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唐代 韩愈
海水非不广,邓林岂无枝。风波一荡薄,鱼鸟不可依。
海水饶大波,邓林多惊风。岂无鱼与鸟,巨细各不同。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
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海水非爱广,邓林非爱枝。风波亦常事,鳞鱼自不宜。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注释
1. 邓林:古代神话中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桃林,即邓林,见《山海经·海外北经》,此泛指巨大森林,与海水对举。2. 荡薄:冲荡迫近,谓风波激荡冲击;薄,迫近。3. 吞舟鲸:能吞下船的大鲸,语本《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汉书》“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喻绝大之才。4. 垂天鹏:《庄子·逍遥游》鲲化为鹏,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喻远大之志与巨才。5. 鳞羽:鱼鳞与鸟羽,喻人的才具、资历。6. 不盈寸、不盈尺:不满一寸、不满一尺,自谦才器尚小。7. 一木有馀阴:一株树就有多余的荫庇,谓小处亦有安身养才之地;馀泽:富馀的恩泽,谓小泉足以润身。8. 濯(zhuó)鳞:洗涤鱼鳞,喻修养身心;清泠(líng)池:清冽的小池。9. 刷羽:鸟以喙梳理羽毛,喻砥砺才干;蒙笼枝:草木繁密交覆的枝叶,蒙笼同“朦胧葱茏”之貌。10. 鳞鱼自不宜:只是自己的鳞羽与大风波尚不相称,非风波之罪,谓审己量力。11. 日已修:日益长成、日益完善,修谓美善修长,与《离骚》“路漫漫其修远”之修义通。12. 鲸鹏:鲸与鹏,总结上文二喻,谓终成大器、与巨波大风相称而游。
译文
海水不能说不广,邓林难道没有枝条?风波一旦冲荡激迫,鱼和鸟便都无可依托。
海水充满大波,邓林多有惊风。难道没有鱼和鸟?只是巨细各不相同。
海里有吞舟的大鲸,邓林有垂天的巨鹏。假若鳞羽不够巨大,便经不起风波的荡薄。
我的鳞不满一寸,我的羽不满一尺。一株树就有多余的荫庇,一眼泉就有多余的润泽。
我将辞别海水,到清泠的小池里洗濯鳞片;我将辞别邓林,到繁密的枝叶间梳理羽毛。
不是海水偏爱广大,也不是邓林偏爱枝条;风波本是常有的事,只是小小的鳞鱼暂时与它不相称。
我的鳞片一天天长大,我的羽翼一天天修长。到那时风波便再无可怕,我将重归大海长林,作吞舟之鲸、垂天之鹏遨游。
赏析
《海水》是一首通体设喻的五言古诗,以“海水—邓林”对举为骨架,借鱼鸟量力而处、由小而大的历程,写士人应审时度势、养才待时的人生哲学,是韩愈早期言志诗中条理最明晰的一篇。
全诗十四联可分为三层。首四联立喻:海水不可谓不广,邓林(神话中夸父之杖所化的桃林)不可谓无枝,然而“风波一荡薄,鱼鸟不可依”——大风大浪一起,渺小之物便无所依托。接着申说:海有大波、林有惊风,鱼鸟非无,只是“巨细各不同”;海有吞舟之鲸、林有垂天之鹏(用《庄子·逍遥游》鲲鹏意象),假若鳞羽不够巨大,便禁不起那风波荡薄。这层立意冷峻:广阔不等于适宜,容纳你的地方未必养得起你。
第五至九联转入自省与抉择:“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坦承自己目前尚小;于是小处求养:“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一株树就足够庇阴,一眼泉就足够滋润。遂决意“辞海水,濯鳞清泠池;辞邓林,刷羽蒙笼枝”——离开惊涛骇浪,到清泠浅池洗鳞、到枝叶繁密处刷羽。第十联作辩解,避免读者误解为畏缩退避:并非海不爱广、林不爱枝,风波亦是人所常经,只是“鳞鱼自不宜”——是自己的尺寸暂时与大风波不称。这一层分寸极清楚:退是为了养,不是逃。
末二联翻出全诗主旨,也是韩愈精神的总纲:“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待鳞羽日长日修,风波便不足畏,终当重归大海长林,作吞舟之鲸、垂天之鹏!退守只是过程,终局仍是入世担当。以儒者之进取驭道者之处晦,首尾“鲸鹏”呼应,结构圆合。此诗把进退、大小、时与势的关系讲得层层递进、毫不枯涩,可见韩愈议论诗以理驭情、以气行文的功力。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