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

1. 桂：即木樨（犀），秋日开小黄花，香气浓郁，有金桂、银桂、丹桂等品种。2. 月中之树：神话谓月中有桂树，又有吴刚伐桂之说，故云桂为“月中之树”“天上之香”。3. 缺陷处：欠缺、不足之处。不留余地：满树一齐开放，毫无剩余，故凋谢时也一齐尽落。4. 斛（hú）：量器名，古以十斗为一斛。万斛黄金：极言满树金黄桂花之多。碾作灰：被碾碎成灰，形容零落成泥。5. 狼藉：纵横散乱、破败不堪的样子。次第：依次、一个接一个地。“留将次第开”谓留着花分批开放，可延长花期。6. 盛极必衰：兴盛到极点必定转向衰落。盈虚：盈满与亏缺，《易·丰卦》有“月盈则食（蚀）”之理，谓天地万物盛衰有定数。7. 一蹴（cù）而就：踏一步就成功，形容轻易迅速地达成。蹴：踏。8. 玉兰之为春光：玉兰早春先叶而花、一树齐放，顷刻占尽春光又顷刻凋尽。丹桂之为秋色：丹桂满树同开、香动一城，随即零落。二者皆“盛于一瞬”之物。

秋天花中香气浓郁的，没有什么比得上桂。桂树是月宫中的树，香气也是天上的香气。但它的欠缺之处，就在于满树一齐开放，不给自己留余地。我有《惜桂》诗说：“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

盛极必衰，这是盈满亏虚一定的道理。凡是富贵荣华一脚踏步就能到手的，都像是玉兰之于春光、丹桂之于秋色——骤盛而骤衰啊。

此篇为李渔《闲情偶寄》种植部论桂的小品，由桂之香说到桂之败，再由花木之理推及人事，是清初小品文“以小物见大道”的典型笔法。

文章起笔立论极高：“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随即以“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宕开——月中桂树的传说把桂从寻常花木提升为仙品，评骘先声夺人。但李渔之为李渔，在于随即掉转笔锋：“但其缺陷处，则在满树齐开，不留余地。”天下爱桂者皆颂其香馥，独他挑剔其开法，这一“翻案”正是全文机杼。接着自引《惜桂》绝句：“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诗以“万斛黄金”状满树金蕊之富，以“碾作灰”“总吹来”写西风一至、狼藉殆尽之惨，对比悬殊；后两句以假设口吻出之，惜花之情、责花之痴俱在其中。“何不留将次第开”尤妙——花开岂能自主次第？正因其不能，才见盛衰之数非人力可回，痴问之中含至理。

末段由花及人：“盛极必衰，乃盈虚一定之理”，点明主旨；而结句“凡有富贵荣华一蹴而就者，皆玉兰之为春光，丹桂之为秋色”，把全文收束为对骤得富贵者的警喻：玉兰一夜齐放占尽春光，丹桂满树同开倾动秋色，然皆盛于一瞬、败于俄顷；凡成功得太快、太满的事物，都同此理。以两种花分领春秋二序，设喻精整。

全篇不足二百字，而层次三折：极赞—挑剔—引诗—证理—喻人。语言骈散相间，“盛极必衰，乃盈虚一定之理”以近乎《易》理的断语收摄花事，使一篇花谱小文具有了哲思重量。李渔平生善营生计而屡历成败，此文中对“一蹴而就”的富贵所怀的警惕，未尝不是自家阅历的沉淀，故言之亲切而有味。

李渔（1611年—1680年），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名渔，字笠鸿，号笠翁，别号觉世稗官、笠道人、随庵主人、湖上笠翁等。金华兰溪（今属浙江）人，生于南直隶雉皋（今江苏如皋）。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素有才子之誉，世称“李十郎”。一生著述五百多万字。其戏曲论著《闲情偶寄》，以结构、词采、音律、宾白、科诨、格局六方面论戏曲文学，以选剧、变调、授曲、教白、脱套五方面论戏曲表演，对中国古代戏曲理论有较大的丰富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