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
宋代 陆游
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名乞。
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
四十从戎驻南郑,酣步军中夜连日。
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
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
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
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
天机云锦用在我,翦裁妙处非刀尺。
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
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
注释
1. 走笔:挥笔疾书。2. 诗稿有感:陆游晚年整理诗集,回顾创作道路,感慨从军生活使其诗大进。3. 未有得:尚未有心得、尚未入门。4. 残余未免从名乞:谓起初不过拾人牙慧、模仿前人,为博取名声而作诗;从名乞:向虚名乞讨。5. 力孱(chán):才力孱弱;孱:软弱、瘦弱。6. 妄取虚名:指早年“但欲工藻绘”猎取诗名而自觉惭愧。7. 四十从戎驻南郑:乾道八年(1172)陆游四十八岁(此处举成数言“四十”),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驻南郑(今陕西汉中)筹划北伐。8. 酣步:纵步、放怀驰逐;一说“酣”状军中豪纵之乐。9. 打球筑场:军中筑马球场以习击鞠(马球)之戏。10. 阅马列厩(jiù):检阅战马,排列马厩;极言军容之盛。11. 纵博:纵情博弈、赌博。12. 琵琶弦急冰雹乱:琵琶声急促如冰雹乱落,用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大珠小珠落玉盘”意境。13. 羯(jié)鼓:古代羯族传来的两面鼓,声急促高亢。14. 手匀:击鼓的手法均匀娴熟。15. 三昧(mèi):佛教语,谓正定;引申为秘诀、精义,“诗家三昧”即作诗的真正奥妙。16. 屈贾:屈原和贾谊,谓其诗中之至情至文忽然历历在目。17. 元:同“原”,本来。18. 天机云锦:天上织机所织的云霞锦缎,喻天然神妙的文思文采;“用在我”谓其运用全由自己。19. 翦裁:即“剪裁”;“非刀尺”谓妙处出于天然,非人力刀尺所能安排。20. 秋毫未合天地隔:谓与天地间的至理真趣稍有毫厘之差,便如天壤之隔,极言造诣之难。21. 广陵散绝:魏晋名士嵇康善弹《广陵散》,临刑索琴弹之,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晋书·嵇康传》)此处谓自己若死,此等从生活中得来的诗学真谛便成绝响,堪惜的不是个人生死,而是诗家此道的失传。
译文
我早年学诗没有真正的收获,不过是拾人牙慧,为博取名声而写作。
才力孱弱、意气沮丧,我自己心里明白,妄自取得虚名,实在惭愧。
四十来岁从军,驻守南郑,军中豪兴彻夜不绝。
筑起千步球场打球,马厩里排列着三万匹战马。
华灯下纵情博弈,笑语声充满酒楼;歌舞伎的宝钗艳光映照坐席。
琵琶弹得急促,像冰雹乱落;羯鼓敲得均匀,如风雨骤至。
作诗的真正奥妙忽然呈现在眼前,屈原、贾谊的诗文历历如在眼前。
天机织出的云锦全凭自己驱遣,剪裁的妙处哪里靠得上刀尺!
世间的才杰本来并不少,但与真谛差之秋毫,便如天地相隔。
我放翁老死本不值得论说,只怕这“广陵散”从此断绝,才真正可惜。
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是陆游诗学观的自供状,写于晚年整理诗稿之时,追述自己诗歌艺术从模拟藻绘到得自生活“三昧”的转折过程,在古典诗论史上极有价值。开头四句直陈旧病:“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名乞”,谓早年作诗不过拾人牙慧、为名声而写;“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坦白承认才力孱弱、虚名有愧,这种毫不掩饰的自我解剖,先立起一个诚字的基调。“四十从戎驻南郑”以下八句是全诗核心:诗人四十八岁(举成数)入王炎幕府于南郑,军中筑场打球、阅马三万匹,写尽戎马生涯的壮阔;“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写军中夜宴的声色繁华;“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以博喻状写乐声,节奏如骤雨急雹——正是在这种激荡豪纵的生活中,“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作诗的真谛忽然呈现眼前,屈原、贾谊那种至情之文历历可感。“天机云锦用在我,翦裁妙处非刀尺”是全诗诗论的凝缩:真正的好诗如天机织出的云锦,妙在浑然天成,绝非刀尺剪裁(人工雕琢)所能企及。这一领悟,使陆游从此把“诗外功夫”置于书本辞藻之上,与其“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的名论互为表里。结尾四句转入深沉感慨:“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谓天下才士不少,但与真理趣稍差秋毫便如天壤之别;“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用嵇康《广陵散》之典:我这条老命死了算不得什么,可怕的是这从生活中得来的诗道从此绝传——看似自矜,实含壮志与诗艺俱将湮没的悲凉。全诗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语言奔放,一气贯注,既是自传,也是一篇精辟的创作论。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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