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春五首

唐代

辛夷高花最先开,青天露坐始此回。

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

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

如今到死得闲处,还有诗赋歌康哉。

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

宫门一锁不复启,虽有九陌无尘埃。

策马上桥朝日出,楼阙赤白正崔嵬。

孤吟屡阕莫与和,寸恨至短谁能裁。

春田可耕时已催,王师北讨何当回。

放车载草农事济,战马苦饥谁念哉。

蔡州纳节旧将死,起居谏议联翩来。

朝廷未省有遗策,肯不垂意瓶与罍。

前随杜尹拜表回,笑言溢口何欢咍。

孔丞别我适临汝,风骨峭峻遗尘埃。

音容不接只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

天公高居鬼神恶,欲保性命诚难哉。

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

清晨辉辉烛霞日,薄暮耿耿和烟埃。

朝明夕暗已足叹,况乃满地成摧颓。

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恋少环回。

注释

1. 感春五首:由五首七古组成的组诗,皆感伤春光与身世之作,作于韩愈仕途失意之际(一般系于元和年间在洛阳或长安时期)。

2. 辛夷:木兰科植物,早春开花,又名迎春、木笔,其花先叶而开,故云"最先开"。

3. 露坐:在露天之下(花下)闲坐。

4. 孺人、稚子:孺人,本为大夫之妻的称命,此泛指妻;谓唤妻弹瑟、遣小儿传杯行酒。

5. 戛鸣瑟(jiá):戛,弹奏、敲击。

6. 选壮军兴不为用:军兴,按军法征发;谓选中的壮丁因军兴征调而不能为我所用(一说自谓有才而不见用于朝)。

7. 坐狂朝论无由陪:坐,因;谓因狂直之性,朝廷的议论无从参预。

8. 康哉:语出《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谓君明臣良、政事安和;末句自嘲如今到死方得闲处,还作诗赋歌咏太平。

9. 九陌:汉代长安九条大道,代指都城的大街。

10. 宫门一锁不复启,虽有九陌无尘埃:谓宫殿紧闭、人迹萧条,大街上竟无车马尘埃,写荒凉冷落之景。

11. 崔嵬(cuī wéi):高耸貌,谓朝日下红白相间的楼阙巍峨。

12. 屡阕(què):阕,乐曲终了;孤吟屡阕,独自吟咏一曲又一曲。

13. 莫与和:无人唱和(hè)。

14. 寸恨至短谁能裁:寸恨本极短,却连它也无法裁断,写愁恨之不能剪断。

15. 王师北讨:指朝廷讨伐叛镇的战事(元和间用兵淮西、成德等)。

16. 放车载草:放,夫役;谓征发民夫运草军需。

17. 蔡州纳节旧将死:蔡州(淮西)旧将(吴少阳一类)纳还旌节而死,指元和九年吴少阳死、吴元济自立事。

18. 起居谏议联翩来:起居郎、谏议大夫等谏官接连进用(谓朝廷谏路渐开,或指当时人事变动)。

19. 未省有遗策(xǐng):省,察;谓朝廷似未见有深谋遗策。

20. 瓶与罍(léi):酒器,小曰瓶大曰罍,语本《诗经·蓼莪》"瓶之罄矣,维罍之耻",喻国计民生相通、朝政得失有责;肯不垂意瓶与罍,谓岂能不留意于国家大计。

21. 杜尹:杜姓的河南尹(一说杜兼);拜表回:向朝廷上表后回返,一路谈笑欢咍(hāi,欢笑)。

22. 孔丞:孔姓的丞官,或指孔戡辈,与韩愈友善;适临汝:往临汝(今河南汝州)去。

23. 风骨峭峻遗尘埃:峭峻,陡峭峻拔;谓其风骨高峻,超出流俗尘埃。

24. 音容不接只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jì):谓昨日音容才隔一夜,怎料凶讯竟接踵而至,友人暴亡之痛。

25. 天公高居鬼神恶:天道高远、鬼神难测而可畏,谓性命难保。

26. 花房:花苞。

27. 将衰正盛须频来:花正由盛将衰,须频频来赏,谓及时看花之意。

28. 耿耿:微明貌,谓暮色中花色与烟埃相混。

29. 满地成摧颓:朝开夕落,满地摧残,写辛夷由盛转衰。

30. 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恋少环回:迎其盛开、送其凋谢,别有深意(以花之盛衰自况身世);环回,徘徊流连;谓有谁能为之稍作徘徊留恋呢。

译文

辛夷花高高绽放,是春日露最先盛开的花;在青天之下露天闲坐,这样的春日闲情才瑟重来。

已叫妻子弹起清脆的瑟音,又让幼子传递清醇的美酒。

征兵选壮丁的军役兴起,到却不被任用;因言论狂放,朝堂议事再也无法参与。

如今到暮年才得这清闲之处,还能写诗赋歌颂这太平岁月。

洛阳的东风何时吹来?江河波涌、岸边柳绿,春天已全然回归。

宫门紧锁不再开启,虽有纵横的街道,也没有了往日的尘埃。

骑着马登上桥梁,正遇上朝阳升起;楼阁宫阙红白相间,高耸巍峨。

独自吟诵屡屡停辍无人应和,这细碎的愁绪如此短暂,又有谁能将它剪裁梳理?

春日田亩正欢耕种,农时已在催促;朝廷的军队北上征讨,何时才能归来?

放开车辆装载草料,农事尚可接济;战马苦于饥饿,又有谁会挂念?

蔡州纳还符节的旧将已然离世,起居郎、谏议大夫之类的官员接连而来。

朝廷不曾察觉政策有疏漏,怎会留意百姓的生计?

先前跟随杜尹拜送表章归来,欢声笑语满溢嘴角,何等欢喜。

孔丞与到分别,前往临汝任职,他风骨峭峻,超脱世俗尘埃。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尚未再逢,不过隔了一夜,噩耗怎会接踵而来?

天公高居云端,鬼神险恶难测,想要保全性命,实在太难了啊。

辛夷花的花苞忽然全部绽放,正是将衰未衰、盛放之时,应当常来观赏。

清晨阳光明媚,照耀着如霞的花朵;傍晚天色昏暗,花朵在云烟雾气依旧明亮。

朝晴夕暗的变化已足以叹息,何况花儿凋落满地,一片衰败。

迎接繁盛、送别凋零,其中别有深意,可又有谁肯留恋这春光,稍作徘徊?

赏析

简析

《感春五首》是一组五言律诗。全诗通过自然美景、家庭温馨、社会现实、孤独哀愁、农事与战事、友人离世以及辛夷花之叹等多层面、多方面、多角度的描绘,展现了诗人复杂而深刻的内心世界,既有对美好事物的赞美,也有对仕途失意的不满与无奈,更有对生命短暂、繁华易逝的深刻反思。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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