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武夷,作棹歌呈晦翁十首

宋代

一水奔流叠嶂开,溪头千步响如雷。

扁舟费尽篙师力,咫尺平澜上不来。

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

蓬莱枉觅瑶池路,不道人间有幔亭。

玉女峰前一棹歌,烟鬟雾髻动清波。

游人去后枫林夜,月满空山可奈何。

见说仙人此避秦,爱随流水一溪云。

花开花落无寻处,仿佛吹箫月夜闻。

千丈搀天翠壁高,定谁狡狯插遗樵。

神仙万里乘风去,更度槎丫个样桥。

山头有路接无尘,欲觅王孙试问津。

瞥向苍崖高处见,三三两两看游人。

巨石亭亭缺啮多,悬知千古也消磨。

人间正觅擎天柱,无奈风吹雨打何。

自有山来几许年,千奇万怪只依然。

试从精舍先生问,定在包牺八卦前。

山中有客帝王师,日日吟诗坐钓矶。

费尽烟霞供不足,几时西伯载将归?

行尽桑麻九曲天,更寻佳处可留连。

如今归棹如掤箭,不似来时上水船。

注释

1. 棹(zhào)歌:船歌,行船时所唱。晦翁:朱熹号晦庵,又号晦翁,时讲学武夷山。2. 篙师:撑船的船夫。3. 平澜:平静的水面。4. 笙鹤:仙人骑鹤吹笙,用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乘白鹤吹笙成仙之典。5. 翠云屏:形容山峰如翠色云母屏风,武夷有峰似屏。6. 幔亭:幔亭峰,在武夷山,相传武夷君曾设幔亭宴会乡人,故武夷山又名幔亭峰。7. 玉女峰:武夷山著名山峰,亭亭如美女。8. 烟鬟雾髻(jì):形容山峰在烟霭中如美人的发髻。9. 避秦: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人避秦时乱入桃花源之典。10. 吹箫:用萧史弄玉吹箫引凤成仙之典。11. 搀(chān)天:直刺天空。12. 狡狯(jiǎo kuài):戏言、玩笑,此问是何神人开玩笑插下樵木。13. 槎(chá)丫:树木枝杈,此形容桥形如枝杈;槎亦指木筏。14. 王孙:隐居的高士,此指山中隐者。问津:用《论语》长沮桀溺事,问路、探寻。15. 缺啮(niè):缺损侵蚀,指巨石被风雨剥蚀。悬知:预想、料想。16. 精舍先生:指朱熹,其武夷讲学处称武夷精舍。17. 包牺:即伏羲,传说中画八卦的圣王。18. 帝王师:可为帝王之师的人,此誉朱熹。19. 西伯:周文王,时为西方诸侯之长;用文王载吕尚(姜太公)于渭滨之典,喻贤者被朝廷起用。20. 九曲:武夷溪曲折九次,称九曲溪。掤(bīng)箭:掤本指箭筒盖,此言箭一般飞快。

译文

一水奔流冲开重重叠嶂,溪头千步之外声如雷响。

小舟费尽撑船人的气力,咫尺之间也划不上平静的水面。

山风吹来阵阵笙鹤仙音,山前人们遥望翠云屏般的峰峦。

何必枉自寻访蓬莱瑶池的仙路,谁说人间没有幔亭这样的胜境。

玉女峰前响起一支棹歌,如烟如雾的发髻在清波中摇动。

游人离去之后的枫林之夜,月照空山,又能怎样呢。

听说仙人当年在此躲避暴秦,只爱追随流水和一溪白云。

花开花落,再也无处寻觅,月夜里仿佛还听得见吹箫之声。

千丈高的翠壁直插云天,定是哪位仙人开玩笑插下的柴樵。

神仙已乘万里长风而去,又跨过了那枝杈模样的桥。

山头有路直通无尘之境,想寻访隐士,且向渡口问一问。

忽然瞥见苍崖高处,三三两两的仙人正俯身看游人。

巨石亭亭矗立,缺损剥蚀得厉害,可以想见千古以来也经消磨。

人间正要寻找擎天之柱,无奈风吹雨打又能如何。

自有此山以来已有多少年了,千奇万怪的峰岩依然如故。

试去问问精舍里的先生,它一定在伏羲画八卦之前。

山中住着可为帝王之师的客人,天天吟着诗坐在钓矶上。

烟霞胜景都快供他受用不尽了,几时才有西伯那样的明主把他载归朝廷?

行尽了桑麻掩映的九曲水程,还想再寻好景流连。

如今归去的船快得像离弦之箭,不似来时逆水行舟那般艰难。

赏析

绍熙年间辛弃疾闲居福建时游武夷山,作棹歌十首呈朱熹(晦翁),组诗山水与哲理兼胜。其一写九曲溪奔流叠嶂、声如雷震,扁舟篙师费尽气力而'咫尺平澜上不来',既状武夷之险,也隐含世路艰难之慨。其二以'山上风吹笙鹤声'想象仙境,却道'蓬莱枉觅瑶池路,不道人间有幔亭'——何必远觅仙山,人间自有幔亭胜境,翻案有味,亦寓对武夷精舍(朱熹讲学处)的推尊。其三咏玉女峰,'烟鬟雾髻动清波'以美人云鬓喻峰峦倒影,而'月满空山可奈何'于游散人静处生出怅惘。其四用桃源避秦之典,谓仙人避世于此,'花开花落无寻处,仿佛吹箫月夜闻',缥缈迷离。其五'定谁狡狯插遗樵'以谐趣笔法问天工,见巧思。其六写山头仙人也来'看游人',物我翻转,妙趣横生。其七由巨石消磨生感:'人间正觅擎天柱,无奈风吹雨打何'——石且不能自保,人间欲觅擎天柱而不可得,寄托词人欲撑持乾坤而叹无助力之痛,是组诗最见怀抱处。其八以武夷在'包牺八卦前'极言山之古老。其九称朱熹为'山中有客帝王师',日坐钓矶吟诗,暗用渭水钓叟文王载归之典,'费尽烟霞供不足,几时西伯载将归',期望朱熹终为世用,致意深挚。其十以'归棹如掤箭'与'来时上水船'对照作结,轻快流走。全组诗即景即理,亦庄亦谐,山水之奇与用世之志、友朋之谊融为一体,正是稼轩以文为诗、以气运词的功夫。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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