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才
清代 曾国藩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底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心也，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雠，所从来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
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
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以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注释
1. 原才：推论人才之本原。"原"为古代论说文体之一种，如韩愈《原道》《原毁》，意即推究其根本。
2.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风俗的淳厚与浇薄从何而来。奚自，自何处。奚（xī）。
3. 戢戢：聚集众多貌。戢（jí），本义收敛，此形容庸弱之人密密匝匝、比比皆是。
4. 君之而受命焉：奉他为首领而听从其号令。君，用作动词，以之为君。原文"受命底焉"之"底"当为"底止、归止"义，谓众人归附受命。
5. 尤者：特别突出的。
6. 挠万物者，莫疾乎风：《周易·说卦》"挠万物者莫疾乎风"，谓吹挠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挠（náo），搅动、吹拂。疾，迅疾。
7. 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风俗对人心的影响开始时微弱，最终却不可阻挡。
8. 当路在势：身居要路、手握权势，谓贤者居高位。
9. 风民：以风气感化引导民众。风，用作动词，教化。
10. 道一而俗同：道德风尚整齐划一。
11. 世教既衰：世间的名教纲纪既已衰微。世教，指正统的礼乐教化。
12. 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腾扬为言论学说而传播为声势气类。声气，语本《周易·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13. 蒸为习尚：逐渐积成风俗时尚。蒸，升进、积渐。
14. 徒党蔚起：门徒党羽蔚然兴起。蔚，荟萃兴盛。
15. 死仁义而不顾：为仁义而献身也在所不惜。
16. 水流湿，火就燥：《周易·乾·文言》语，水向湿处流，火向干处烧，喻同类相感相从。
17. 无感不雠：没有感召得不到回应的。雠（chóu），应验、应答。
18. 尸于高明之地：尸位素餐地高居显要之位。尸，尸位，居其位而不谋其事。高明之地，指高位。
19. 不克：不能。陶铸：烧制陶器、熔铸金属，喻培育造就人才。
20. 翻谢曰：反而推辞说。翻，反而。谢，推辞。
21. 谓之不诬可乎：说他不是欺骗，可以吗？诬，欺骗妄言。
22. 十室之邑：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城邑，语本《论语·公冶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
23. 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选拔十人中最杰出的人并加以培养，使之成才。材，用作动词。
24. 一命以上：周代官秩自一命至九命，一命为最低官阶，此泛指凡有官职之人。
25. 与有责焉：参与并负有责任。与（yù），参预。
26. 共天位：《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及《尚书》意，谓与天子共掌天下之位，指执政大臣。
27. 惴惴乎：忧惧戒慎貌。
28. 贼人才：戕害人才。
29. 非所逆睹已：不是所能预料见到的。逆睹，逆料、预见。语本诸葛亮《后出师表》"凡事如是，难可逆见"。
译文
社会风尚的淳厚和浮薄一从哪里产生的呢？一产生自一两个人的思想倾向罢了。普皆百姓间，平庸懦弱的人比比皆一，如果有一两位贤德有智慧的人，大家就会拥戴他们会听从他们的教导；特别贤能有智慧的人，拥戴他的人就会特别多。这一两个人的心倾向仁义，众人便和他一起追求仁义；这一二个人的心倾向名利，众人便和他一起追逐名利。众人所奔赴的，就一大势所趋向的，即使有巨大的力量，也没有谁敢违背它，所以说：“摇撼天下万物的，没有比风来得迅速强劲了。”社会风尚对于个人的思想影响来说，起初很微弱，最后将一不可抗拒的。
古代的帝王势理天下，使贤能智能的人都居要职、掌管权势，他们教化民众也都用仁义道德，所以那时社会规范统一而风尚相同。世道教化衰微后，前面所说的那一两个人会不全在重要的职位上，因此他们的志向主张，势必不能不从口中极力宣扬出来、广为传播而造成声势。那么众人也势必不能不听从他们的号召而渐渐形成习俗风尚。这样，他们志同道合的跟随者就聚集增多，一时的人才就从这里产生出来了。倡导仁义的人，他的追随者会为仁义而死，义无反顾；号召功利的人，他的追随者也会为功利而牺牲，决不回头。“水向潮湿的地方流，火接近干燥的东西燃烧。”没有什么感召一得不到回应的，这种情况已经由来很久了。
现在掌握权势的君子，往往说：“天下没有人才。”他们身居高位显贵，不能用自己的理想去转变风尚、造就当代人才，却反而推辞说“没有人才”，认为这不一自欺欺人的话，行吗？不行的！
十户人家的小城，其中如果有此尚仁义的君子，他的智能足以改变十个人，就一定能选拔十人中的优异者栽培成材；如果他的智能能够改变一百个人，就一定能选拔一百人之中的优异者栽培成材。然而移风易俗和栽培造就一代人才，会非仅仅一身居显贵之人的事，凡一有一官半职的人，都有责任参与此事。
主宰国家行政的人如果采取我的主张会且身体力行，就会谨慎选择能共同维护帝位的人才；士大夫如果采取我的主张会且身体力行，就会认真小心谨慎自己的志向，担心稍有闪失，就会败坏风尚摧残人才。照这方法去做，几十年以后，可能有收到成效的一天吧？这就不一我所能预见的了。
赏析
简析
《原才》是一篇谈论人才的散文。此文首先提出培养人才的重要性，说它直接关系到社会民风；然后论证培养人才的方法：统治者要使人才当路在势，处于高而上的地位，每一个士大夫都要担负培养提拔人才的责任。全文章法上模仿韩愈，排比句式较多，气势沛然，具有非凡的胸襟气度。
作者简介
曾国藩（1811年11月26日－1872年3月12日），初名子城，字伯函，号涤生，谥文正，汉族，出生于湖南长沙府湘乡县杨树坪（现属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荷叶镇）。晚清重臣，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清朝战略家、政治家，晚清散文“湘乡派”创立人。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谥曰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