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作六首 其六

1. 宿世：佛教语，指前生、往世。

2. 谬词客：谬领诗人的名号。词客，擅长文辞之人。谬，谦言名不副实。

3. 画师：绘画的艺师；王维兼擅诗画，后人推其为文人画之祖，此以'前身应画师'自嘲兼自许。

4. 馀习：残留的积习，佛教谓宿世带来的习气。

5. 偶被世人知：偶然为世人所知，谓诗画之名非所求而自来。

6. 名字本皆是：谓世人所知的名号，本来就只是'词客''画师'之类；亦暗切自己名'维'字'摩诘'合为佛经中维摩诘居士之名。

7. 此心还不知：本心却不为名字所拘、不自知其为何，含禅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意。

人到老来懒得再作诗，

日日相随的只有一个老字。

前生错领了诗人的名分，

前身该是个画师吧。

这残留的积习终究舍不掉，

偶然地，被世人知道了名声。

名字本来就该是这些，

可我这颗心，却并不知晓。

《偶然作六首》是王维的一组自抒怀抱的小诗，其六是诗人晚年的自题小像，最见其人其艺之真。开头'老来懒赋诗，惟有老相随'，语淡如水：人到老年，连作诗也懒了，日日相随的只剩一个'老'字。两个'老'字连用，看似笨拙，实则沉痛而洒脱——笔下不再经营，人生只剩衰年，一种'行到水穷处'式的坦然与倦意并在其中。'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是全诗名句：前生错领了诗人的名分，前身该是个画师吧。王维诗、书、画兼绝，明董其昌更尊他为南宗文人画之祖；此处他却以佛家宿命之谈，把一生两大技艺说成是宿世带来的'习气'——'谬'字自谦而含讥，词客之名实是虚谬；应作画师，则暗含画工犹在诗名之上的自许，亦以'画师'自居，见其视诗文事业如游戏笔墨。'不能舍馀习，偶被世人知'承上而言：既然是宿习，便改不掉了，改不掉这吟诗写字的积习，于是偶然地、并非本意地为世人所知——'偶被'二字与诗题'偶然作'相应，把声名说得全属偶然，正是消解名利之语。末二句'名字本皆是，此心还不知'最耐寻味：世人所知我的名与字，本来就该是'词客'、'画师'这些名号罢了，可是我这颗心呢，却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名号是外在的符号，本心则超乎名相之外——这正是《维摩诘经》'于诸名字，言说断绝'的意趣。王维字摩诘，名与字合为'维摩诘'，本就是佛教居士之名，'名字本皆是'云云，又可读作对自身名号的机锋：名字如此，心实不然。全诗八句，无一奇字险韵，纯以口语道禅机，自嘲、自许、自遣三种意味交织，把一个历尽荣辱、晚年奉佛的老诗人写得神完气足。语愈淡而味愈厚，是王维晚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绝好注脚。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