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蜀联句

1. 日王：天子，指唐宪宗。违慠（ào）：违命倨傲，指永贞元和之际西川节度使刘辟拥兵求蜀、起兵叛乱。

2. 诛拔：诛讨拔除。

3. 秦师：朝廷自关中（秦地）派出的军队，指高崇文所统官军。

4. 皴（cūn）脆：皴裂脆弱。

5. 䶪（chà）：锋利。

6. 刑神：主刑杀之神，指秋神蓐收。咤（zhà）：怒叱。牦旄（máo）：牦牛尾装饰的旗帜。

7. 飐（zhǎn）：风吹物动。犀札：犀甲与铠札。

8. 澒坱圠（hòng yǎng yà）：水势浩莽、大地无垠的样子。

9. 豗呶（huī náo）：喧闹叫嚣。

10. 噢嗗（ǒu wā）：吞咬之声。

11. 齾（yà）：器物缺损。

12. 鲲：大鱼。貙猰（chū yà）：貙虎与猰貐，皆食人猛兽。

13. 徽索：绳索、捆缚。髡鬝（kūn qiān）：剃发的刑辱。

14. 鬇鬡（zhēng níng）：毛发怒张竖立的样子。

15. 觑（qù）：窥视。

16. 剟（duō）：割。浃：遍及。黥劓（qíng yì）：黥面与割鼻之刑，此写面颊破碎。

17. 踔（chuō）：跳跃、超越。漉：滤取。

18. 奅（pào）：同'炮'，炮石。䃔䃧（hóng lóng）：石落声。

19. 跧（quán）：蜷伏。郁缩：郁结畏缩。窋窡（zhú zhuó）：穴中空深的样子。

20. 雕铩：凋零摧折。

21. 斐斖（fěi wěi）：文章有文采的样子。婠妠（wān nà）：体态美好，此谓巴地艳俗之风归于雅正。

22. 𡇼：象声字，驼鸣声。

23. 顽嚚（yín）：愚顽奸诈。

24. 焘（dào）：覆盖庇护。草薎：细草，喻微贱之人。

25. 虓（xiāo）：虎啸，喻凶暴。挛瞎：拘挛盲瞎之人，喻残废俘囚。

26. 澎汃（pēng pài）：波浪冲击声。

27. 詧（chá）：同'察'，此指宵禁盘查之声。

28. 蟂（xiāo）：传说中的水兽，此以柳絮飞虫之状取譬。

29. 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

30. 椌楬（qiāng jié）：柷敔一类乐器，乐始曰椌，乐止曰楬。

31. 匏秸（páo jiē）：匏爵与秸秆，郊祀祭天之具，谓郊天告捷之礼庄严肃穆。

32. 黴黧（méi lí）：面色黧黑憔悴。

33. 瘢痆（bān nì）：疤痕、疮伤。

34. 麸秳（fū huó）：粗粮米屑，赏赐士卒之物。

35. 帓（mò）：头巾、巾帕。

36. 勋劼（jié）：大功。劼：勤勉、大。

37. 联句：数人相续成篇的诗体。本篇为韩愈与孟郊在长安相与联句之作，所咏为元和元年高崇文平刘辟之役。

（韩愈）天子愤怒于叛者的违命倨傲，下诏命事诛讨拔除。

蜀地虽险，关防豁然洞开；秦地官师纵横驰击，锋锐狡捷。

（孟郊）战旗随风匝地飞扬，雷鼓轰天、杀声动地。

敌人的竹兵皴裂脆弱，我们的铁刃锋锐如枪。

（韩愈）刑杀之神叱咤，牦尾旌旗猎猎；阴沉的火焰吹动犀甲铠札。

虹霓翻卷、偃蹇纷乱，塞外原野浑莽无垠。

（孟郊）生狞的士卒竞相掣跌搏击，冒死冲锋争相填壕。

渴斗之时真个喧嚣怒吼，吞噬奸凶又何须细嚼慢咽。

（韩愈）更相呼号、彼此簸荡，交相砍斫、双刃都缺了口。

火起激发出兵刃的腥气，血浪漂浮、腾踏的脚都是滑的。

（孟郊）猱猿般的敌兵再无整阵，鹘鸟般的轻骑斜掠而来。

江河为之倒沸，鲸鲲翻腾；山岳为之摇撼，貙猰溃散。

（韩愈）阵中离散，或二或三；外围变乱，迷于七八。

抗命的尽被绳索捆缚，仇敌的头颅任凭髡秃披离。

（韩愈）怒须还鬇鬡直竖，断臂仍在挣扎。

（孟郊）敌军潜石设下奇伏，我军窥穴施展精察。

中箭的像妖异的兽，跳锋的如受惊的豽。

（孟郊）踏翻的山林丘岭，斗起的都化作尘埃。

（韩愈）旆旗亡失，只剩空杠；车轴折断，很少联辖完好的。

割肤的遍体疮痍，破面的黥劓碎裂。

（韩愈）敌众狂奔乱窜，乖捷的脱身逃亡。

岩间设钩踔取狙猿，水中漉取鳣鲔杂鱼。

（韩愈）炮石投掷，䃔䃧轰响；尸骸填壕，堆积杂乱。

（孟郊）死者强睁的眼睛死也不闭，犷野的目光困顿中愈发凶悍。

火燒城堞、烈焰歊蒸，撬开城门、呀然拗折。

（孟郊）天子的宝刀封赏未下，敌酋的胆气早已慑伏。

蜷伏山梁、排挤郁缩，闯入洞穴、窋窡被擒。

（孟郊）被胁迫的民众听得杂然驱遣，咿呦哭叫着冤苦。

（韩愈）穷僻之区指日化为清平，凶顽的部众坐见凋残。

邛地的文教裁成斐然，巴地的艳俗收归雅正。

（韩愈）椎杀肥牛、哞哞呼号，载满实物的驼队鸣声嗥嗥。

圣明的天子怜悯顽愚，覆养的恩泽均及细草微民。

（韩愈）颁下诏书遏止雄虓的杀戮，赦解罪囚、哀吊伤残。

（孟郊）战血随时销洗，剑上霜刃夜夜清刮。

汉中栈道罢去嚣阗，獠江波涛平息了澎汃。

（孟郊）戍楼寒夜绝了朝乘的警报，刁斗暗哑、宵禁盘查之声止歇。

出师时杏花初开、蜜蜂飞舞，归来时柳绵嘶风、时序暗换。

（孟郊）太庙献上繁多的馘级，乐声洞达于椌楬始终。

（韩愈）台阁的功图焕然丹玄，郊祀的告祭俨然匏秸。

顾念老人的年齿、慰问他们的黧黑憔悴，看着伤者、哀悼他们的瘢痆。

（韩愈）宽免赋输、任人安寝，报效劳力、厚给麸秳。

官署欢宴、晨钟齐撞，家室夜宴、晓弦相和。

（韩愈）杯盂之间酬酢着酒醪，箱箧之中馈赠着巾帓。

小臣不谙兵家经典，只以此诗赞助那巍巍的勋功。

《征蜀联句》是韩愈与孟郊联句中最为奇险的鸿篇，作于元和元年（806）冬，时高崇文平定刘辟之乱于蜀，二人于长安相与联句以纪其事。全篇一百余韵，逐层铺写用兵始末：开篇韩愈'日王忿违慠，有命事诛拔'点题——天子愤怒于刘辟违命倨傲，下诏征讨；'蜀险豁关防，秦师纵横猾'写蜀道虽险、关防一豁，秦地官师纵横驰击。孟郊'风旗匝地扬，雷鼓轰天杀'以风旗雷鼓渲染军威；'竹兵彼皴脆，铁刃我枪䶪'对比敌军竹兵皴脆、官军铁刃坚利（䶪音chá，利也），此等奇字奥语，正是联句逞才斗险的印记。韩愈'刑神咤牦旄，阴焰飐犀札'写刑杀之神（蓐收）叱咤、旄旗猎猎，'翻霓纷偃蹇，塞野澒坱圠'写虹霓翻卷、塞野浑莽（坱圠音yǎng yà，无垠貌）；孟郊'生狞竞掣跌，痴突争填轧。渴斗信豗呶，啖奸何噢嗗'写士卒生狞掣跌、冲锋填壕，渴斗喧呶，啖食奸凶，字字狞厉。'更呼相簸荡，交斫双缺齾'以下写白刃相接、火攻血战：'火发激铓腥，血漂腾足滑'，火起铓腥，血漂而足滑，惨烈之状如在目前。孟郊'飞猱无整阵，翩鹘有邪戛。江倒沸鲸鲲，山摇溃貙猰'以猱鹘鲸鲲貙猰（皆猛兽猛禽）喻两军搏击，山摇江沸；韩愈'中离分二三，外变迷七八'用数字对写阵势变化，'逆颈尽徽索，仇头恣髡鬝'写敌酋尽被绳索所缚、首级髡秃披离，'怒须犹鬇鬡，断臂仍……'状降卒怒须戟张、断臂犹斗，惨酷之极。以下写搜山伏击（'石潜设奇伏，穴觑骋精察'）、破阵克城：'剟肤浃疮痍，败面碎黥劓'写创痍满面；'岩钩踔狙猿，水漉杂鳣鲔'写穷追如钩猿漉鱼，'投奅闹䃔䃧'写炮石轰鸣、填隍尸积。孟郊'强睛死不闭，犷眼困逾……'写困兽死斗，'跧梁排郁缩，闯窦猰窋窡'写敌酋逃窜山梁、闯入洞穴而被擒。尾段转折于威胜之后：韩愈'穷区指清夷，凶部坐雕铩'谓穷凶之地转成清平，'邛文裁斐斖，巴艳收婠妠'写邛巴之地文教艳俗亦归雅驯；'椎肥牛呼牟，载实驼鸣𡇼'写献捷之盛；'圣灵闵顽嚚，焘养均草薎'谓天子圣灵悯其顽愚，覆养之恩均及草木；'下书遏雄虓，解罪吊挛瞎'——诏书止其杀戮，解罪而吊其伤残，深著朝廷'止杀'之仁，这是全篇立意所在：纪功而不夸杀伐，终于吊民恤刑。孟郊'战血时销洗，剑霜夜清刮。汉栈罢嚣阗，獠江息澎汃'写战血销洗、剑霜刮净、栈道罢嚣、江声息浪，刀兵化为安谧；'始去杏飞蜂，及归柳嘶蟂'以时序流转写出师与凯旋——去时杏花蜂飞，归时柳絮如虫嘶风（蟂音xiāo），工丽之至。'庙献繁馘级，乐声洞椌楬'写献馘太庙、乐声洞达；韩愈'台图焕丹玄，郊告俨匏秸'写台阁图功、郊天告庙；'念齿慰黴黧，视伤悼瘢痆'写慰问老病伤亡，'休输任讹寝，报力厚麸秳'写宽免赋输、厚赏劳力，'公欢钟晨撞，室宴丝晓扴'写公私宴乐，最后'杯盂酬酒醪，箱箧馈巾帓。小臣昧戎经，维用赞勋劼'——小臣（自指韩孟）不谙兵机，聊以此诗赞助勋劳，谦语收束。全篇驱遣生僻奇字，穷形尽相，于奇险狞厉之中归本于颂仁止杀，是联句体'斗奇'的极致，也是韩孟诗派审美观的集中体现。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