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行路难十八首
南北朝 鲍照
奉君金卮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
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
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千斵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
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帐里明烛前。
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麝芬之紫烟。
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璇闺玉墀上椒阁,文窗绣户垂罗幕。
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蕴芳藿。
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帏对景弄禽爵。
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
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
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
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
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
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
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
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荆棘郁樽樽。
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
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髠。
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
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
阳春妖冶二三月,从风簸荡落西家。
西家思妇见悲惋,零泪沾衣抚心叹。
初送我君出户时,何言淹留节回换。
床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
人生不得恒称悲,惆怅徙倚至夜半。
锉蘖染黄丝,黄丝历乱不可治。
昔我与君始相值,尔时自谓可君意。
结带与我言,死生好恶不相置。
今日见我颜色衰,意中索寞与先异。
还君金钗瑇瑁簪,不忍见之益愁思。
君不见蕣华不终朝,须臾淹冉零落销。
盛年妖艳浮华辈,不久亦当诣冢头。
一去无还期,千秋万岁无音词。
孤魂茕茕空陇间,独魄徘徊遶坟基。
但闻风声野鸟吟,忆平生盛年时。
为此令人多悲悒,君当纵意自熙怡。
君不见枯箨走阶庭,何时复青著故茎。
君不见亡灵蒙享祀,何时倾杯竭壶罂。
君当见此起忧思,宁及得与时人争。
人生倐忽如绝电,华年盛德几时见。
但令纵意存高尚,旨酒嘉肴相胥讌。
持此从朝竟夕暮,差得亡忧消愁怖。
胡为惆怅不得已,难尽此曲令君忤。
今年阳初花满林,明年冬末雪盈岑。
推移代谢纷交转,我君边戍独稽沉。
执袂分别已三载,迩来寂淹无分音。
朝悲惨惨遂成滴,暮思遶遶最伤心。
膏沐芳余久不御,蓬首乱鬓不设簪。
徒飞轻埃舞空帷,粉筐黛器靡复遗。
自生留世苦不幸,心中惕惕恒怀悲。
春禽喈喈旦暮鸣,最伤君子忧思情。
我初辞家从军侨,荣志溢气干云霄。
流浪渐冉经三龄,忽有白发素髭生。
今暮临水拔已尽,明日对镜复已盈。
但恐羁死为鬼客,客思寄灭生空精。
每怀旧乡野,念我旧人多悲声。
忽见过客问何我,宁知我家在南城。
答云我曾居君乡,知君游宦在此城。
我行离邑已万里,今方羁役去远征。
来时闻君妇,闺中孀居独宿有贞名。
亦云悲朝泣闲房,又闻暮思泪沾裳。
形容憔悴非昔悦,蓬鬓衰颜不复妆。
见此令人有余悲,当愿君怀不暂忘。
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还。
故乡窅窅日夜隔,音尘断绝阻河关。
朔风萧条白云飞,胡笳哀急边气寒。
听此愁人兮奈何,登山远望得留颜。
将死胡马迹,宁见妻子难。
男儿生世轗轲欲何道,绵忧摧抑起长叹。
君不见柏梁台,今日丘墟生草莱。
君不见阿房宫,寒云泽雉栖其中。
歌妓舞女今谁在,高坟垒垒满山隅。
长袖纷纷徒竞世,非我昔时千金躯。
随酒逐乐任意去,莫令含叹下黄垆。
君不见冰上霜,表里阴且寒。
虽蒙朝日照,信得几时安。
民生故如此,谁令摧折强相看。
年去年来自如削,白发零落不胜冠。
君不见春鸟初至时,百草含青俱作花。
寒风萧索一旦至,竟得几时保光华。
日月流迈不相饶,令我愁思怨恨多。
诸君莫叹贫,富贵不由人。
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
莫言草木委冬雪,会应苏息遇阳春。
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
但愿樽中酒酝满,莫惜床头百个钱。
直得优游卒一岁,何劳辛苦事百年。
注释
1. 金卮(zhī):金制的酒器,卮为古代盛酒圆器。2. 瑇瑁(dài mào):即玳瑁,海龟科动物,甲壳可制装饰品,此处指以玳瑁装饰的玉匣雕琴。3. 七彩芙蓉之羽帐:绣有七彩芙蓉花纹、以鸟羽织饰的帐子;九华蒲萄之锦衾:织有九华(繁多花饰)、葡萄图案的锦被,皆极言器物之华美。4. 抵节:即扺节,击打节拍,古代唱乐府时以节(乐器)打拍子。5. 柏梁:汉武帝所建柏梁台,在长安;铜雀:曹操所建铜雀台,在邺城。二台上曾设歌伎奏乐,而今人亡台空,故曰听不到古时清吹之音。6. 金博山:香炉,炉盖雕镂成山形,名工铸金为之;斵(zhuó):砍削;镂(lòu):雕刻。7. 秦女携手仙:相传春秋时秦穆公之女弄玉与其夫萧史吹箫引凤、携手成仙,刻于香炉之上。8. 璇闺玉墀(chí):以美玉装饰的闺房台阶;椒阁:以椒和泥涂壁的楼阁,后妃所居。9. 金兰:诗中女子之名,取金坚兰芳之意。10. 芳藿:藿为豆叶,芳藿指香草。11. 差池(cī chí):参差不齐,语出《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12. 双凫(fú):野鸭;别鹤:离群孤鹤,喻分离之苦,反衬宁愿贫贱相守。13. 泻水:倾倒水于平地,水自然向四面流散,喻人生贵贱穷达各有定命。14. 酌酒以自宽:借饮酒宽慰自己;断绝:因唱《行路难》而中断歌声,一说断绝愁思。15. 吞声:声将发而咽忍不出;踯躅(zhí zhú):徘徊不前。16. 意气敷腴(fū yú):意气舒展充沛。17. 竹帛:竹简与白绢,古代书写工具,代指史册、功名记载于史。18. 案:放食器的小几,古为足食之地;对案不能食即面对食物吃不下。19. 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局促不安的样子;垂羽翼:如鸟垂翅,喻不得伸展抱负。20. 孤且直:出身孤寒(门第低微)而秉性刚直,是鲍照寒门之士的自况。21. 松柏荆棘郁樽樽:樽樽即'撙撙',丛聚貌,坟地松柏与荆棘丛生之象。22. 蜀帝魂:相传蜀王杜宇号望帝,失国死后魂化为杜鹃,啼声哀切。23. 髠(kūn):古代剃去头发的刑罚,此喻杜鹃羽毛憔悴如受刑之人。24. 妖冶:艳丽,形容阳春二三月风光。25. 淹留:久留;节回换:节令更换,言丈夫久出不归。26. 徙倚(xǐ yǐ):徘徊。27. 锉蘖(cuò niè):锉碎黄檗木;蘖即黄檗(bò),味极苦,其汁可染黄丝,以苦喻情。28. 历乱:杂乱无序,喻黄丝染后纷乱难理,喻心情纷乱。29. 相值:相遇。30. 索寞:毫无生气的样子,意谓情意衰减。31. 瑇瑁簪:玳瑁制的发簪,旧时定情之物,退还即恩情断绝。32. 蕣华(shùn huā):木槿花,朝开暮落,喻人生短促;淹冉:慢慢消逝。33. 诣(yì):到、往,诣冢头即终归一死。34. 茕茕(qióng qióng):孤单无依貌。35. 熙怡:和悦快乐。36. 箨(tuò):竹笋的皮壳,枯箨喻飘零不能复生。37. 罂(yīng):小口大腹的盛酒陶器;享祀:祭祀亡灵,祭者斟酒而亡灵不能饮。38. 倐忽(shū hū):即倏忽,疾速貌;绝电:闪电。39. 胥讌(xū yàn):相聚宴饮。40. 忤(wǔ):违逆,说不尽此曲恐怕使你不快。41. 岑(cén):小而高的山,雪盈岑即积雪满山。42. 稽沉:滞留沉沦,指丈夫久戍不归。43. 膏沐:妇女润发的油脂,久不御即久不用,因丈夫不在无心梳妆。44. 惕惕:忧惧不安貌。45. 喈喈(jiē jiē):禽鸟鸣声。46. 侨:寄居外地,从军侨即离家客居从军。47. 渐冉:逐渐、慢慢地;三龄:三年。48. 髭(zī):嘴上边的胡须。49. 羁死:客死他乡;鬼客:作他乡之鬼。50. 客思寄灭生空精:客居之思随形消神灭,化作空虚精魂,极言忧思致死之惧。51. 孀居:丈夫死后守寡,此指妻子独守空闺。52. 窅窅(yǎo yǎo):深远貌。53. 河关:河流与关塞,指阻隔之乡关。54. 胡笳(jiā):北方少数民族的吹奏乐器,声哀。55. 轗轲(kǎn kě):即坎坷,道路不平,喻遭遇困顿。56. 柏梁台:汉武帝时建于长安,太初元年毁于火;草莱(lái):野草,言繁华宫殿已成废墟。57. 阿房宫(ē páng gōng):秦始皇所建著名宫殿,毁于项羽之火,泽雉栖其中极言荒凉。58. 黄垆(lú):黄泉下的土垆,指阴间。59. 表里阴且寒:冰上之霜里外皆寒,喻处境内外交困。60. 不胜(shēng)冠:白发扬起,连冠也戴不住。61. 蕣华:木槿花,朝开暮谢。62. 四十强而仕:用《礼记·曲礼》'四十曰强,而仕'语;二十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63. 委冬雪:草木委弃于冬雪之中枯萎;苏息:复苏;阳春:温暖的春天,喻际遇转机。64. 百个钱:百枚铜钱,极言但求薄资纵饮。65. 优游:悠闲自得;卒一岁:过完一年。66. 事百年:为百年之久的人生劳苦营役。
译文
献给您金杯盛着的美酒,献上玳瑁饰、玉匣装的精雕琴。
饰有七彩芙蓉纹样的翠羽帷帐,绣着繁复葡萄花纹的锦缎棉被。
青春容颜衰老,年岁将入晚景;寒冷的气候预示一年的时光将尽。
希望你止住悲伤、减少愁绪,听我打着节拍吟唱《行路难》。
你没看见柏梁台、铜雀台上,哪里还能听到古时悠扬的管乐之声。
洛阳的能工巧匠铸造出错金博山炉,千次砍削、万遍镂空,炉上刻着秦弄玉与仙人携手的图案。
承蒙你在清寂夜晚共享欢娱,把它摆放在帷帐之中、明亮的烛火前。
炉外闪烁着龙鳞般的美丽光彩,里面散发出麝香那样芬芳的紫烟。
如今你的心意一旦改变,对着这香炉长叹不止,直到终老。
美玉砌成的闺房台阶之上,是椒泥涂壁的华贵楼阁,雕花的门窗垂下绮罗帷帐。
帐中有一位名叫金兰的女子,身着细罗衣衫充满着藿香的芬芳。
春燕纷飞、春风吹散梅花,她掀开帷帐,对着日光玩弄禽鸟酒器。
歌声含咽、收住泪水,终日满怀忧愁,人生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快乐。
宁愿做荒野中成双的野鸭,也不愿做云间失偶的孤鹤。
把水倒在平地上,水各自向东西南北四方流去。
人生也有既定的命运,怎能行走叹息、坐着也忧愁?
倒酒来宽慰自己,举起酒杯,停下歌唱《行路难》。
人心不是木头石头,怎能没有感触?却只能忍住哭声、徘徊不敢言语。
你看不见河边的青草,冬天枯死,春天又长满道路。
你看不见城墙上的太阳,今晚隐没下山,明朝又重新升起。
如今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一旦离去就永远消失进入黄泉。
人生愁苦多、欢乐少,壮年时才意气风发、得意畅快。
只希望得志时能常与亲友相伴,床头常常有买酒的钱财。
功名利禄、青史留名不是我在意的事,生死贵贱都交给上天。
对着食案无法进食,拔出宝剑砍击柱子,长长叹息。
大丈夫活在世上能有多少时日,怎能小步徘徊、垂翅失意?
抛开官职离去,回家自行休息。
早晨出门与亲人辞别,傍晚回到亲人身边。
在床前逗孩子玩耍,看妻子在织布机上织布。
自古圣贤全都贫贱,何况我们这些孤高又耿直的人。
愁思忽然涌上心头,跨马走出北门。
抬头四面张望,只见松柏与荆棘长得茂密丛生。
林中有一种鸟名叫杜鹃,说是古时蜀帝的魂魄所化。
声音哀苦啼鸣不止,羽毛憔悴,像人被剃去头发一般。
在树间飞动啄食虫蚁,哪里还会想起往日天子的尊贵。
想到这死生变化不合常理,心中哀伤无法言说。
庭院中有五棵桃树,有一棵先开了花。
阳春二三月花开艳丽,随风飘荡,飘落到西边人家。
西边的思妇见了悲伤惋惜,泪水沾湿衣裳,抚胸长叹。
当初送你出门时,何曾说过会久留、时节都已变换。
床席落满灰尘、明镜沾满污垢,纤细的腰肢消瘦、头发蓬乱。
人生不能长久称心如意,惆怅徘徊,直到夜半。
砍伐幼枝染成黄色蚕丝,黄丝杂乱无法整理。
从前我与你刚相遇,那时自认为能合你的心意。
你系结衣带对我说,无论生死好恶,都不会抛弃我。
如今见我容颜衰老,你心中冷漠,和从前完全不同。
归还你送的金钗、玳瑁发簪,不忍心看见它们,增添更多愁思。
你看不见木槿花开不到一早上,片刻就渐渐凋零消散。
壮年时艳丽浮华的人们,不久也该走向坟头。
一去就没有归来的日期,千秋万代没有音讯。
孤独的魂魄在空旷的山冈间,独自徘徊绕着坟墓根基。
只听见风声、野鸟啼鸣,怎能回忆起平生壮年的时光。
为此让人多有悲伤忧郁,你应当放纵心意,自行和乐愉悦。
你看不见枯笋壳在庭院飘动,什么时候能再附着旧茎返青。
你看不见死者蒙受祭祀,什么时候能再举杯饮尽壶中酒。
你应当见此心生忧思,哪能赶得上与世人争名逐利。
人生短暂如闪电,青春盛德什么时候能再显现。
只要放纵心意保持高洁节操,美酒佳肴共同宴饮。
就这样从早到晚,暂且能忘却忧愁、消除悲恐。
为什么要惆怅无法释怀,难以唱完这支曲子,让你心生不快。
今年初春花开满山林,明年冬末大雪布满山冈。
时光推移、时节交替纷纷流转,你独自戍守边疆、滞留无消息。
拉着衣袖分别已经三年,从此沉寂没有丝毫音讯。
早晨悲伤凄惨,泪水成滴;夜晚思念萦绕,最是伤心。
润发的香膏长久不用,头发蓬乱,也不插发簪。
只有轻尘在空帷中飞舞,粉筐眉器废弃不再使用。
生在世上苦于不幸,心中惊惧,常常满怀悲伤。
春鸟早晚声声啼鸣,最能触动游子的忧思之情。
我当初离家从军客居,壮志豪气直冲云霄。
流浪渐渐过了三年,忽然生出白色的胡须。
今晚临水把白须拔尽,明天对着镜子又长满。
只担心客死他乡成为孤鬼,乡愁归于寂灭,徒留虚空精魂。
常常怀念故乡的田野,想起旧人,多有悲声。
忽然遇见过客询问我,哪知我家住在南城。
过客回答说曾住在我的家乡,知道你在此地做官。
我离开家乡已万里,如今正服役远征。
来时听说你的妻子,在闺中独居守节,有贞洁的名声。
都说她早晨在空房中悲伤哭泣,夜晚思念泪水沾湿衣裳。
容貌憔悴,没有往日的愉悦,蓬头衰颜,不再梳妆。
见此情景让人满心悲伤,希望你心中不要暂时忘记。
你看不见年少从军离去,到老白发流落不得归还。
故乡遥远,日夜相隔,音讯断绝,被山河关塞阻隔。
北风萧瑟,白云飘飞,胡笳声凄切急促,边塞寒气凛冽。
听此声音,愁人无可奈何,登山远望,希望留住容颜。
将要死在胡马出没之地,想见妻子儿女难上加难。
男儿活在世上坎坷不顺,能说什么?绵长的忧愁压抑,只能长长叹息。
你看不见柏梁台,如今已成废墟,长满野草。
你看不见阿房宫,寒云笼罩,野鸡栖息其中。
当年的歌女舞女如今谁还在?高高的坟墓遍布山角。
众人纷纷长袖争世,徒然一场,早已不是昔日千金之躯。
随酒寻乐、随心而去,不要让自己含着叹息走入黄泉。
你看不见冰上的霜,表里都阴冷寒凉。
纵然承蒙朝阳照耀,又怎能得到长久的安稳。
人生本来就是如此,谁又会被强行摧残、冷眼相看。
年复一年流逝,如刀削一般飞快,白发零落,多到戴不住帽子。
你看不见春鸟刚飞来时,百草泛青,全都开花。
寒风萧条一旦吹来,又能保住多少光彩。
日月流逝不肯宽容,让我愁思怨恨越来越多。
各位不要感叹贫贱,富贵与否不由人掌控。
大丈夫四十身强力壮可做官,我正值二十弱冠之年。
不要说草木被冬雪摧折,总会遇到春天复苏生长。
对着酒畅谈长篇诗作,穷途末路,命运托付给上天。
只希望酒杯中盛满美酒,不要吝惜床头的百文钱。
只愿悠闲度过一年,何必辛苦操劳奔忙百年。
赏析
鉴赏三
《拟行路难·其六》 鉴赏
这首诗也是反映的仕途失意与坎坷。和《拟行路难·泻水置平地》相比,表现形式上纯用赋体,抒述情怀似亦更为直切。
全诗分三层。前四句集中写自己仕宦生涯中倍受摧抑的悲愤心情。一上来先刻画愤激的神态,从“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这样三个紧相连结的行为动作中,充分展示了内心的愤懑不平。诗篇这一开头劈空而来,犹如巨石投江,轰地激起百丈波澜,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关注。接着便叙说愤激的内容,从“蹀躞”、“垂羽翼”的形象化比喻中,表明了自己在重重束缚下有志难伸、有怀难展的处境。再联想到生命短促、岁月不居,更叫人心焦神躁,急迫难忍。整个心情的表达,都采取十分亢奋的语调;反问句式的运用,也加强了语言的感情色彩。
中间六句是个转折。退一步着想,既然在政治上不能有所作为,不如丢开自己的志向,罢官回家休息,还得与亲人朝夕团聚,共叙天伦之乐。于是适当铺写了家庭日常生活的场景,虽则寥寥几笔,却见得情趣盎然,跟前述官场生活的苦厄与不自由,构成了强烈的反差。当然,这里写的不必尽是事实,也可能为诗人想象之辞。如果根据这几句话,径自考断此诗作于诗人三十来岁一度辞官之时,不免过于拘泥。
然而,闲居家园毕竟是不得已的做法,并不符合作者一贯企求伸展抱负的本意,自亦不可能真正解决其思想上的矛盾。故而结末两句又由宁静的家庭生活的叙写,一跃而为牢骚愁怨的迸发。这两句诗表面上引证古圣贤的贫贱以自嘲自解,实质上是将个人的失意扩大、深化到整个历史的层面——怀才不遇并非个别人的现象,而是自古皆然,连大圣大贤在所不免,这足以证明现实生活本身的不合理。于是诗篇的主旨便由抒写个人失意情怀,提升到了揭发、控诉时世不公道的新的高度,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升华。还可注意的是,诗篇终了用“孤且直”三个字,具体点明了像作者一类的志士才人坎坷凛冽、抱恨终身的社会根源。所谓“孤”,就是指的“孤门细族”(亦称“寒门庶族”),这是跟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世家大族”相对讲的一个社会阶层。六朝门阀制度盛行,世族垄断政权,寒门士子很少有仕进升迁的机会。出身孤寒,又以“直”道相标榜,自然为世所不容了。钟嵘《诗品》慨叹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是完全有根据的。他的诗里不时迸响着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抗争与哀叹之音,也不难于此得到解答。
前面说过,同为诗人抗议人生的哀歌,此诗较之《拟行路难·泻水置平地》的正言若反、半吐半吞,写法上要直露得多,但此诗也并非一泻到底。起调的高亢,转为中间的平和,再翻出结语的峭拔,照样是有张有弛,波澜顿挫。音节安排上由开首时七言长调为主,过渡到中间行云流水式的五言短句,而继以奇峰突出的两个长句作收煞,其节奏的高下抗坠也正相应于情感旋律的变化。所以两首杂言体乐府仍有许多共同之处。再进一步,拿这两首感愤言志之作,来同前面那些借思妇口吻言情的篇什相比较,风格上又有不少异同。前诗婉曲达意,这里直抒胸臆;前诗节拍舒徐,这里律动紧促;前诗情辞华美,这里文气朴拙——随物赋形,各有胜境。不过无论哪一类题材,都能显现出作者特有的那种奇思焕发、笔力健劲的色调,这正是鲍照诗歌最能打动人心的所在。《南史》本传用“遒丽”二字评论他的乐府创作,后来也以“俊逸”概括其诗风,其实“俊”和“丽”还只标示出它的体貌,“逸”和“遒”才真正摄得它的神理。从鲍照的“俊逸”到的“飘逸”,是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的。
鉴赏
拟行路难(其四)鲍照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这首“泻水置平地”是鲍照《拟行路难》中的第四篇,抒写诗人在门阀制度重压下,深感世路艰难激发起的愤慨不平之情,其思想内容与原题妙合无垠。
诗歌起笔陡然,入手便写水泻地面,四方流淌的现象。既没有波涛万顷的壮阔场面,也不见澄静如练的幽美意境。然而,就在这既不神奇又不玄妙的普通自然现象里,诗人却顿悟出了与之相似相通的某种人生哲理。作者运用的是以“水”喻人的比兴手法,那流向“东西南北”不同方位的“水”,恰好比喻了社会生活中高低贵贱不同处境的人。“水”的流向,是地势造成的;人的处境,是门第决定的。因此说,这起首两句,通过泻水的寻常现象的描写,形象地揭示出了现实社会里门阀制度的不合理性。诗人借水“泻”和“流”的动态描绘,造成了一种令人惊疑的气势。正如沈确士(沈德潜)所说:“起手万端下,如黄河落天走东海也。”如此笔法,正好曲折地表达了诗人由于激愤不平而一泻无余的悲愤抑郁心情。
接下四句,诗人转向自己的心态剖白。他并没有直面人间的不平去歌呼呐喊,而是首先以“人生亦有命”的宿命论观点,来解释社会与人生的错位现象,并渴望借此从“行叹复坐愁”的苦闷之中求得解脱。继而又以“酌酒以自宽”来慰藉心态失去的平衡。然而,“举杯销愁愁更愁”,就连借以倾吐心中悲愤的《行路难》歌声,也因“举杯”如鲠在喉而“断绝”了。这里诗人有意回避了正面诉说自己的悲哀和苦闷,胸中郁积的块垒,已无法借酒浇除,他便着笔于如何从怅惘中求得解脱,在烦忧中获得宽慰了。这口吻,这笔调,反倒愈加透露出那深沉浓重的愁苦悲愤的情感,这就造成了一种含蓄不露,蕴藉深厚的艺术效果。
诗的结尾,才吐出真情。“心非木石岂无感”,是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社会的黑暗,遭遇人间的不平,岂能无动于衷,无所感慨?应当说,此刻诗人心中的愤懑,已郁积成最大密度,似乎达到了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程度。不尽情渲泻,不放声歌唱,已不足以倾吐满怀的愁苦了。然而,出人意料,下面出现的竟是一声低沉的哀叹:“吞声踯躅不敢言!”到了嘴边的呼喊,却突然“吞声”强忍,“踯躅”克制住了。社会政治的黑暗,残酷无情的统治,窒息着人们的灵魂。不难想见,对于寒微士人的压抑,已经到了敢怒而不敢言,令人道路以目的地步!人们要呼不能呼,要喊不得喊,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地把愤怒和痛苦强咽到肚里,该是人间多么大的不幸呵!作者有着正确的感知,读者亦有正确的感应。这不幸从何而来,已尽在言外,全可理喻的了。所以,回顾前文,那“人生亦有命”的话题,也只能看作是诗人在忍气吞气,无可奈何之下的一句愤激之词罢了。
从读者的审美心理角度来说,这首诗托物寓意,比兴遥深,而又明白晓畅,使读者心领神会,从而达到了启人思索、耐人品味的艺术境界。从作者的表达情感方式来说,全篇构思迂曲婉转,蕴藉深厚。前人王船山(王夫之)曾评论此诗说:“先破除,后申理,一俯一仰,神情无限。”沈确士(沈德潜)曾说:“妙在不曾说破”。这都准确地指明了本诗的艺术特点。伴随感情曲折婉转的流露,五、七言诗句错落有致地相互搭配,韵脚由“流”、“愁”到“难”、“言”灵活的变换,这一切,便自然形成了全诗起伏跌宕的气势格调。钟嵘《诗品》曾批评鲍照“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岂不知,这恰是鲍照诗作独具艺术特色之所在。
鉴赏二
南朝宋著名诗人鲍照的《拟行路难》诗共有十八首,这里所选的是其中的第十四首(以下简称《拟行路难》)。此诗写一个出征在外的老兵,反映其遭遇,抒发其情感,从而揭露战乱给平民百姓造成的沉重灾难。
开头两句,直言老兵"少壮从军",直至"白首"仍流离在外,不得回家。此处,"白首"与"少壮"相对照;"不得还"与"从军去"相对应。这与汉乐府《十五从军征》的开头两句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说同,这两首诗中的两个老兵,都是年少时就从军了。对此,《十五从军征》直言"十五从军征",《拟行路难》则明说"君不见少壮从军去"。而且,二者均采用了对照与呼应的表现手法。说异,一个老兵在年老时得以回家:"八十始得归";而另一个老兵则仍流离在外,不得回家:"白首流离不得还"。但这异中也有同,也就是两个老兵的命运都是凄惨的。
正因为"少壮从军","白首流离不得还",老兵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拟行路难》从第三句开始对此作了集中的描绘。"故乡"两句,写老兵日夜思念故乡。诗人先以"窅窅"二字形容老兵的故乡与老兵从军所到之处相距遥远,突出一个"远"字;又以"日夜隔"三字突出一个"隔"字,一方面表明老兵与故乡的离别时间之久,另一方面暗示老兵对故乡的思念时间之久;再以"河关"二字比喻路途阻隔,续写一个"隔"字,突出一个"难"字;而"音尘断绝"四字则写足了老兵日思夜念故乡的原因。这两句有景有情,情景交融。
"朔风"四句,诉诸视觉、听觉、触觉,以意象组合来续写其思念故乡的愁情。"朔风"与"白云",两个意象分别诉诸触觉与视觉,各以"萧条"与"飞"加以描绘,以此衬托老兵的愁情,恰到好处。"胡笳"与"边气",两个意象分别诉诸听觉与触觉。诗人以"哀急"状写"胡笳"之声,当是以哀景衬托哀情;以"寒"反映"边气",既实写"边气"给人的肌体之寒,又映衬老兵思念故乡却"不得归"的心头之寒。唯其如此,老兵才感到无可奈何。诗中的"听此愁人兮奈何",直接引用屈原诗句"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楚辞·九歌·大司命》)中的前一句,状写老兵的无奈,如同己出,不着痕迹。无奈之下,老兵只得"登山远望",希望能借此排解心头之愁,保留好自己的容颜,所谓"得留颜"。可"此情无计可消除",又岂是"登山远望"所能解决的?这几句,视线由天上转至地上,内容由写景抒情转为描写人物的动作抒情,化无形为有形,从中可看出诗人运用写作技法的娴熟。
"将死"两句,由上文写老兵对故乡的思念归结为对妻子的怀恋。此处,写老兵设想自己将死在"胡马迹",也即他从军所到之处,究竟将死于何种原因,并未明言,但读者完全可以推断出其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老死,一是战死。一方面是老兵"将死胡马迹",另一方面是他"能见妻子难",二者对比强烈。老兵对妻子的怀恋未随时光的流逝而淡化,而是与日俱增。他推想自己将客死异乡,却无法在死前与妻子再见上一面。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
于是,诗的结句直抒胸臆:"男儿生世坎坷欲何道?绵忧摧抑起长叹。""绵忧":连绵不断的忧愁。"摧抑":悲痛压抑。老兵面对自己坎坷的生世无可奈何,只能将心头无尽的边愁乡思化成长长的慨叹!弦外之音:身处如此社会,遭遇无休止的战乱,即便是热血男儿又能怎样?何况是"白首不得还"的老兵呢?悲哀之中分明蕴涵着老兵与诗人对社会现实的不满!
不难看出,此诗主题思想与汉乐府《十五从军征》是一脉相承的,但其着眼点、写法等,与《十五从军征》相比,有不同之处。《十五从军征》写老兵,由"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写起,着眼于他返乡途中与到家后的情景,主要采用以哀景写哀情的写法,重在抒发其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悲哀。而鲍照的《拟行路难》写老兵,则着眼于他"少壮从军",直至"白首"仍流离在外,不得回家,运用多种写法,通过意象组合,层层推进诗意,重在抒发其无法回故乡与亲人团聚的悲哀。两首诗中的两个老兵,都是少小从军,其中,一个在年老时得以回家,而另一个在年老时则仍流离在外,但无论他们最终能否回家,其命运都是凄惨的,心中也都是极其悲哀的。所有这些,都是当时的战乱造成的,而战乱又是由当时的统治者一手挑起的。因而,描叙老兵的悲惨遭遇,抒发其真情实感,便有力地揭露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因而,鲍照的这首《拟行路难》与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一样流传至今,令人难忘。
简析
《拟行路难十八首》是一组乐府诗,有五言、七言及杂言各体,主要是抒写人生感慨及表达寒门士人的仕途坎坷,也有描写游子和思妇之作。这十八首诗不仅表现了诗人对时光易逝、人生无常的悲哀,对人世不平、人生多艰的愤慨,且在这些表面看来消极悲观的感叹中,深藏着对人生、生命的强烈追求和留恋,在相当一段时间和空间中弥漫开来,成为整个时代的典型音调。诗人对人生的执著是组诗的一个共同的主题,整组诗思想内容深刻,艺术表现生动多彩,感情强烈,语言遒劲,辞藻华丽。
作者简介
鲍照(约415年~466年)南朝宋文学家,与颜延之、谢灵运合称“元嘉三大家”。字明远,汉族,祖籍东海(治所在今山东郯城西南,辖区包括今江苏涟水,久居建康(今南京)。家世贫贱,临海王刘子顼镇荆州时,任前军参军,故又称他为鲍参军。刘子顼作乱,照为乱兵所害,年五十余岁。他长于乐府诗,其七言诗对唐代诗歌的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与谢灵运、颜延之同创“元嘉体”,合称“元嘉三大家”。有《鲍参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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