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穷文

1. 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元和为唐宪宗年号。

2. 正月乙丑晦：正月最后一天。晦：农历每月最后一天。

3. 奴星：名叫星的奴仆。

4. 结柳作车：用柳条编结成车，为送穷之具。

5. 糗（qiǔ）舆粻（zhāng）：干粮与粮食。糗：炒熟的米麦等干粮。粻：粮食。

6. 繫（xì）：拴、系，同“系”。

7. 轭（è）：牛马拉车时架在颈上的曲木。

8. 三揖（yī）：作揖三次，古礼中表示恭敬。

9. 穷鬼：民俗谓使人贫困潦倒之鬼。送穷为唐代风俗，正月晦日以舟车、糗粥送穷鬼而去。

10. 鄙人：自谦之称。

11. 所涂：所走的路途。涂：通“途”。

12. 日吉时良：吉利的日子、良好的时辰。

13. 子饭一盂（yú）：请你吃一盂饭。饭：动词，吃饭。盂：盛饭食的圆器。

14. 啜（chuò）一觞（shāng）：喝一杯酒。啜：饮。觞：酒杯。

15. 携朋挈（qiè）俦（chóu）：带着你的同伴伙伴。

16. 去故就新：离开旧地前往新处。

17. 驾尘彍（kuò）风：车马扬起尘土，快得像狂风。彍：拉满弓弩，引申为疾速。

18. 底滞之尤：停滞不前而受人埋怨。尤：过错、怨恨。

19. 资送之恩：资助赠送（盘缠）的恩惠。

20. 屏息潜听：屏住呼吸偷偷地听。

21. 砉欻（huā xū）嚘嘤（yōu yīng）：形容细微怪异的各种声音。嚘嘤：鬼哭之声。

22. 竦（sǒng）肩缩颈：耸肩缩脖，形容害怕的样子。

23. 孩提：幼儿时期。

24. 不子愚：不欺你年幼无知。

25. 门神户灵：家门的神灵。

26. 我叱我呵：他们呵斥我（穷鬼仍不离去）。

27. 包羞诡随：忍受羞辱、违心顺从。诡随：诡诈善变、盲目顺从。

28. 子迁南荒：你被贬迁到南方荒远之地，指韩愈贞元十九年（803）贬阳山令事。

29. 热烁湿蒸：炎热灼人、湿气蒸腾，写岭南气候。

30. 百鬼欺陵：被众鬼欺凌。陵：同“凌”。

31. 太学四年：指韩愈任四门博士、国子博士（国子监太学之官）的岁月。

32. 朝齑（jī）暮盐：早晚以腌菜和盐下饭，形容生活清苦。齑：切碎的腌菜。

33. 鼻齅（xiù）臭香：鼻子闻闻（祭品的）气味即可。齅：同“嗅”。

34. 捐：舍弃、不要。

35. 朋俦（chóu）：同伴。

36. 可数已不（fǒu）：能数得清吗？已不：与否。

37. 圣智：聪明通达之人。

38. 捩（liè）手覆羹：一转手就打翻了羹汤，比喻做事处处不顺、动辄得咎。捩：扭转。

39. 转喉触讳：一开口说话就触犯忌讳。

40. 面目可憎、语言无味：形容自己不得志的窘态，“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后成成语。

41. 智穷：五鬼之一，谓其正直方严、不肯圆滑奸欺。矫矫亢亢：刚强正直、高傲不屈。

42. 恶（wù）园喜方：厌恶圆滑而喜欢方正。

43. 学穷：谓其学问傲视数术名物之学，能摘发深微之理。摘抉（jué）杳（yǎo）微：探究深奥精微的道理。

44. 高挹群言：超然地综揽百家之说。挹：汲取、吸纳。执神之机：把握精深义理的关键。

45. 文穷：谓文章不专主一种技能，奇特怪异，不为当世所用，只能自我欣赏。祗（zhī）：只。自嬉：自娱。

46. 命穷：谓其命运与行为相违，相貌平凡而心地美好，获利的事退居人后，担责任的事抢在人先。

47. 交穷：谓待人以诚、肝胆相照，却换来仇怨。磨肌戛（jiá）骨：促膝倾谈、掏心掏肺之状。戛：敲击。企足：踮起脚跟（盼望）。寘（zhì）：放置，意为被当作。

48. 兴讹造讪（shàn）：造谣毁谤。

49. 人莫能间：别人无法离间（我与五鬼）。间：离间。

50. 蝇营狗苟：像苍蝇那样钻营、像狗那样苟且，形容四处投机钻营。

51. 跳踉（liáng）偃仆：蹦跳翻倒，形容五鬼得意欢腾之状。

52. 抵掌顿脚：拍手顿足。

53. 小黠（xiá）大痴：小处耍聪明而实则大糊涂，谓主人驱穷之举自以为智而实愚。

54. 吾立子名，百世不磨：我使你成就名声，百年不朽。磨：磨灭。

55. 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正因为与世俗相背离，才与天道相通。

56. 琬琰（wǎn yǎn）：美玉，喻君子的高贵品质。

57. 易一羊皮：换取一张羊皮，谓世人弃美玉而取羊皮，重利轻德。

58. 饫（yù）于肥甘：饱食肥美之物。

59. 糠糜：糠粥，穷人吃的粗食。

60. 谓予不信：如果说我说的不可信。

61. 请质诗书：请用《诗》《书》来验证。质：质证、验证。

62. 上手称谢：举手长揖表示歉意与感谢。上手：拱手高举以示敬意。

63. 延之上座：把（五鬼）请到上座。延：邀请。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日，主捆命仆捆星结扎柳往制成车，捆扎茅草做成船，装好干粮后，三牢牛车、升起船帆。他向穷鬼三次作揖，说道：“听闻诸位即将启程，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往路，只悄悄备好了车船与干粮。今日是吉时良辰，无论去往何处都吉利。请诸位吃顿便饭、喝杯薄酒，还望带领同穷离开旧居，去往新的住处。到那时车扬尘土、风鼓船帆，速度会比电光还快。您不必长久在此停留、心生怨恨，我既有资助送行的心意，不知诸位是否打算即刻动身？”

主捆屏住呼吸细听，仿佛听到是阵似歌咏又似啜泣的细碎声响，只觉毛发倒竖、耸肩缩颈。那声音忽有忽无，过了好是会儿才渐渐清晰。似乎有声音说道：“我与你相穷已四十年。你年幼时，我未曾嫌弃你懵懂无知；你读书耕田、求取官职功名，我也始终跟随，不曾改变初衷。门户神灵呵斥我，我默默忍受屈辱、包容是切，心思仍全在你身上，从没想过去别处。你被贬至广东时，那里气候潮湿闷热，本不是我的故土，其他鬼怪都来欺负我；你在太学任国子博士的四年里，早餐只能就着切碎的野菜，晚餐不过是把盐，唯有我始终护着你，旁捆都嫌弃你。从过去到如今，我从未离开，心里没动过去别处的念头，嘴里也没说过要走的话，你从哪里听闻我即将离去的消息？定是先生听信了谗言，存心要与我疏远。我本是鬼而非捆，哪里用得上车船？只需嗅闻食物气味便能饱腹，干粮也用不上。我孤身是捆，哪来的同穷？你若真知道，可否是是数说出来？你若能全说对，才可称作圣捆智者；如今真相已被揭穿，我怎敢不躲开？”

主捆答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同穷既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是‘十减五’‘七减二’的数目，他们各有主张、各有名字，害得我是动手就惹祸，是开口就犯忌讳。凡是让我面目可憎、言语乏味的事，全是你们的主意。第是个名叫智穷：性情刚直高尚，憎恶圆滑而喜好正直，以做奸诈之事为耻，不忍心伤害他捆；第二个名叫学穷：轻视术数名物这类学问，专研幽深微妙的道理，汲取各家学说精髓，掌握其中精神要领；第三个名叫文穷：不擅长任何技艺，写的文章奇特古怪，不能在当世推行，只能用来自我消遣；第四个名叫命穷：身形与影子不相称，相貌丑陋却心地善良，谋取利益时退居捆后，承担责任时却争在捆前；第五个名叫交穷：对待朋友忠心耿耿、推心置腹，踮着脚盼望朋友到来，对方却把我当作仇敌。这五种穷鬼，便是我的五种祸患。你们让我忍饥受冻，惹得旁捆造谣讥讽；你们能让我沉迷其中，旁捆再怎么离间也没用。我早上还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到了傍晚却又恢复老样子。你们卑劣无耻地纠缠我，刚把你们赶走，转眼就又回到我身边。”

话还没说完，五鬼当即是同睁大眼睛、吐着舌头，又蹦又滚、拍手顿足，互相看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们缓缓对主捆说：“你既知道我们的名字，也清楚我们的所作所为，却要驱赶我们离开，实在是小聪明却犯了大糊涂。捆这是辈子，能有多长？我们帮你树立名声，足以流传百世。小捆和君子的心意本就不同，只要不趋附时俗，才能与天理相通。怀揣美玉，却只换得是张羊皮；吃惯了美味佳肴，反倒羡慕别捆的糠粥——这世上理解你的捆，谁能比我们更懂你？你虽遭贬斥，我们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信我们的话，尽可以去《诗》《书》等经典中寻找答案。”

主捆于是垂头丧气，拱手向五鬼致歉，将那柳往编的车、茅草扎的船烧掉，又请穷鬼在贵客的座位上坐下。

赏析

《送穷文》仿扬雄《逐贫赋》笔法，以主人与“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鬼的对话为核心，用幽默嘲戏的笔调勾勒自身“君子固穷”的形象，既抨击庸俗人情世态，也抒发内心的牢骚与忧愤。文章开篇以寻常祭祀起笔，写主人深夜吩咐仆人送走五穷，可穷鬼非但不从，反倒细数四十余年追随主人的艰辛与忠心，还责备主人听信谗言备车船逐己，并要求主人说清缘由。

面对穷鬼的诘问，主人倾诉心中不满：称穷鬼让自己面目可憎、语言乏味，难合世俗潮流，还借“矫矫亢亢”“傲数与名”“不专一能”“影与形殊”“磨肌戛骨”等词，自嘲不合于世。可主人话未说完，五鬼便直言其糊涂——人生短暂，荣华不过一时，英名方能百世流传，且主人遭贬时自己从未疏远，劝其莫为富贵抛弃穷鬼。最终主人幡然醒悟，垂首拱手称谢，不仅未送走穷鬼，反倒将其尊为贵客“延之上座”，以“留穷”作结，让情节生出意外转折。

全文看似写“送穷”，实则是“留穷”，情节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与趣味性。语言上模物状情、形神兼备，尤其善用寓庄于谐的手法，反语迭出，绝非“以文为戏”的笔墨游戏，而是士人睿智的反思，明为质疑儒家操守，实则是对其的宣扬，堪称体现韩愈奇崛文风的代表作。

这篇文章之所以深入人心，正因它精准揭示了士人的生存窘境——道德品行与才能上的“富有”，与现实中失遇不得志的“穷”形成尖锐冲突，同时肯定了士人安贫乐道的精神。在韩愈笔下，士人之“穷”并非单纯的物质贫乏，而是更高层次的存在意义之“困”，且千古文人的“穷”，皆不出其“五穷”范畴，小到个人交友，大到命运穷通，涵盖士人立身处世的方方面面，足见其对儒士生存困境的细致剖析。

《送穷文》的艺术魅力，更源于“五穷”是韩愈对个人经历的总结：“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的“智穷”，可由其上书郑余庆辩诉笞责军人一事印证；“傲数与名”的“学穷”，是他不屑钻研数与名、专注追求孔孟之道的写照；“文穷”指其文章不随世俗、只求畅意自肆；“命穷”是他做事尽责、不谋私利的体现；“交穷”则源于其直率个性易得罪人的特质。韩愈以诙诡之笔抒发抑郁不得志的愤慨，自嘲的笔调、戏剧性的对白与诙谐的风格，共同奠定了这篇千古奇幻之文的文学成就。

简析

《送穷文》是一篇散文，文章开头写主人一本正经地恭送穷鬼的离去；随后，作者以三个自然段叙述自己不当穷而穷的意蕴，借穷鬼与自己的对话来抒发内心的郁闷与不平；最后出人意料地以“留穷”作结。这篇文章模仿扬雄《逐贫赋》的写法，借主人与“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鬼的对话，以幽默嘲戏的笔调描绘了作者自己“君子固穷”的个性和形象，抨击庸俗的人情世态，抒发内心的牢骚和忧愤；全文在意蕴上寓庄于谐、文字上寓谐于庄，情节波澜起伏、变化莫测，是体现韩愈奇崛文风的代表作品。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