句以对偶展开,数字“亿万”叠用,造成排山倒海的时间纵深,令人立刻想起张若虚“人生代代无穷已”的咏叹,而邵雍更进一步——他是精通《皇极经世》的数学家,把宇宙史当作可推算的“元会运世”来把握,所以“亿万年”在他的诗里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近乎实数的宇宙尺度。
第三、四句陡然收紧:“中间一百年,做得几何事。”从亿万年到一百年,时间尺度骤缩万倍,人被放置在天地的比例尺下,顿显其微。而“做得几何事”一句以近乎口吻的诘问收束,看似平淡,实含双重意味:既叹人之短暂与所成之有限,也隐含反问——既然如此,何必汲汲于事功得失?这正是邵雍式的转折:他不是要人在渺小面前绝望,而是要人从渺小中解脱。
五、六句再缩一层:“又况人之寿,几人能百岁。”一百年已是上限,实际享寿往往不及。层层递减:亿万—百年—几人百岁,三段收缩如漏斗,把“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慨推到极致。
结尾二句翻出全诗主旨:“如何不喜欢,强自生憔悴。”既然生命如此短促、如此偶然,为什么还要忧愁、还要自寻烦恼、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憔悴呢?这是向内的一击:前六句写客观的短促,末二句指出主观的徒然。“强自”二字尤其沉痛——忧愁并非外物所迫,而是自己强加于自己。这正合邵雍“安乐窝”中“以物观物”的人生哲学:知命故不忧,达观故常乐。全诗语言纯是白话,不用一典,不用一景,纯以数字与推理结构成诗,是典型的“击壤体”:以理趣胜,以旷达胜,读来如闻康节先生拊掌而笑的语声。
作者简介
邵雍(1011年—1077年),字尧夫,生于范阳(今河北涿州大邵村),幼年随父邵古迁往衡漳(今河南林县康节村),天圣四年(1026年),邵雍16岁,随其父到共城苏门山(今河南辉县市百泉苏门山),卜居于此地。后师从李之才学《河图》、《洛书》与伏羲八卦,学有大成,并著有《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先天图》、《渔樵问对》、《伊川击壤集》、《梅花诗》等。嘉祐七年(1062年),移居洛阳天宫寺西天津桥南,自号安乐先生。出游时必坐一小车,由一人牵拉。宋仁宗嘉祐与宋神宗熙宁初,两度被举,均称疾不赴。熙宁十年(1077年)病卒,终年六十七岁。宋哲宗元祐中赐谥康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