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箴

1. 箴（zhēn）：古代以规劝告诫为主旨的文体，源于上古官箴王阙之制，后亦用于自警。2. 三十有八年：韩愈时年三十八岁（作于元和元年前后，任国子博士时期）。3. 聪明：耳聪目明，指精力才思。4. 日负于初心：一天天辜负了最初的志向。5. 讼其恶：声讨自己的过错，讼，责备。6. 蚤夜：早晚，蚤同“早”；孜孜：勤勉不懈貌。7. 无为：无所事事、无所作为。8. 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为君子所弃，而趋向于小人之途，语本《论语》“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义。9. 知言：善于辨察言语，孟子谓“我知言”，闻言而知其蔽。10. 默焉而其意已传：沉默而意旨自明，谓知言者贵在默识心通不在多言。11. 幕中之辩：在幕府中的争辩，韩愈曾佐汴州董晋、徐州张建封幕；人反以汝为叛：反被人指为叛逆背戾。12. 台中之评：在御史台的评论谏诤，韩愈元和前曾任监察御史，论天旱人饥、请宽民赋；人反以汝为倾：反被指为倾轧攻讦。13. 惩：警戒、引以为戒；呶呶（náo náo）：絮烦多言貌。14. 行与义乖：行为与道义相违背；言与法违：言论与法度相违逆。15. 颇：偏颇不正。16. 死而不死：身死而精神不朽，谓无邪无颇者虽死犹生。17. 曷瘳（hé chōu）：何时能痊愈，瘳，病愈，喻过恶何日能除。18. 悔不可追：悔恨无可追回，谓悔之既往无及；悔不可为：徒然悔恨亦非可为之道，重在悔前思后改行。19. 无善而好：不因其善而爱好，谓好之不以道；不观其道：不察其所循之道。20. 无悖而恶：不因其悖逆而厌恶；不详其故：不详察其缘故，详，审察。21. 尤：过错、非议。22. 从也为比：附从他便结为朋比，比谓党庇，《论语》“君子周而不比”。23. 臧（zāng）：善、好。24. 狂：悖乱失据。25. 几如是为，而不颠沛：几近如此作为，还能不倾败吗，颠沛，倾覆仆倒。26. 庸有不思：难道有不加思虑的吗，庸，岂。27. 知名箴：关于声名之箴。28. 霈（pèi）焉有余：内德丰沛充盈貌，霈，大雨充沛貌；厥闻四驰：其名声自然远播，闻（wèn），声誉。29. 勿病无闻，病其晔晔（yè yè）：不要忧虑无人知，要忧虑声光太盛，晔晔，光明炫耀貌。30. 子路惟恐有闻：《论语·公冶长》子路“不耻恶衣恶食”、闻善“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谓闻善而未行，唯恐又闻，故德誉愈尊。31. 乘人不能：乘人无可奈何之处（挟人之短）；掩以自取：遮掩他人而自取名位。32. 不请而教：人未请教而主动施教，即好为人师。33. 贾（gǔ）憎：买来憎恨，贾，招致；媒怨：酿成怨仇，媒，媒介。34. 以及于难：以至于遭祸难，指韩愈被贬阳山令等事。35. 既出汝心：既发自你的内心（出于本心之过）；又铭汝前：又铭刻在你眼前（指此箴文自警）。36. 汝如不顾：你若再视若无睹；祸亦宜然：祸患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知道了却不能改，就是没有勇气。我活了三十八年，短的头发日益变白，松动的牙齿日益脱落，聪明不及从前，道德一天天辜负了初心，这样下去不到君子而终究沦为小人，已是明明白白的了！所以作五篇箴文来声讨自己的恶。

游箴：我少年的时候，力求增长才干，从早到晚孜孜不倦；我如今的时候，已经吃饱便去嬉戏，从早到晚无所作为。唉，我这个人啊，难道是没有知觉吗？竟是被君子所弃、而投向小人一途了吗？

言箴：不知言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说话？知言的人，默然不语而意旨已经传达。幕府中的争辩，人们反而说你叛逆；御史台中的论列，人们反而说你倾轧。你还不引以为戒吗，还要絮絮多言来害自己的一生吗！

行箴：行为与道义相违背，言论与法度相乖违，日后纵然没有祸害，你也可以悔恨；行为没有邪僻，言论没有偏颇，身死而精神不朽，你又有什么可悔？该悔的却不悔，你的过恶何时能愈？不该悔的偏要悔，你的善又在哪里？悔恨无法追回，空自悔恨也不可为；凡事预先思虑才能有所得，你却不肯思虑。

好恶箴：不因其善而爱好，是不察其道；不因其悖逆而厌恶，是不审其故。从前所好的，如今看出是过错；附从他便是结党，离开他便成仇人。从前所恶的，如今看出是善良；附从他便是愧悔，背离他便成狂乱。或仇或比，或狂或愧，对于自身不吉，对于德行不义。不义不祥，是恶中的大恶，像这样做，能不倾覆吗？牙齿还少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吗？如今老了，再不谨慎还等什么！

知名箴：内里不足的人，急于让人知道；丰沛有余的人，声誉自然四处传扬。今天告诉你，对待名声的方法：不要忧愁没有闻达，要忧愁声光炫耀。从前子路，唯恐又闻善而不能行，千百年来赫然有名，德誉反而愈加尊崇。夸耀你的文章，自负你的言语，乘人之短，掩人自取。你不是人家的父亲，不是人家的老师，人家不请教却去施教，谁能说这不是欺骗？因欺骗而招来憎恨，因掩蔽而酿成怨仇，你竟然不觉悟，以致遭逢祸难。小人处在屈辱之中，尚且能够知道悔恨，等到境遇安宁，却终究不能引以为戒。这番话既出自你的本心，又铭刻在你的眼前，你若还是置若罔闻，祸患降临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五箴》是韩愈三十八岁时（元和初）所作的一组自我检讨箴铭，冠以长序，剖白“道德日负于初心”的沉痛，是唐代文人自省文字中最恳切的一篇。箴本为规诫文体，一般施于器物或他人，韩愈以之自讼，文体本身就含深意：把规诫之剑对准自己。

《游箴》自数少年与今日之判若两人：少时“蚤夜以孜孜”，为求多能；如今“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前后对举，毫无遮饰，末忽自呼“呜呼余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一问如雷，是全组诗文的基调：不是小过之悔，而是沦为小人路径上的大惧。

《言箴》反省多言之祸：“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真知言者默而意传，反衬自己呶呶不休；尤其痛切的是两件往事：在幕府中的争辩，人反说他是叛逆（指汴州乱前幕中直言取忌）；在御史台的论列，人反说他是倾轧（指任监察御史论宫市、论天旱人饥贬阳山事）。好心直言而得恶名，于是“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你还不引以为戒、还要多言害己吗？自责之中，实含无限委屈与时代之痛。

《行箴》立行为的两条标准：言行乖违义法，“后虽无害，汝可以悔”——纵无祸患亦当自悔；反之“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无邪无颇，虽死犹生，有何可悔？下文将“悔”分为两种：当悔而不悔，则过恶何日可瘳（chōu，愈）；不当悔而悔，则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二句尤精警——悔恨无法追回，悔恨本身也不可为（徒悔无益），“思而斯得，汝则弗思”——惟在事先思之。

《好恶箴》检讨好恶失当：“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好人不以其道、恶人不察其故，则昨日之好今日成尤：附从便成朋比（比），舍去便成仇怨；昨日所恶今日见其善，从之则愧，违之则狂。“维仇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四“维”叠下，如数家丑，末归于“今其老矣，不慎胡为”的暮年自警。

《知名箴》锋芒最露：“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内不足者急于求知于人而名声反盛，这是对当时以文章遽得大名的自己的当头棒。下举子路“惟恐有闻”而德誉愈尊为对镜，历数自己“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掩以自取”——矜夸文章、恃才言语、乘人之短、掩人自取，又“不请而教”——非父非师而好为人师（可与《师说》同参，他一面倡师道一面自讼好为人师，恰见其严于律己），“欺以贾憎，掩以媒怨……以及于难”，把贬阳山之难归因于此，痛乎言之。

总观五篇，自游、言、行、好恶至于名，皆是士人立德立言之大端；其文短峭如刀，自呼自责，“汝”字通篇，如主人呵责其仆，又实是自己呵责自己。这种不留情面的自省，正是韩愈以道自任的负责任感——自讼愈深，其任道愈重。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