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同用家花车斜四韵)
唐代 刘禹锡
何处深春好,春深万乘家。宫门皆映柳,辇路尽穿花。
池色连天汉,城形象帝车。旌旗暖风里,猎猎向西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阿母家。瑶池长不夜,珠树正开花。
桥峻通星渚,楼暄近日车。层城十二阙,相对日西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执政家。恩光贪捧日,贵重不看花。
玉馔堂交印,沙堤柱碍车。多门一已闭,直道更无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大镇家。前旌光照日,后骑蹙成花。
节院收衙队,球场簇看车。广筵歌舞散,书号夕阳斜。
何处深春多,春深贵戚家。枥嘶无价马,庭发有名花。
欲进宫人食,先薰命妇车。晚归长带酒,冠盖任倾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恩泽家。炉添龙脑炷,绶结虎头花。
宾客珠成履,婴孩锦缚车。画堂帘幕外,来去燕飞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京兆家。人眉新柳叶,马色醉桃花。
盗息无鸣鼓,朝回自走车。能令帝城外,不敢径由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刺史家。夜阑犹命乐,雨甚亦寻花。
傲客多凭酒,新姬苦上车。公门吏散后,风摆戟衣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羽客家。芝田绕舍色,杏树满山花。
云是淮王宅,风为列子车。古坛操简处,一径入林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小隐家。芟庭留野菜,撼树去狂花。
醉酒一千日,贮书三十车。雉衣从露体,不敢有馀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富室家。唯多贮金帛,不拟负莺花。
国乐呼联辔,行厨载满车。归来看理曲,灯下宝钗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豪士家。多沽味浓酒,贵买色深花。
已臂鹰随马,连催妓上车。城南踏青处,村落逐原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贵胄家。迎呼偏熟客,拣选最多花。
饮馔开华幄,笙歌出钿车。兴酣樽易罄,连泻酒瓶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唱第家。名传一纸榜,兴管九衢花。
荐听诸侯乐,来随计吏车。杏园抛曲处,挥袖向风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少妇家。能偷新禁曲,自剪入时花。
追逐同游伴,平章贵价车。从来不堕马,故遣髻鬟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幼女家。双鬟梳顶髻,两面绣裙花。
妆坏频临镜,身轻不占车。秋千争次第,牵拽彩绳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兰若家。当香收柏叶,养蜜近梨花。
野径宜行乐,游人尽驻车。菜园篱落短,遥见桔槔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老宿家。小栏围蕙草,高架引藤花。
四字香书印,三乘壁画车。迟回听句偈,双树晚阴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种莳家。分畦十字水,接树两般花。
栉比栽篱槿,咿哑转井车。可怜高处望,棋布不曾斜。
何处深春好,春深稚子家。争骑一竿竹,偷折四邻花。
笑击羊皮鼓,行牵犊颔车。中庭贪夜戏,不觉玉绳斜。
注释
1. 万乘(shèng)家:指天子帝王之家,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
2. 天汉:银河;帝车:北斗星,古人视北斗为天帝之车。
3. 阿母家:指神仙家,用西王母(瑶池金母)之事,瑶池、珠树、星渚(银河渡口)皆仙境意象。
4. 执政家:宰相之家。捧日:喻忠心辅佐君主。沙堤:唐时拜相,命有司铺沙于路以利其车行,称沙堤。
5. 大镇家:节度使(方镇)之家;节院:节度使衙门;衙队:节度使仪卫部队。
6. 恩泽家:蒙受皇帝恩泽的外戚、宠臣之家;龙脑:龙脑香,名贵香料;虎头花:绶带上所织虎头形花纹。
7. 京兆家:京兆尹(京都长官)之家;柳叶:喻美人眉。
8. 羽客家:道士之家。芝田:传说仙人种灵芝之田;淮王宅:淮南王刘安好神仙方术之典;列子车:列子御风而行之事。
9. 芟(shān)庭:铲除庭中杂草;醉酒一千日:用中山酒'饮者千日醉'之典。
10. 唱第家:科举及第之家。唱第:殿试后唱名赐第。杏园:唐长安曲江杏园,新进士宴集探花之地;计吏:上计的官吏,此指报喜之吏。
11. 兰若(rě):梵语'阿兰若'之省,指寺院。桔槔(jié gāo):井上汲水的杠杆装置。
12. 三乘(shèng):佛教谓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三种教法;偈(jì):佛经中的唱颂词;双树:娑罗双树,佛涅槃处,代指寺院。
13. 种莳(shì):种植;分畦(qí):划分菜畦;接树:嫁接果树。
14. 玉绳:星名,在北斗玉衡之北;星斜谓夜深。
译文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帝王之家。
宫门都映着柳色,辇路全从花中穿过。
池水之色连着天汉,城郭形如北斗帝车。
旌旗在暖风里,猎猎向西飘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神仙之家。
瑶池长夜不晓,珠树正自开花。
桥高直通星河渡口,楼暖紧挨太阳之车。
层城十二重门阙,相对着日渐西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宰相之家。
蒙受恩光如贪捧白日,位尊权重无心看花。
玉馔之堂相互交印,沙堤立柱常碍车马。
众多门户今已闭一,直道之上再无偏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节镇之家。
前导旌旗光照白日,后队骑从蹴踏成花。
节院收纳衙前仪队,球场围簇看戏之车。
广筵歌舞散去之后,签书文号伴夕阳斜。
何处深春最多?春深在贵戚之家。
马槽嘶鸣无价之马,庭院开着名贵之花。
要进呈宫人食盒,先薰香贵妇车驾。
晚归总是带着酒意,冠盖任凭倾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恩泽之家。
炉中添上龙脑香炷,绶带结着虎头花纹。
宾客足下珠饰成履,婴孩所乘锦缚之车。
画堂帘幕之外,来去燕子飞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京兆尹家。
人人眉如新柳叶,马色似醉桃花。
盗贼平息不闻警鼓,退朝回府自己驾车。
能使帝城之外,无人敢从斜路横行。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刺史之家。
夜深还在命人奏乐,雨大也要出去寻花。
傲客多倚仗酒力,新姬勉强登车。
公门属吏散去之后,风摆戟衣倾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道士之家。
芝田绕着屋舍,杏树满山开花。
云说是淮南王旧宅,风来便如列子御风之车。
古坛是持简诵诀之处,一条小径斜入林中。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小隐之家。
铲平庭院留着野菜,摇落树上狂乱之花。
醉酒可醉一千日,贮书足有三十车。
雉衣任凭露体,不敢有半点歪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富室之家。
只是多贮金银布帛,不打算辜负莺花。
唤来国乐并辔同行,行厨载满一车。
归来听人理曲,灯下宝钗横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豪士之家。
多买味道醇厚的酒,贵买颜色深艳的花。
已经臂上架鹰随马,连声催妓上车。
城南踏青之处,村落沿着原野倾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贵胄之家。
迎来送往偏爱熟客,拣选采摘最多花枝。
饮馔摆开华美帷帐,笙歌出于钿饰之车。
兴致酣畅酒樽易空,连泻美酒酒瓶倾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及第之家。
名声传于一纸金榜,兴致贯穿九衢繁花。
听荐诸侯之乐,来随报喜吏车。
杏园抛掷曲子之处,挥袖向风中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少妇之家。
能学新出的禁中曲调,自剪入时的花样。
追逐同游的伴侣,商量雇价钱贵的车。
从来不曾坠马,故意让髻鬟歪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幼女之家。
双鬟梳成顶髻,两面绣着裙花。
妆坏了频频临镜,身轻不必乘车。
秋千争着次第,牵拽彩绳斜飘。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寺院之家。
正当香时收取柏叶,养蜂酿蜜近着梨花。
野径正宜行乐,游人都来驻车。
菜园篱笆低短,遥见桔槔横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老僧之家。
小栏围着蕙草,高架牵引藤花。
四字香书的印信,三乘壁画的彩车。
流连谛听句偈,双树晚阴渐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园圃之家。
划出畦田十字之水,嫁接出两般花色。
篱槿栽得栉比整齐,井车转动咿哑作响。
可爱的是从高处一望,田亩棋布没有歪斜。
何处深春最好?春深在稚子之家。
争骑一根竹竿当马,偷折四邻的花枝。
笑着敲打羊皮鼓,牵着牛犊颔下的车。
中庭贪玩夜戏,不觉玉绳星已斜。
赏析
这是刘禹锡与白居易、元稹唱和的组诗(《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今存多首,皆以'何处深春好,春深××家'起句,同用'家、花、车、斜'四韵,一韵到底,是中唐次韵联章体的名作。组诗以'深春'为题眼,历数帝王、贵戚、执政、大镇、刺史、京兆、恩泽、羽客、小隐、富室、豪士、贵胄、唱第、少妇、幼女、兰若、老宿、种莳、稚子诸家在深春中的光景,实则是一幅中唐社会的全景图。写万乘家则'宫门皆映柳,辇路尽穿花',气象弘阔,'池色连天汉,城形象帝车'以天汉、帝车暗喻皇家气象之尊;写阿母家(神仙家)则瑶池珠树、星渚日车,缥缈奇幻;写执政家则'恩光贪捧日,贵重不看花','多门一已闭,直道更无斜',颂中有讽,见出权门肃穆与直道难行;写大镇家、贵戚家、富室家、豪士家,或旌旗簇看车,或枥嘶无价马,或行厨载满车,铺陈豪奢而暗含针砭,如贵戚家'晚归长带酒,冠盖任倾斜',醉态可掬;写刺史家'夜阑犹命乐,雨甚亦寻花',写尽官场风流。最堪玩味的是小隐家'芟庭留野菜,撼树去狂花。醉酒一千日,贮书三十车',清贫自守,与前面诸家的豪华恰成对照,隐然见诗人自身志趣所在。而唱第家的杏园挥袖、少妇家的自剪入时花、幼女家的秋千彩绳、稚子家的竹竿羊皮鼓、种莳家的接树两般花、兰若家的柏叶香、老宿家的壁画禅偈,则由贵而贱、由人而物,层层面面,无不生动。全组诗在艺术上以联章铺排取胜:同一句式反复回环,同韵到底而字不重复,眼前景、世间态信手拈来皆成妙语,既见刘禹锡驾驭俚俗题材的功力,也反映了他们与白居易、元稹以诗唱和、游戏笔墨又寓讽谕的诗歌风气。结尾'中庭贪夜戏,不觉玉绳斜',以稚子夜戏、不觉星斜作收,余味悠然,深春之'深'尽在其中。
作者简介
刘禹锡(772年~842年),字梦得,籍贯河南洛阳,生于河南郑州荥阳,自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 ,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后裔。唐朝时期大臣、文学家、哲学家,有“诗豪”之称。他的家庭是一个世代以儒学相传的书香门第。政治上主张革新,是王叔文派政治革新活动的中心人物之一。后来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今湖南常德)。据湖南常德历史学家、收藏家周新国先生考证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其间写了著名的“汉寿城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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